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淡,盐放得很少,肉味几乎被蔬菜味盖住。
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喝完一口,她抬头对那个年轻女人微笑,
“不难喝,你们的厨艺很好。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年轻女人点点头,小声说:“嗯……肉不多,主要是蔬菜和豆子。
有时候连蔬菜都没有,就只有馕配点盐水。”
萨娜玛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着汤。
其他女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交谈。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碗,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一位老妇人,
“婆婆,您今年高寿?”
老妇人愣了一下,小声说:“六……六十三了。”
萨娜玛微笑:“身体还好吗?”
老妇人摇摇头:“不好。眼睛看不清楚了,关节也疼,夜里总是睡不着。”
萨娜玛轻轻握住她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老妇人有些惶恐,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萨娜玛仔细看了看。
手指关节肿大变形,皮肤粗糙干裂,手背上还有大片的皮癣。
她心里一酸。
这双手,曾经织出过美丽的萨杜织物,曾经喂养过骆驼,曾经抚育过儿女。
而现在,它连端起一碗茶都在颤抖。
“婆婆……您这手,是关节炎。
平时要注意保暖,别碰冷水。
我明天让人送些药膏过来,您每天涂两次,会舒服一些。”
老妇人眼眶红了,“王妃殿下……您……”
萨娜玛笑了笑,“这是我的本分。”
她看向围坐的女人们:“你们当中,谁还有哪里不舒服?都可以跟我说。”
女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开口。
萨娜玛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说:“殿下,我们这儿……
女人生病了都没地方看。
上次我发烧,躺了三天,硬扛过来的。
孩子咳嗽,也只能煮点草药喂,好不好全看真主。”
另一个中年女人鼓起勇气:“王妃殿下,我手上长了好多疹子,又痒又痛,治了好多次都没好。”
萨娜玛看了看她的手:“这是湿疹,沙漠地区很常见。我那里有特效药膏,明天给你带过来。”
(注:沙漠干燥反而更容易爆发干性湿疹,昼夜温差极大皮肤屏障直接干裂受损。)
“王妃殿下,我眼睛老是流泪……”
“王妃殿下,我头疼……”
“王妃殿下……”
一旦有人开了头,女人们便纷纷说出了自己的病痛。
萨娜玛耐心听着,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
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从下个月开始,我会安排女医生每周来部落巡诊。
妇科、儿科、皮肤科……都会看。
药品免费,治疗免费。”
女人们惊呆了。
免费看病?
这对她们来说,是天方夜谭。
萨娜玛继续说:“不仅是看病。
我还会带来基础的卫生知识,教你们怎么预防疾病,怎么照顾孩子。”
一阵感谢后,一个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的女人开口说道,
“我们常年打水、晾晒,手上全是伤。
风吹日晒,脸也糙得不行。
有时候去城里,看到那些哈达尔女人皮肤光滑,穿得漂亮……”
说到这里,她慌忙补充着,“大王妃,我们不是要跟哈达尔女人比享受。
我们是想要……生病了有药,受伤了有医生,孩子能上学,女儿们……
以后不用再重复我们的日子……”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沙地上。
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其他女人都七嘴八舌的在一边附和着。
最后,那个年长的女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大王妃,我们想要……被人当人看。
哈达尔女人能上学,能工作,能开车,能去医院。
我们呢?生下来就在沙漠里,一辈子围着帐篷、水井、骆驼转。
老了,病了,死了,也没人在乎。”
萨娜玛安静听着,拿出那本笔记本,快速记录着,
写完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女人的脸,
“你们说的,我记下了。药会有的,医生会有的,女儿上学的事……我也会尽力去争。”
“但有些事,不能等别人给。”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从明天开始,我会让人送一批识字课本和简单的算术本过来。你们之中,有谁识字?”
女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只有两个年轻女人怯生生地举手。
萨娜玛点点头:“好。你们俩,负责教其他女人识字,每天学五个字。
学得好的,有奖励。
新的头巾、布料,或者额外的粮食。”
她又看向那个女性长老,“您是长老,德高望重。
我想请您组织女人们,把你们知道的草药方子、织布技巧、部落故事……都记下来。
不会写字,就画图,或者口述,让那两个识字的帮忙记。”
“这些是你们的智慧,不能丢。
传给女儿,传给孙女,以后她们就算走出沙漠,也能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女人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忽然小声问:“殿下……我们……我们真能学会吗?我们都老了……”
萨娜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
“我祖母六十岁才开始学写字,六十五岁就能读《古兰经》。
她说,学习什么时候都不晚。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殿下,您能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吗?”
“没问题。”
沙地是天然的练习板,写错了,一抹就平。
萨娜玛握着一个年轻女人粗糙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沙地上画着。
年轻女人叫法蒂玛,大概二十出头。
“殿下……我、我手笨……”法蒂玛声音发颤,手里的木棍怎么都握不稳。
“不急。”
萨娜玛声音温婉,“慢慢来,耐心点。”
年轻的女人们都在沙地上画着。
那个年长的女性长老看着这一幕,眼眶渐渐红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学写字。
可父亲说:“女人识字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学学怎么织布、怎么煮饭。”
她抗争过,哭过,最后还是认命了。
现在,看着萨娜玛耐心地教这些年轻女人写字,看着她眼神里的认真和鼓励,长老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欣慰,也是遗憾。
欣慰的是,新一代的姑娘们,或许不会再重复她的命运。
遗憾的是,自己老了,学不动了。
“长老,”萨娜玛注意到她的神情,轻声开口,“您也想学吗?”
长老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
“学写字,什么时候都不晚。”
萨娜玛看着她,眼神清澈,“您会织布,会讲部落的故事,这些都是智慧。
如果把智慧写下来,传给子孙后代,不是更好吗?”
长老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
她从萨娜玛手里接过一支炭笔,笨拙地握在手里。
笔尖在牛皮纸上颤抖着,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对,就这样。”萨娜玛轻声鼓励,“先写自己的名字。您叫什么?”
“阿伊莎……”长老低声说。
萨娜玛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下“阿伊莎”三个阿拉伯字母。
笔迹很丑,但笔画是对的。
长老看着纸上那个属于自己的名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终于被看见了。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木棍在沙地里划过的沙沙声,和女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油灯的光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