回过头,高志凯的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瞧我这记性。临走前,我主还让我转达一句。
为了表示对王储殿下和亲王殿下最终顾全大局、做出明智抉择的谢意,同时也是为了帮二位……
嗯,更好、更体面地向各方——无论是王室内部、东部省那边交代此次‘领土协调’与‘总督任命’的成果……”
他顿了顿,目光在若有所思的老萨勒曼和明显有些困惑的穆罕默德脸上扫过,清晰地说道:
“阿联酋方面,愿意以面值全额收购沙特持有的那笔对埃及的50亿美元主权债务。”
老萨勒曼的眉头瞬间皱起。
穆罕默德则是愣了一下。
收购……埃及的50亿债务?垃圾外债?
他发现,做瓦立德的朋友,很省心,做瓦立德的敌人,特么的太废脑子了。
高志凯似乎看出了穆罕默德的疑惑,微笑着解释道,
“殿下,您知道的,埃及那边的财政……一直是个无底洞。
那50亿美元贷款,与其放在账上成为一笔不知何时能收回、甚至需要不断展期的‘不良资产’,给财政部和王储殿下您的改革议程带来潜在负担和批评……
不如由我们阿联酋接手。”
他语气诚恳,仿佛完全是在为对方考虑,
“这样一来,沙特账面上立刻就能回笼50亿美元现金,改善财政数据,也卸下了一个长期包袱。
对于埃及方面……既然债权转移到了‘友好’的阿联酋手中,未来的债务重组或展期谈判,空间也会更大、更灵活,塞西元帅那边,想必也会对沙特此次的慷慨成全与牵线搭桥心怀感激,更有利于沙埃关系嘛。”
老萨勒曼深深地看了高志凯一眼。
瓦立德和他的谋士,算计得太深了,连事后如何帮他们粉饰局面、转移矛盾、并进一步扩张自身势力范围,都考虑进去了。
这50亿债务收购,是毒药,也是裹着糖衣的炮弹。
接受,短期内有点甜头,长期看可能削弱沙特在埃及的影响力,并让瓦立德的影响力渗透得更深。
不接受?
对方刚刚展示了掀桌子的能力,此刻递过来一根看似体面的稻草,如果不抓住,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可能让刚刚达成的脆弱妥协出现变数。
穆罕默德显然也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变幻不定。
这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对方又递过来一颗糖,告诉你这糖能帮你止疼,但你得明白,糖里有药。
高志凯不疾不徐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方会接受的。
在已经输掉核心利益的局面上,这点附带“好处”和“台阶”的提议,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也无力拒绝。
老萨勒曼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瓦立德埃米尔……考虑得很周到。
沙特那笔债权,如果能以面值转让给阿联酋,对双方、对埃及,都是一件好事。
具体事宜,让财政部的官员和你们的人对接吧。”
他这是接受了。
不仅接受了债务收购,也接受了这其中隐含的权力转移和未来格局的微妙变化。
“王储殿下英明。”
高志凯的笑容真挚了几分,
“那么,我就不再打扰了。具体债务转让协议,我方人员会尽快与沙特财政部联系。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从容转身离去。
那份胜利者的从容,刺痛了萨勒曼父子最后的尊严。
书房门关上的一刹那——
“砰!!!”
穆罕默德再也控制不住,突然猛地挥臂,将面前茶几上那只盛着半杯阿拉伯咖啡的水晶杯狠狠扫落!
“哐当——!”
水晶杯砸中墙壁,瞬间破裂,深褐色的液体和碎片飞溅开来,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污渍。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不仅战场上输得一败涂地,在谈判桌上,更是被对方派来的一个特使,逼得签下城下之盟。
割让了战略要地,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对方的“功绩”和“总督”地位!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中国人!竟敢在我面前画线!竟敢威胁我们萨勒曼家族!
瓦立德……瓦立德他是疯了吗?!真以为拿了阿联酋,就能在沙特为所欲为?!”
老萨勒曼默默地看着儿子发泄,没有阻止。
直到穆罕默德喘着粗气,颓然坐倒,他才起身,走到儿子身边。
缓缓弯下腰,用指尖拈起一块稍大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
碎片折射出冰冷的光,映在他浑浊却锐利的眼中。
“待会记得全部捡起来。”老萨勒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父亲!”
穆罕默德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屈辱,“我们……我们……”
“这就是代价。”
老萨勒曼打断了他,声音很是平静。
他将玻璃碎片轻轻放回桌面,拿起一张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背刺盟友的代价,低估对手的代价,还有……实力不如人的代价。”
穆罕默德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我知道……我知道!”
他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瓦立德……”
“凭什么?”
老萨勒曼放下丝帕,目光转向儿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凭他四小时拿下阿布扎比。
凭他手里有几万雄兵,背后有中美的力量。
凭他能让巴尼·亚斯这种世仇部落转头就认他为主。
更凭他……看穿了我们最怕什么,并且毫不留情地插了进来。”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个高志凯,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冰做的刀子。
他不跟你扯石油,不跟你谈美元。
他就抓着两样东西,‘部落规矩’和‘沙特家族的沙特’。
前者让你没法用现代国家法理去辩驳,后者……
直接悬在我们头顶,提醒我们,王座下面,还有别的兄弟虎视眈眈。”
穆罕默德放下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挫败和茫然。
“父亲!我们……我们就这样认了?!”
“不然呢?”
老萨勒曼看着他,“和瓦立德开战?然后让小纳伊夫笑到最后?
还是指望美国会为了我们,去攻打一个刚刚民主选举出来的阿联酋新政府?”
穆罕默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还能怎样?
瓦立德掐准了他们的死穴。
老萨勒曼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在这盘败局中,找到对我们有利的落子。
你想想,瓦立德要这块飞地走廊,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和获取石油利益?”
穆罕默德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问号。
老萨勒曼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只是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寒意。
“儿子,你还是太年轻,只看得到眼前的屈辱。”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东地图前。
这幅地图比高志凯刚才摊开的那张要详细得多,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线条,标注着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油田分布、部落领地,以及……潜在的冲突点。
老萨勒曼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那条连接豪尔奥台德与朱拜勒的狭长地带。
“瓦立德要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儿子上课,
“明面上,是为了打通他的飞地,让朱拜勒和阿治曼能连成一片,不再受制于人。
但更深层的意图……恐怕是为下一步做准备。”
“下一步?”穆罕默德一怔。
“你看这里……”
老萨勒曼的手指从朱拜勒港向东移动,越过一小段波斯湾海域,点在了卡塔尔半岛上,“卡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