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工地。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机器声震耳欲聋。
最远的地方,能看到几栋已经建好的福利房,白色的外墙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整洁漂亮。
对比眼前的废墟和破帐篷,讽刺得像一记耳光。
“带我去看看你们现在住的地方。”瓦立德说。
男人们引路。
临时搭的帐篷就在废墟旁边,用的是从倒塌房屋里捡出来的破帆布和木棍,勉强支起来,四面漏风。
帐篷里,女人和孩子蜷缩在破毯子上,看到瓦立德进来,吓得往后缩。
女人脸上有泪痕,孩子睁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瓦立德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犹豫了一下,看向母亲。
母亲点了点头。
孩子接过巧克力,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
“甜吗?”瓦立德问。
孩子用力点头。
瓦立德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对那个男人说,
“今天之内,我会让人送一批军用帐篷过来,先凑合着。赔偿的事,我亲自督办。”
他转身对身后的住建部部长,平静的说道,
“这个村落所有被拆迁的房屋,按市场价的三倍赔偿。
三天内,钱必须发到每户手里。
逾期不发,你……以及涉事的所有官员和开发商……
我会把你们的人头钉在阿布扎比的城头!”
知道自己捡回一条狗命的住建部部长立刻跪下,重重的磕头,指天发誓亲自去办。
瓦立德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你刚才说,哈达尔人有福利房?”
年轻男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按键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缝,但还能用。
他翻出一张照片,递给瓦立德。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排整齐的白色小楼,楼前有花园,有喷泉,环境很好。
“这是我一个哈达尔朋友发的……他们城里拆迁,分了这样的房子,还给了补偿款。”
年轻男人声音里满是不甘,“我们呢?我们也是阿联酋人,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
瓦立德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年轻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因为以前,没人替你们说话。”
他看向所有男人:“但现在,有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工地方向走去。
男人们愣了几秒,赶紧跟上。
“你叫什么名字?”瓦立德问那个中年男人。
“易卜拉欣。”
瓦立德看着他,“易卜拉欣……如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到合理的补偿,去别处安家;
第二,留在这里,但我会在附近给你们建新的定居点。
通水通电通气,有学校有医院。
你选哪个?”
易卜拉欣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也面面相觑。
这问题太突然了。
“殿下……”易卜拉欣迟疑着,“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过,我不说空话。”
瓦立德指了指身后的民生部长,“他现在就可以记录,回去就办。”
易卜拉欣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身后的废墟,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光鲜的高楼,最终咬牙:“我选第二个。”
“为什么?”
“因为……”
易卜拉欣眼眶红了,“这里是我家。
我爷爷埋在这里,我父亲埋在这里,我儿子……也埋在这里。
我不想走。”
家。
根。
祖坟。
这些在城市开发者眼里不值钱的东西,在贝都因人心里,重过千斤。
瓦立德点点头,转向民生部长,“记下来。这个村落,原址重建。新定居点的规划,一周内拿出来。”
“是,殿下。”民生部长飞快记录。
这时,萨娜玛从女性帐篷区域走了过来,脸色往常更沉。
她手里拿着一块破碎的织锦,边缘已经烧焦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精致的骆驼迁徙图案。
“殿下!”
萨娜玛声音发颤,“女人们说,推土机来的时候,她们来不及收拾。
很多传了几代人的织锦、首饰、老照片……都被埋在里面了。”
她举起那块织锦:“这是她们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只有这一块了。”
瓦立德接过织锦,摸了摸上面粗糙的纹路。
他能想象当时的画面:推土机轰鸣着碾过,女人们哭喊着想冲进去抢救,却被士兵拦住。
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根,被碾成碎片。
“易卜拉欣,”瓦立德问,“推房子的时候,有女人受伤吗?”
易卜拉欣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有……
我妻子想去抢她母亲的嫁妆箱,被掉下来的房梁砸到了腿,现在还在帐篷里躺着,没钱去看医生。”
瓦立德闭了闭眼。
怒火在心里翻腾,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没用。
追责也没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萨娜玛,你带女医生去看看易卜拉欣的妻子,需要什么药,直接从我们的医疗车里拿。”
“好。”萨娜玛立刻转身,带着女侍卫朝女性帐篷走去。
瓦立德又看向易卜拉欣:“带我去看看水井。”
易卜拉欣带着瓦立德走到村落边缘。
那里原本有一口深井,是全村人的水源。
但现在,井口被施工垃圾堵了一半,井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怪味。
“工地排污,把井污染了。”
易卜拉欣苦笑,“现在连骆驼都不愿喝这水。
我们每天要走五公里,去另一个村子买水,一桶水30迪拉姆。”
30迪拉姆一桶水。
“内政部长。”瓦立德转头。
“在,殿下。”
“查。”
瓦立德指着那口被污染的井,“查是哪个工地排污,查他们有没有环保证明,查谁批的许可。”
“是。”
瓦立德补充,“另外,调水车过来,先给这里送一个月的干净水。费用政府出。”
“是。”
易卜拉欣听着这些安排,眼睛慢慢红了。
他突然跪下,额头抵在沙地上,声音哽咽:“殿下……谢谢……谢谢您……”
瓦立德赶紧扶他起来:“别跪。这是我该做的。”
他看向围过来的其他村民,提高声音,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个村落,我瓦立德管了!”
“水,我给你们通!”
“电,我给你们拉!”
“房子,我给你们盖!”
“学校、医院,我给你们建!”
“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给了你们这些,你们也得给我争气!”
“孩子必须上学,男女都一样!”
“男人可以学手艺,进城打工,但不能游手好闲!”
“女人可以织锦、可以工作,但必须自己尊重自己!”
“以前的坏毛病,都给我改了!”
他不用确认什么,身处城乡结合部却找不到工作的人,前世他见过太多。
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眼高手低、仇富嫌穷、赌博成风……
这些必有其一。
“能做到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能!”
接着,第二句,第三句……
“能!”
“能!”
“能!”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片。
瓦立德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光喊口号没用。
但他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瓦立德望着眼前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刚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淡淡一顿。
所有人都未察觉,人群外围的沙丘阴影下,两道身影已伫立许久。
穆罕默德与图尔基。
他们早就来了,没有卫队通报,没有喧哗入场。
从头到尾,在一边静静看着这一切。
亲眼看着瓦立德在废墟前立下承诺、收服民心。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了。
此时,穆罕默德的眼神,复杂到极点,挤出一个笑容。
而图尔基则是随意的站着,冲着瓦立德直接挥了挥手。
瓦立德神色平静,朝他们招手示意。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近前。
瓦立德和图尔基一个拥抱,两人使劲儿的捶着对方的后背。
图尔基压低了声音,“没办法,谁叫他是我哥,弟儿呐,给我个面子呗。”
瓦立德点了点头。
和图尔基松开后,他平静的看着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喉结微动,“瓦立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