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十四年,谷雨。
太师院上报,说是这一年将有七星同现的大吉之景。消息很快传遍的京城,让战火停歇后的众人都重新振作起来。
圣上看了户部和兵部的上书,决定行休养生息之策。又在皇后的建议下,解禁了一大波宫人。
墨嫣夫人将此事告诉了陆衍,听言陆衍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哥哥,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何奇怪之处?”陆衍娴熟地包着药道,“久战,劳民伤财,虽胜,不宁。现下圣上这样做,不正是明君之举么?”
墨嫣夫人听言呵呵地笑了起来:“是明君之举,只是不像圣上之举。”
“因为他一直主战么?”陆衍抬头看了看原本很有可能被嫁到他国的妹妹,“主战也好,求和也罢。圣上自有他自己的判断。”
“哥哥的意思,主战不是因为圣上好战;休养生息也不是因为圣上想求和。一切皆是顺势而为?”
陆衍轻笑着摇摇头:“微臣不过是太医院的小小太医,怎敢随便揣测圣意?”
墨嫣夫人沈默了一小会儿,随后便莫名的乐了。拿着陆衍包好的药带着小婢回了自己宫裏。
陆衍看着窗外,风和日丽,小太监懒懒地挥着蒲扇看着火,一切似乎都将尘埃落定。
傍晚时,圣上终于再次得空来水云居。战事虽停,但疲惫仍爬上了脸。
“圣上,该服药了。”陆衍端着那乌黑的汤药递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别过头,皱眉瞟着陆衍没好气道:“我说,我都这么累了,你非得弄这个恶心我?”
陆衍被圣上逗笑了。
这言语间浓浓的火药味儿,看来还是那个好斗却又胆小的陈少琮。
圣上看着陆衍的笑颜,有些不悦:“子陌,你瘦了。最近在折腾什么?”
“若是圣上能按时用膳按时就寝,微臣自然能少些忧虑。”
圣上闻言一挑眉,接过陆衍一直端在眼前的碗。一饮而尽。
陆衍满意地笑了,正欲回身拿些蜜枣,却被圣上一把拉进怀裏。什么都没整明白,苦涩之味瞬时充满了唇齿间。陆衍觉得自己又快窒息了,好不容易推开圣上,怒瞪了他一眼。
圣上松开了嘴却没松手,看着陆衍被呛红的眼,轻轻道:“陆院判为了朕这么茶不思饭不想的,朕觉得这药当赏给你才对。”
“别闹!”
陆衍别扭地挣脱圣上的禁锢,却忘了自己早以不敌眼前这个正当年的男人。
“别动,就让我抱一下。”圣上按住陆衍乱动的双手,倦懒得靠在他肩上,“子陌,当皇帝,好累啊。”
这是,当然的了。
过去所执着的权利和地位,如今想来把圣上一生都禁锢在这谜一样的城墻内了。
“那就早些休息吧。”陆衍是不舍他这么累的。
他是一路看着圣上到今日的,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圣上这个称呼,这个地位是他名副其实。同辈的皇子裏,恐怕无人能取代。
几月后,七星果真如太师院所预料的那样同现。
陆衍望着夜空中的闪烁的星光,想起了什么。
“少琮。”
“恩?”
“七星同现是大吉之兆。”
“恩。”
“我们要不要去感谢一下故人?”听言,圣上也想起了什么,“这些年忙着国事,宫人们也好久没有释假了吧。”
圣上默认了。
次日,皇后听到圣上提议此事的时候还稍诧异了一下。
原本她还准备私下去探望宗赫的,没想到陆衍先想到了。这样说来,家仆说有人每年都会到宗赫的坟上上香,应该也是他吧。
礼法上,圣上是不能去臣下的坟上香的,宗赫的扫墓便由陆衍代劳了。回程的路上胡氏还表达了感谢之意,天恩浩荡关照了宗家这么多年。
当然也感谢陆衍这些年一直记得宗赫:“夫君生前总说,陆大人是他最看重的朋友。”
陆衍苦笑,他自然是。因为他们同样是圣上忠心的臣子,深爱着同一个人。外人看不出,陆衍心裏倒是早就发现了,他两其实是太像了,连命运的结果也将是一样的,不过他比宗赫幸运一些。
祭祖后,圣上关心了一下胡氏及孩子的现状便什么都没有说。陆衍隐隐地感知圣上对宗赫有所愧疚,所以这些年才选择不闻不问,让他代劳。
有时候,陆衍看着圣上眉眼间的顾虑就很想学着宗赫上前给他一拳,让他不要那么敏感多虑。不过,他不舍得,也做不到了吧。
羲和十四年,白露。
皇后阮氏的二皇子出生了。
陆衍作为负责的太医表现地比圣上还要高兴。皇后体虚还不能照看孩子,陆衍就一直往凤鸾殿跑。
圣上无奈也只好一下朝就去凤鸾殿。
“圣上!快看,小皇子睁眼了!”陆衍一向喜欢小孩子,早年丧妻又失了女儿再未娶,膝下无一子半女全身心投在了太医院上。现在整的宫裏的孩子都特别喜欢他。
圣上觉得在这方面对陆衍有所亏欠,也就随他喜欢吧。
“这眼睛,和圣上简直一模一样!”
“哼,脸都没长开就能看出来和朕一样了?”
“当然了!”陆衍逗弄着小皇子,“臣下能看出来,可不是在恭维。”
圣上的眼睛鼻子嘴唇,就连手指皱纹,他比圣上还熟悉。
墨嫣夫人很快也带着几个妃嫔也祝贺。皇后看着一众人,难得的笑了。
这一年还真的是一个大吉之年。
满月前皇后叫来了陆衍。希望他给孩子取个名。
“微臣一介医者,给皇子取名这等大事……”
“也不是你取了就用了。我不过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我想圣上也是吧。”
陆衍沈默了一会儿,道:“臣下觉得用日出之旭,如何?”
“旭......陈旭......”皇后默念了几遍,满意地点点头,“我的孩子正是伴着太阳出生的。正合适。小娟,去和礼部说,本宫和圣上想用旭字,让他们看看。”
“谢皇后。”陆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孩子出生后,皇后对自己谦和多了。
“其实,今日叫你来还有件事。”皇后让乳母抱着孩子离开,又示意宫人们回避。
陆衍微微皱了皱眉:“娘娘有何吩咐?”
“我听余公公说,圣上这几日去水云居都吃了闭门羹?”
“请娘娘恕罪,臣下这几日未接到圣上旨意便私自出宫了。”
陆衍知道皇后早晚会得到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出宫?你在宫外可没有落脚处。”皇后忽然放低了声音,“唯一能去的就是你过给江大夫的医馆吧?陆院判是怕夜裏煎食金刚散打扰他人?”
陆衍一楞,随后便是长久的沈默。
皇后看陆衍低着头不语,有些恼又有些无奈:“什么时候开始的?”
“娘娘指什么?”
“你的毒?你的毒什么时候覆发的?”
陆衍抬起头,看到皇后紧皱的眉头,斟酌了一下道:“臣下的毒并未覆发,只是需要按时调理。”
“用金刚散?陆衍,好歹我也是你半个妹妹,你以为我不知道金刚散是凶毒之药吗?”皇后极为生气。
“以毒攻毒,乃常用之计。”
“陆衍!”皇后一拍桌子,差一点愤起,“你的毒是不是根本无药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