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日
穆罕默德在看视频的时候,阿布扎比王宫会客厅里,塔伊布大伊玛目坐在客位沙发上,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头戴白色缠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角的细纹似乎比上次在迪拜见面时深了不少。
那份来自千年学府领袖的从容里,隐隐透出一丝……
无奈。
瓦立德坐在主位,一身简单的赭石色阿拉伯长袍,手里端着咖啡杯,没有立刻说话。
会客厅里很安静。
雄狮辛巴趴在瓦立德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金色的眼睛半眯着,让旁边塔伊布带来的年轻书记官很是有些胆战心惊。
没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瓦立德兵不血刃拿下阿布扎比,MBZ倒台,一个超级阿联酋正在强势崛起……
以前的瓦立德,再怎么说,也只是沙特的一个实权亲王,而现在是一个区域国家的领导者。
而这个年轻的领导者,手里还握着80亿的埃及政府欠条。
爱资哈尔力求的平衡局面彻底被打破。
他们已然没有了周旋的余地,只能直面瓦立德的强势磋商。
“大伊玛目阁下……”
瓦立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
塔伊布微微一笑,不过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
“殿下,我也很高兴。只是……局势的变化,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瓦立德,目光坦诚,
“不瞒殿下说,坐在来阿布扎比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原本以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在您和阿布扎比之间,寻找一个对爱资哈尔最有利的平衡点。”
“现在呢?”瓦立德问。
“现在?”
塔伊布苦笑,“平衡点?殿下,您只用四小时,就把平衡木的一端彻底掀翻了。
MBZ退位,阿布扎比易主,阿联酋一夜变天……
我现在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左右逢源的选项题,而是一个……单选题。”
这话说得很直白。
也没有绕什么圈子了。
塔伊布很清楚,面前的这货,挟大胜之威召他前来,本身就是表明了一个态度:
他没耐心了,他要解决这件事。
不出塔伊布的所料,瓦立德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能不能理解我您今天来,是准备做这个选择题了?”
“我来,是想听听殿下会给我什么样的选项。”
塔伊布直视瓦立德的眼睛,“以及,这个选项背后的……诚意。”
瓦立德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塔伊布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大伊玛目阁下,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您是如何看待萨拉丁的?”
上次谈判失败后,高志凯的话,点醒了他。
‘萨拉丁’,是个伟大的叙事。
塔伊布微微一怔。
他还以为瓦立德会在那套什么ESG平台上进行适当的加码。
怎么突然话锋一转,聊起萨拉丁了?
一时之间,塔伊布有点摸不准这个年轻君王的脉门。
但他很清楚,这位十二世纪收复耶路撒冷的伊斯兰英雄,此刻被瓦立德突然提起,绝不仅仅是学术探讨。
塔伊布沉吟了几秒,作为爱资哈尔的领袖,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可以脱口而出。
但他知道,瓦立德要的不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开口:
“萨拉丁·阿尤布是真主援助乌玛的圣战者与公正领袖。
他以利剑驱逐十字军侵略者,以教法重建逊尼正统,以仁慈赢得人心,以简朴彰显信仰。”
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历史上,他曾矫正爱资哈尔在法蒂玛王朝时期一度出现的异端偏向。
虽然过程有争议,对爱资哈尔有所压制,但从结果看,他为我们铺就了回归正统的永恒正道。
在爱资哈尔看来,萨拉丁是伊斯兰历史上的完美楷模。
既坚定护教,又宽容中正;既敬畏真主,又善待众生。
凡背离萨拉丁的中正与宽容,而走向极端与分裂者,皆偏离了逊尼的正道。”
这是爱资哈尔的标准答案。
护教+宽容+敬圣+守传统+圣战+公正,一个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但塔伊布没停。
或者或,他不敢停。
他看了一眼瓦立德,继续说道,
“不过殿下,我也知道,在您所代表的沙特瓦哈比学者眼中,对萨拉丁的评价……有所不同。”
瓦立德挑眉,眼里满是笑意,“哦?说说看。”
塔伊布缓缓道,“在瓦哈比学者看来,萨拉丁苏丹是真主的勇士。
他击溃十字军、推翻异端的法蒂玛王朝、解放圣城耶路撒冷,这些是值得赞颂的圣战功绩。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他们同时认为,萨拉丁晚年陷入了迷误。
他允许民众拜谒圣墓、祈求先知代祷;
他恪守沙斐仪学派,而不是完全回归经训明文;
他对异教徒过于宽容,没有彻底净化信仰。
他们认为,真正的萨拉菲(赛莱菲耶,即瓦哈比派所推崇的回归先贤道路),理应效法萨拉丁的圣战之勇……
但必须摒弃他的那些被视作‘以物配主’与‘异端创新’的实践,回归先知与圣门弟子时代的纯净一神论。”
这是瓦哈比派的典型答案。
萨拉丁=有缺陷的圣战工具
只肯定其反什叶派和军事胜利,否定其具体的信仰实践。
塔伊布说完,静静地看着瓦立德。
他把双方的分歧摊开在了桌面上。
瓦立德听完,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