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部的文艺电影告诉我们,所谓私奔,一定要够浪漫,一定要够梦幻。
就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沢田带千寻来到了他临海的一幢私人别墅内。尽管他并不常住在这裏,但因为有安排好的清洁工人定期对这裏进行打扫,故屋内还是足够干凈整洁的。
虽然嘴上说着私奔,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触碰那个最微妙的话题。他们依旧维持着过去的相处模式,每天都乐此不疲地上演着一方愿打一方愿挨的戏码。
他们一个住在楼上,一个住在楼下。每天清晨,千寻踩着阳光铺就的地毯走进餐厅,都能看见一桌丰盛的早餐。而沢田就站在床边的位置,穿着干凈的白衬衫,笑容清浅温和,对她说,早安。
晚饭后,他们会结伴沿着曲折的海道线散步,直到看着夕阳在海平面下垂垂老去,才踩着迷蒙的夜色打道回府,在客厅的电视前度过一整个晚上。
当然,也少不了那句必不可少的,晚安。
尽管平淡,却又是他们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生活——远离横流的物欲,远离蛰伏的危险,寻一处安静的住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有的时候,千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救世主节那天的海滩边上,沢田留给她的那个吻。
每每回想起来的时候,她不会心动,也不会害羞,充斥于内心的往往是一股莫名的平静。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声早安晚安的问候一般稀松平常。
与世隔绝的第七天傍晚,千寻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随着夏季的来临,白昼悄然拉长。镏金的阳光缱绻在地平线的上方,迟迟不愿离开,像是贪恋着与苍穹的片刻温存。
千寻动了动身子,垫在身下的右手却忽然触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她随手取出来一看,原来是沢田的手机。
其实她本无意窥探沢田的隐私,但在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开锁密码时,竟鬼使神差地向着数字键盘上伸出了手指。
密码只有四位,她先尝试着输入了沢田的生日,又尝试着输入了京子的生日,得到的全都是“密码错误”的提示。
千寻眨了眨眼,深吸口气。食指向拳心不安分地缩了缩,随即摁下了一串数字——
1026。
一次通过。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只片刻的功夫,便已长成参天。
千寻扔开手机,翻身走下沙发,小跑着冲进了厨房。
沢田逆着光站在落地窗前,专註着手中切蔬菜的动作。落日的余晖在他的白衬衫上泼洒下斑驳旖旎的色彩,又随意地勾勒出他周身的轮廓,乍眼看去,他整个人就犹如一幅出自提香之手的精美油画。
等反应过来时,千寻发现,自己已经唤出了他的名字。
“……沢田。”
男子的背影一顿,随即,缓缓地,缓缓地回过了身。
千寻註视着他盛满一池温柔的棕色眼眸,一步步地向他走进,站定在他的身前。
她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然后。
一寸,一寸。
掂起了自己的脚跟。
温热的鼻息犹如三月春风,温柔地在她的脸颊上铺散开来,将她的睫毛吹得微微颤动,将她的后耳熏得微微发红。
然,就在她的唇即将触向他的时候,沢田忽然缓缓地开了口。
“寻桑,我想对你说件事。”
千寻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地后退了好几步。她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视线四下游移,“嗯……嗯?”
“先吃晚饭吧。”沢田笑了笑,半边脸颊沈入身后蜜糖色的夕阳,“吃完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顿精致的晚餐,千寻却吃得索然无味。
她看着默默向自己饭碗裏夹菜的沢田,咬了咬下唇,忽然放下了碗筷。
“沢田……我也想跟你说件事情。”
“吃饭的时候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没有给千寻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机会,沢田弯了弯唇,眸子牵成了好看的弧。他垂下眼,拿起一只干凈的碗,盛入冒着袅袅热气的蘑菇浓汤。
“可是……”
千寻下意识动了动嘴唇,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想问沢田,为什么将她的生日1026设置成手机解锁密码,为什么将她的相片存入相册的收藏夹,为什么与她的所有通讯记录连一条都没有删除过。
她想问他,他是不是……
“寻桑,你先喝汤。”将盛好浓汤的碗轻轻放在千寻的面前,沢田忽然站起了身,“我去准备准备待会儿出发需要的东西。”
银灰的bentley穿梭在一条林间小道上,两旁常青的松树遮天蔽日,唯有树梢渗漏出一点点夕阳的玫瑰色光芒。高大的树木向前笔直延伸,最终止于道路尽头那一大片泛滥的白芒。
车轮滚过颠簸道路的声响清晰分明,与枝叶晃出的窸窣声一同被大风糅散在天际绮丽的暮色中。
宽敞的车厢内,千寻和沢田各怀心思,悄然沈默。
不知过了多久,视界豁然开朗。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她不禁虚起眼,向两侧拉长的空白视线被碧绿的野草填得满满当当。
艰难地睁开眼,千寻才发现,这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沢田忽然踩下了剎车,侧眸对她微笑道,“到了。”
千寻歪了歪头,疑惑地走下车。她四下张望了一番,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无法形容这片草原的宽阔,仿佛除了天,就只剩下了一个它。她平常看惯了的房屋街道,车马行人还有山水阡陌,都已成为了前世的依稀记忆。
及膝野草向着视野尽头延伸出无尽远,清风掠过,刷拉拉的声响顿时不绝于耳。
天际正烧得如火如荼的夕阳与这片无垠草地相交于那一道冗长的地平线。再向前走一点,就能看见那条与地平线相互重合的深褐色铁轨。
狂风倏忽拔起,吹动了苍穹之上玫瑰色的火烧云,也吹动脚下的野草首尾相连着向天际刷拉拉疾驰出无穷远。
千寻回过头,看着合上车门向她走近的沢田,“……这裏是?”
沢田轻轻笑了笑,然后毫无预兆地拉起了她的右手。他看了看千寻空无一物的食指,轻声道,“其实,这枚指环丢掉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千寻一楞,“……什么意思?”
沢田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寻桑,我只能送你到这裏了。”
“送我……到这裏?”千寻喃喃地重覆了一遍,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沢田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沢田将千寻鬓边的碎发抚向耳后,沈声道,“寻桑,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只要静静地听我说就可以了。”
千寻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急着出言反驳。
沢田定定地註视着她,任由自己的眸子烙进她的影子。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沢田弯了弯唇,笑容清浅温和惯常如昔,“直到刚才,我才真正想通,最正确的选择就是让你离开。”
“寻桑,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究竟适合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我们都知道,你想要的,却偏偏是我给不起的。”
顿了顿,沢田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