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萨勒曼的语气越发严厉,“再说经济结构。
瓦立德可以在阿联酋放开手脚,建立以他为主导的全国性产业链,搞沙漠特产深加工,搞跨境商贸,搞新兴产业园区……
这是因为他有独立的财权和行政权,他能强行推动。
而我们沙特呢?
我们的经济高度单一地绑定在石油上。
轻工业、本土制造业、民营商贸孱弱得可怜!
就算你照搬他的‘骆驼奶合作社’、‘萨杜织物品牌’,我们国内有成熟的深加工体系吗?
有覆盖全国的、高效的电商采购和物流渠道吗?
有成熟的出口退税和外贸扶持政策来对接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搞出来的‘沙漠特产产业链’,最后只会因为成本高昂、销路不畅、配套缺失而直接烂尾,变成又一个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
“第三,教派权威与宗教体系的全面抵制,这是你无法绕开的意识形态死结。”
老萨勒曼的眼神变得锐利,
“瓦立德的治理,本质上是世俗治理优先,用现代行政手段解决问题,文化上包容兼容宗教。
但沙特不一样!
沙特是以瓦哈比教义为立国核心的!
宗教乌莱玛阶层的话有多重,你不清楚?
你以为是普雷尔这个瘸腿大穆夫提能管得住他们吗?
没有瓦立德在你身边压制宗教,他们会从教义层面,全方位、无死角地阻挠你的改革!”
“首先,大规模定居化、现代化改造,会被他们贴上‘背离游牧正统、异化传统生活方式’的标签。
他们会说:贝都因人千百年来逐水草而居,是安拉赋予的天性。
你建砖石定居点、搞集中公共教育、用移动诊所进行现代医疗干预,是在用外来的、世俗的模式侵蚀伊斯兰传统生活范式,是破坏‘逊奈’(圣行)!”
“其次,帐篷学校?混合文化课程?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在弱化宗教义务教育,是在用世俗知识污染纯洁的信仰!
他们会要求课程必须完全以宗教教育为核心,现代知识只能作为微不足道的补充,甚至可能直接反对女孩接受任何形式的正规教育!”
“最要命的是社会公平清算逻辑。”
老萨勒曼的声音带着寒意,
“瓦立德那套抹平阶层差距、足额补偿弱势群体、弱化部落等级的做法……
在沙特保守宗教高层看来,是‘打乱主仆秩序、违背天命划分’!
瓦哈比教义与部落礼法长期默认并维护部落等级制,认为核心部落的优越地位、游牧阶层的附庸化,是安拉安排的天然秩序。
你想打破这个秩序?
他们会引用大量经训,公开施压,至宣布你的政策违背教法,让虔诚的贝都因民众都不敢接受你的恩惠!”
穆罕默德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他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宗教的阻力,无形却无处不在,足以让任何改革寸步难行。
没有瓦立德的那把释经之剑替他披荆斩棘保驾护航,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就是贝都因群体本身的特殊性了。
你以为贝都因人都会感恩戴德?
错了!我的儿子!
他们打骨子里是认同割裂而不是统一的。
你的政策会严重水土不服。”
老萨勒曼继续剖析,毫不留情,
“瓦立德治下的贝都因人,长期处于被阿布扎比中央政权高压隔绝、刻意边缘化的状态。
他们对权威治理、对民生改善有着近乎饥渴的强烈需求,所以容易被福利和归属感快速拉拢。
但沙特的贝都因人,状态完全不同!”
“在沙特,部落自治惯性极强,极度排斥集权化管控。
我们的立国,本质上,是靠着先祖伊本沙特睡服一个个部落的公主。
是靠着联姻,靠着合伙。
所以,沙特贝都因部落的长老权力高度独立。
他们习惯了与王室进行‘间接统治’的博弈,拒绝任何王室自上而下的‘专项小组直管’、‘民意直通车’、‘制度化议事机制’。
瓦立德那套强行政高压推进模式,在沙特会被视作王室在赤裸裸地剥夺部落自治权。
长老们会消极抵制,不配合定居搬迁、不配合人口登记、不配合技能培训,让你的基层执行直接瘫痪!”
“免费医疗、饮水工程这种兜底福利,人人都想要。
但‘技能培训’、‘强制就业’、‘融入现代社会’?
很多保留着纯粹游牧价值观的贝都因人会强烈抵触。
他们鄙视固定的体力劳工,看不起商业和手工业,认为那是低贱的活计。
你让他们放弃自由的牧羊生活,去新能源工地、去基建队当工人?
‘造血式改革’很可能变成单纯的‘财政养懒’。
他们拿了补贴,却拒绝改变,你怎么办?”
“第五,基建与地理现实。
沙特西部荒漠的治理成本,是阿联酋北部的数倍甚至数十倍,我们根本无力落地。”
老萨勒曼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内志沙漠和鲁卜哈利沙漠的广袤土黄色区域,
“看看我们的国土!
瓦立德要治理的西部荒漠,规模相对可控,人口有一定聚集度,地缘环境也简单。
但我们的内志沙漠、鲁卜哈利‘空境’呢?
面积更大、生态更恶劣、人口极度分散,像沙子一样洒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上!”
“在这种地方搞‘深水井网络’、‘全域砂石路网’、‘电网延伸’、‘通讯覆盖’?
穆罕默德,你太天真了。
成本是指数级上升!
一个几百人的小帐篷群,可能分散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为了给他们通水通电通路,投入的钱足够在利雅得建一座高档小区。
而这样的帐篷群,在西部有成千上万个!
这是一个王室财政无法承受、也绝不愿承受的长期无底洞!”
“更致命的是,我们地方行政力量薄弱。
根本没有足够数量、足够素质的基层公务人员,去维护那些分散的供水站、流动诊所、培训中心。
就算勉强建起来,长效运营和维护也完全无法维系,最后只会变成沙漠里的一堆生锈废铁!”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
老萨勒曼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苍白的儿子,
“在沙特,城乡割裂已经极端化。
利雅得、吉达、达曼,我们的核心城邦高度现代化,而核心城邦以外,还停留在近乎原始的状态。
资源、人才、治理力量、社会关注度,全部高度集中在几个核心城市,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意愿下沉到牧区去执行政策。
你所有的基层改良方案,最终都会在官僚系统的推诿、地方势力的敷衍和现实条件的制约下,流于纸面,变成一份份漂亮的、却永远无法落地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