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五年,立春。
陆衍已经伴读了有些时日了。
在其他皇子眼裏,陆衍和圣上能用般配来形容。
陆衍是乡下上京的孩子,圣上是奴婢一时宠幸的皇子。每每从夫子那儿学了些鄙夷的语句便明朝暗讽起来。
那时,圣上是皇子中最年幼的一个。听兄弟们这么说自己和母后,一旁的奴才也帮衬着,总是红着眼下书院。兴许是生性敏感,圣上倒从未和自己的母后提起过此类事情。
陆衍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圣上,为何不说。圣上说,怕母后知道了自责,原本不受待见的无奈就不要增添些难过了。
昭华五年,立夏。
天气开始转热,宫裏的孩子玩性也跟着来了。
总管因为欠着陆太医一份人情便允许陆衍到太医院跟着学习。虽然陆衍的父亲是武夫出生,但母亲家曾是世代村医,陆衍常年和母亲生活,耳濡目染地也有了些天赋,姑且称为医性。
一日,申时,圣上偷偷跑到太医院后的水云居。陆衍看到圣上时下了一跳,额头发迹出破了大块皮,鲜血一直流,脸庞边已经有了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受伤有一会儿了。
“呀,你怎么这么多血?”陆衍看圣上一副极力忍着眼泪的样子,十分紧张。
“我……摔跤了……”圣上喏喏道。
“怎么不立马叫人叫太医?”陆衍无心责备,但语气还是有些重了。
圣上嘟了嘟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就下来了:“我不敢告诉母后……”
陆衍当下就想:不过是摔了跤,有什么好怕不说的?后来再想了想,一个皇子摔成这样,自己一人跑来太医院,可见小太监没跟着……或者无人敢跟着。
“哎,我先找些药给你止血吧。”陆衍看他那个委屈的样子,应该又是被欺负了。
好在只是皮肉伤,简单处理了下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待陆衍带着圣上偷偷找到叔叔说了此事,叔叔大惊便亲自护送圣上回自己房中。
回来,便和陆衍说:“王婕妤让我代为感谢你,说是让你多陪陪五皇子。只是你也知道,他们母子两现在地位低,若是你跟着受累能忍便忍着吧。我们陆家在京也只有这么点路子了,谁说的准呢。”
后来,陆衍再回想起叔叔的话,看来是对的。
昭华五年,大暑。
九皇子出生了,是龙凤胎。皇上说身为兄长的众人也该开始锻炼身体适当地习武了。
一夜,陆衍留在王婕妤宫中陪圣上读书时,圣上悄悄和他说:“子陌,我不想学骑马。”
“?”
“我怕摔下来。”
圣上那时从未出过宫没见过这么大的马匹,怕是正常。以前自己和母亲去军营探望父亲时倒是见到不是将士策马奔腾的场景,非常激动人心。
于是便和圣上说:“骑马可威风了。骑马骑得好,别人就不敢随便欺负你的。”
后来,当圣上能在马上翻跟头时,他老说:“会不会骑马和被不被欺负根本没关系……算了,看在你是为了激励我的份上,我就当是真的吧。”
事实也是如此,在这个只有王权没有王法的地方,有权的人骑什么都是好。可不,太子那边四五个师傅先是带着他跑了几圈,接着就是众星拱月地把他抱上马。圣上这边,只有个小太监趴在地上,而圣上怎么都上不去。
“子陌,你帮帮我!”
圣上急了,可陆衍也没办法。
虽说比圣上大了几岁,可也还是个孩子,站在太监身上把圣上抱起来也坐不上马。
“哟,瞧着一副狗样,还想骑马?”不知何时太子带着一众跟班来到圣上身后,逗弄着最底下的小太监,结果一个不稳三人全摔了。
“哈哈哈!狗吃屎!哈哈哈哈!”
“陈谦!”众人笑的正欢时,一个低吼霎时让所有人沈默了。
等三人爬起来一看,竟然是皇帝。
陆衍对皇帝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那低沈有力的声音和凌厉的眼睛。
皇帝身后倒是站着很多人,事后圣上和他说,那些是年长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还有名声最响的将军。
估计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子的行为实在不妥,那天皇上好好的训了他一顿。
那天晚上,陆衍留宿在王氏宫中,圣上在被窝裏和他说:“没想到太子也会被训话!”
可没过多久圣上又嘆了口气:“训话也让人羡慕,父皇对自己根本没话说。”
“皇上不和你说话么?”这倒是不太正常,陆衍还以为只有自己和父亲这样无话可说的关系。
圣上摇头:“父皇不喜欢我。”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子陌?”陆衍想到自己小时候也问过母亲这个问题。参军的父亲,鲜少回来。回来了也不过是出去喝酒解闷,对他和母亲不闻不问的。就连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是沈默。
“会不会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父皇也不常来看望母后?”
“不是的。”得不到父亲关註的感受,陆衍太明白了,“我听宫人们说,皇上也不怎么去别的妃子那儿的。”
“你说,我要是学会了骑马,父皇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陆衍沈默,他也曾和父亲闹着要去军营学武,父亲当时就打了他一顿,说他自不量力。
“子陌?”
“我不知道。”
昭华五年,处暑。
学会了骑马,是不是就有可能更亲近父亲一些?
陆衍是带着这种疑问在皇家猎场学会了骑马。当然,也是为了帮圣上一把。
因为,过三日皇上便要携一众妃子和皇子来观摩教学情况。
这段日子,两人拉着不情愿的小太监偷偷练习。好不容易,圣上可以安全上马,快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