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走到他们身边时,其中一人正好甩出一张牌,嘴里骂骂咧咧地吐出一串印度语,引来周围人的哄笑。
没有人注意到瓦立德的到来。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你们在干什么?”
瓦立德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打牌的几个人这才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上下打量了瓦立德一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回道:“你是谁?工头?”
“回答我的问题。”瓦立德没有表明身份。
男人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管你什么事?活干完了,休息一会儿不行?”
瓦立德看了看他的眼睛,完全没有血丝,甚至眼角旁边还有一坨眼屎。
而他所在的板房里面,床铺睡得满满当当的。
显然,是该去上夜班而没有去的。
“你们的工作时间,应该是晚上五点半到凌晨三点。现在,不是你的休息时间。”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又怎样?工头都没管,你算老几?”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气氛瞬间紧张。
内政部长阿德南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瓦立德身前。
身后的侍卫们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那几个劳工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气焰稍减,但脸上依然挂着不服气的表情。
瓦立德拍了拍阿德南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瓦立德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工头。我是瓦立德·本·哈立德,阿联酋部落联盟的埃米尔。”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埃……埃米尔殿下?”
男人的声音有些结巴,但很快又梗着脖子,
“就算是埃米尔,也不能不让人休息吧?我们也是人,也会累!”
“休息,可以在规定的时间。”
瓦立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工作时间闲聊、睡觉,这是旷工。”
瓦立德平静地说道:“在阿联酋,赌博是违法的。根据教法,赌博属于‘应受体罚’的道德罪,应处以鞭刑。”
那男人一愣,脸上的蛮横瞬间被慌乱取代,他赶紧辩解,
“我……我不是穆斯林!我信印度教的!你们的教法管不着我!”
瓦立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带温度的笑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跟随、神情严肃的中年官员。
“司法部长……”
瓦立德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告诉他,联邦的成文法是怎么规定的。”
司法部长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刻板,如同在法庭上宣读条文,
“根据阿联酋联邦刑法,1987年第3号法令,第414条:个人参与赌博,可判处最高两年监禁,或最高两万迪拉姆罚款,或二者并罚。
第415条:组织或提供场所供他人赌博,可判处最高十年监禁,并处最高二百万迪拉姆罚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劳工,
“上述条款,适用于阿联酋境内所有人,包括外籍居民。
根据相关移民法规,外籍人士若因此类刑事罪行被判刑,刑满释放后,将强制遣返回原籍国,并列入入境黑名单。”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周围的几个同伴也吓得噤若寒蝉,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气势荡然无存。
“我……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没人告诉过我们!真的!”
男人急急地喊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瓦立德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埃米尔殿下,我们知道了!”
男人和那几个参与赌博的劳工慌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讨好的急切,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绝不再犯!我们发誓!”
“你们刚才说的‘活干完了’,是真的干完了,还是根本没去?”
男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他知道撒谎也是重罪。
他喉咙发干,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避开了瓦立德的目光。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劳工忍不住插嘴,语气激动,
“殿下!不是我们不想好好干!是雇主太欺负人!我们凭什么卖命?!”
“对!”
另一个人附和,“上个月,就因为隔壁小组进度慢了,我们整个组都被扣了钱!我们辛辛苦苦干活,凭什么要替别人背锅?!”
“我们印度裔劳工就是被歧视!什么脏活累活都给我们,钱给得最少,还动不动就罚款!”
抱怨声此起彼伏,和非印度裔劳工营的诉苦不同,这里的抱怨里带着更强烈的怨气和对抗情绪。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所以,因为觉得工资低、被歧视、被克扣,你们就选择偷懒、赌博、消极怠工?”
“不然呢?”
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反问道,“我们还能怎么办?去闹?闹了也没用,搞不好直接被遣返!”
“认真工作,争取该得的权益,也是一种办法。”瓦立德说。
“没用!”
年轻劳工激动地挥手,“那些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他们倒是老老实实干活,结果呢?
不也一样被扣钱!既然努力没用,那还不如轻松点!”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让瓦立德身后的部长们眉头紧锁着。
其实这些部长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年轻的埃米尔,分明是准备对印度裔劳工动真格、下狠手了。
他们也认同,眼前这群劳工的叫嚣,这般桀骜难驯、满腹怨气的状态,不动刀整治,恐怕只会愈演愈烈,到时更难收场。
可顾虑也随之而来。
如此庞大的印度裔劳工群体,一旦被清理,各行各业的人力缺口该如何快速填补?
若是引发劳工骚乱,又该动用多少力量才能稳妥镇压,避免局势失控?
更棘手的是,这种针对性的整治是以印度这个国家为潜在针对主体的……
消息一旦传出,国际上的舆论指责在所难免,搞不好印度会跳脚抗议的。
瓦立德的眼神更冷了,转身对着后面的侍卫说道,“本埃米尔依法裁定,参与赌博、无故旷工,每人处以鞭刑四十鞭。”
说罢,他对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印度裔说道,“既然你们不守规矩,那么我教你们守规矩。
阿联酋是伊斯兰国家,法治为纲、教法为魂,无论国籍、无论信仰,凡在境内触犯法律者,皆需依法受罚。
遣返你们,是断你们生路,亦是对本国秩序的不负责任;
依法惩戒,是明是非、立底线,更是让每一位在阿联酋土地上谋生者,都懂敬畏、守规矩。”
说罢,他不再看这几个人,转身走向棚屋区深处。
不得不说,印度裔确实人口众多,瓦立德一直走了好几百米。
板房的门大多敞着。
里面更乱。
床铺上的被褥乱成一团,衣服、鞋子、塑料袋到处乱扔。
有的床上还躺着人,用枕头蒙着头,睡得正香。
一个板房门口,两个年轻的印度裔劳工正在打闹。
一个追着另一个跑,嘻嘻哈哈,手里还拿着半块馕饼挥舞。
被追的那个不小心撞到旁边的垃圾堆,哗啦一声,堆在上面的空瓶子滚了一地。
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根本没去捡。
一个酒瓶咕噜噜的滚到瓦立德的脚下。
劳工部长伊赫桑的脸色已经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内政部长也绷紧了脸,眼神阴沉。
“殿下,这边……”
伊赫桑小声开口,想引路。
瓦立德抬手,制止了他。
“我自己看。”
他走到一个板房门口,停下。
里面挤了至少三十个人。
地上堆着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此刻,板房里吵吵嚷嚷。
几个劳工正围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七嘴八舌地抱怨。
“老辛格,你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你去跟工头说!
我们不要上夜班!夜班补贴太少了!”
“对!白天那么热,晚上还让人干活,就给加五个迪拉姆一天?打发乞丐呢?”
“不答应我们就罢工!看谁着急!”
被围在中间的老辛格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根廉价香烟,闷头抽着,不说话。
瓦立德走了进去。
板房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他。
瓦立德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大多数是青壮年,皮肤黝黑,穿着同样破旧的工装。
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非印度裔劳工那种压抑的疲惫和渴望。
多了几分麻木、散漫、怨气,甚至……
挑衅。
“埃米尔殿下?”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