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希特、沙迪、阿德南三人沉默着,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知道,法鲁克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上位,没有将他们这些前朝旧臣全部免职,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或者干脆就是出于维稳的考量了。
但这般外出考察式的调离,温水煮青蛙般地剥离实权,反而更让人无力反抗。
他们此刻身在茫茫沙漠,与首都隔绝,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别无他法。
法鲁克看着众人灰败的脸色,忽然叹了口气,那抹讥诮从脸上褪去,换上一种认命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
他指了指窗外,车队正驶向一片肉眼可见更加破败的帐篷群,
“从殿下选的这个点来看……
可能后面每一个都是我们报告里讳莫如深、或者一笔带过的‘老大难’。
他直奔这些脓疮而来,不是为了找茬,而是真的想动手切开它。”
他目光扫过同僚们,
“所以,诸位,收起那点小心思和委屈吧。
殿下要夺权,我们拦不住,但他也是真想解决问题。
接下来,拿出你们的专业本事来,该核算成本就核算成本,该制定方案就制定方案,该调拨资源就调拨资源。
如果我们还能在解决这些真实苦难上证明自己的价值……”
法鲁克顿了顿,“或许,我们的位置,也未必就真的坐不稳。
毕竟,治理国家,光有忠诚的亲信不够,还得有能办事的官僚。”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沙拍打车窗的声音。
几位部长各自望向窗外,眼神中的惶恐和无奈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索。
沙漠不会说谎,而他们的新君主,正带着他们直面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苦难与期待。
这既是一场权力的洗礼,也可能是一次救赎的考验。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随。
……
车队抵达瓦立德选的第一个点位。
边缘游牧帐篷群。
车队刚停稳,卫队就迅速散开,建立警戒线。
但他们的动作很克制,没有驱赶已经围过来的牧民,只是默默守在外围。
瓦立德推开车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四月的沙漠,白天温度已经能到三十多度,风吹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萨娜玛。
萨娜玛已经戴好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半点王室公主的娇气,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
“走吧。”瓦立德说。
两人同时下车。
部落长老已经带着几个男性族人等在那里。
不是打过招呼,而是瓦立德出行的动静也不小,沙漠里看着如此庞大的车队,游牧民族不警觉才是怪事。
看到下车的是新任部落联盟埃米尔瓦立德殿下,他们明显紧张起来。
众人抢前几步,右手抚胸,深深躬身。
“埃米尔殿下……”
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
瓦立德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不用这些虚礼。我今天来,是听你们说话的,不是来受礼的。”
他目光扫过长老身后那几个族人。
都是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沙磨砺出的皱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长袍,脚上是磨破的皮靴。
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抹隐藏得很深的怀疑。
瓦立德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他便是如此。
看着电视里才能出现的大员们走入坊间考察民间疾苦时,他是不敢相信,不敢期待,但又忍不住偷偷地期待。
“长老……”
瓦立德直接问,“直接说,你们这里,最困难的人家在哪儿?”
长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埃米尔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帐篷群最外围,
“那边……最边上那几顶帐篷。风沙最大的时候,他们那儿最先遭殃。”
“好。”
瓦立德转身就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对萨娜玛说,“按规矩来。”
说罢,对着长老介绍着萨娜玛的身份。
长老顿时惶恐问好。
埃米尔和谢哈同时莅临他们帐篷群,上一次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注:埃米尔正妻必称‘谢哈・XXX’,考虑阅读习惯,以后行文过程中改用民间称呼:大王妃)
萨娜玛点点头,对身边的女侍卫示意,朝着帐篷群后方的女性活动区域走去。
这是出发前就定好的,遵循贝都因人男女有别的习俗,瓦立德对接男性,萨娜玛对接女性。
部落长老见状,赶紧让几位女性族人去迎接萨娜玛,自己则小跑着跟上瓦立德。
瓦立德走到最外围那顶帐篷前。
帐篷比他想得还要破。
帆布被风沙吹得千疮百孔,边角用石块压着,但还是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土坯底座裂开了几道缝,沙子正从缝隙里漏进来。
帐篷门口,一个男人正蹲在那里,用一块破布修补一个陶罐的裂缝。
(免杠,破布+黏土+椰枣树脂,这是沙漠民族的千年智慧。)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看到瓦立德和他身后的长老、侍卫,还有几个摄像机镜头,男人明显慌了。
手一抖,陶罐“哐当”掉在地上。
还好是沙地,没摔碎。
“埃、埃米尔殿下?!”
男人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行礼,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只能局促地搓着手。
他没见过瓦立德,但‘联盟之刃’以及‘狮鹰底纹’金边斗篷,在这个国家只能出现在埃米尔的身上。
瓦立德没说话,先弯腰捡起了那个陶罐。
陶罐很旧,罐身上有好几道修补过的痕迹。
罐口缺了一小块,罐底沉淀着一层明显的泥沙。
“这罐子……”
瓦立德问,“是装什么的?”
男人愣了愣,小声说:“装……装水。”
瓦立德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对着身后的镜头,拿过男人手里的麻布,举起了陶罐,
“我们都看不起这些破旧麻布,觉得肮脏、杂乱、上不了台面。
可漂亮光滑的好罐子,沙漠一吹就裂。
只有这些不起眼的破布,死死咬住裂缝,才没让罐子彻底碎掉。
高贵的王族修不好裂痕,华丽的荣耀挡不住破碎。
守住这片水源、撑住这片土地的,从来都是这些卑微又坚韧的东西。
山河如罐,众生如布。
缝住裂痕的,从来不是王权,是百姓。”
他转过身来,“水呢?”
男人指了指帐篷后面,“还有半罐,在里头。”
瓦立德拿着陶罐走进帐篷。
帐篷里比他想象的更简陋。
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毯子,就是睡觉的地方。
没有家具,只有几个破布袋装着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