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时间 09:45青瓦台
朴槿惠坐在沙发里,腰背挺得笔直。
化妆师正给她补妆,粉扑轻轻扫过眼角,盖住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53岁,但保养得当,看起来至少年轻十岁。
眼角的细纹不是衰老,是资历的勋章。
“总统,记者都准备好了。”
幕僚长推门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现代和大宇的代表刚才打电话来,说股价已经涨停。
媒体预测,这笔订单能直接创造八万个就业岗位,间接拉动……”
“知道了。”
朴槿惠打断他,声音平稳,“稿子呢?”
幕僚长递上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稍后新闻发布会的讲稿。
标题是《韩阿合作新纪元:450亿美元订单背后的国家胜利》。
每一句话都精心雕琢,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这是她执政以来最大的一笔外交经济成果。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
化妆师收好工具,退到一边。
朴槿惠站起身,对着落地镜整理了一下套裙。
深蓝色,沉稳,权威。
珍珠项链的搭配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不失格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尽头就是新闻发布厅。
门一开,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她走上讲台,双手轻轻扶住讲台边缘,嘴角扬起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自信而不张扬。
“各位媒体朋友,国民们。”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清晰,有力。
“就在刚刚过去的阿布扎比,我代表大韩民国,与阿联酋埃米尔瓦立德殿下签署了总额高达450亿美元的造船合作协议。
这不仅是韩国造船业的一次伟大胜利,更是国家外交与经济战略的里程碑式突破!”
掌声雷动。
她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看着镜头后无数双眼睛,一股久违的热流涌上心头。
就是这种感觉!
掌控,胜利,被仰视。
父亲当年站在青瓦台讲话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继续念稿,声音越发激昂:
“这笔订单将挽救面临危机的现代重工和大宇造船,保住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带动上下游产业链的复苏!
它向世界证明,韩国制造依然是全球最高水准的代名词!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全体国民的支持,离不开……”
话音未落。
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贴身秘书踉跄着冲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完全不顾台下还有记者,径直冲到讲台边,几乎是扑在她耳边,用气声急促地说着什么。
朴槿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清了几个关键词。
岁月号。
倾覆。
学生。
被困。
大量伤亡。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刚刚搭建好的胜利高台上。
她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记者们的掌声和欢呼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像是隔着水听到的。
瞳孔骤缩。
目光瞬间失神。
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空了。
像戴了一张精心绘制却突然破碎的面具,裂痕从眼底开始蔓延,迅速爬满整张脸。
嘴唇开始发白,微微颤抖。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结在皮肤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抓住讲台边缘,但手指哆嗦得太厉害,第一次竟然没抓住。
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光滑的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台下记者察觉到异样,快门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眼神从兴奋变成疑惑,再变成不安。
幕僚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总统,先回休息室……”
朴槿惠猛地转头,避开了所有镜头。
那个动作快得近乎失态。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侧过身,肩膀撞到了讲台上的麦克风支架。
金属杆摇晃着倒下,砸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突然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
“回……回休息室……”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快……”
她甚至没说完,就踉跄着往侧门走。
秘书和幕僚长一左一右扶住她,几乎是在半拖半拽。
她的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深蓝色套裙的下摆被自己踩到,差点绊倒。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但关不住灾难爆发的巨响。
……
休息室里
门一关,朴槿惠就甩开了搀扶的手。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像受惊的刺猬,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只露出冰冷的、颤抖的背脊。
“总统……”
幕僚长蹲下身,试图安抚。
“别碰我!”
她尖叫,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幕僚长吓得缩回手。
朴槿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词——学生,孩子,沉船,死亡。
那么多孩子……
修学旅行……
她刚在飞机上还看到新闻,说几所高中的孩子们今天出发去济州岛……
她突然想起父亲。
1979年,父亲被刺杀的那天。
她也是突然接到消息,也是这样瞬间崩溃,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那天之后,她的人生就碎了。
花了二十年才勉强拼凑起来,坐上这个位置,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个阴影。
可现在……
历史重演了。
不,比那更糟。
父亲是政治牺牲品,可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死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