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决定,有孩子这件事情先瞒着,等他升迁那天一同告诉他。这样就是双喜临门了。
她完全没有想过,苏青会将她留在这裏,一个人走。整个人还沈浸在幻想裏。也没有註意到自家父亲每日皱着眉头,像是遇见了什么困难似的模样。
她长了这么大,年少的时候有父亲恩宠,有了丈夫之后,丈夫又对她十分体贴,简直就是个人生赢家。
她生活的太幸福了,一帆风顺的,没有半点痛苦,所以从来不知道,当痛苦来临的时候,会让人这般撕心裂肺。
那日父亲焦急的样子已经明显到她无法忽视。她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颤巍巍的询问。
父亲嘆了一声,道:“只怕为父,这次凶多吉少……官场波折诡谲,父亲这次着了道,你赶快到苏青身边去,莫要被为父连累了。”
她强撑出笑脸,想骗自己,父亲是在骗她玩儿。
可是那笑脸没有维持多久就垮了下来,因为她发现阿父的神情不似作伪,只怕这事情真的是真的……
“没有……没有人能救父亲吗?”她颤着嗓子问。
父亲嘆道:“平日裏父亲照顾的官员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只怕这一次真的额无能为力了……”
柳绍红哭的不能自已,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对了!青郎!青郎如今也是官,还即将升迁,他的话说不定有用!我去看他!他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她想着苏青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而啊爹又对他多有照拂。只要是苏青,一定没有问题的。
哪知一回院门,却见他揽着另外一个女子的腰肢,笑的款款温柔。
她不敢置信,胸中像是被人用重拳倒了一记。此时也顾不得阿父,只泪眼朦胧的想着:不……不是这样的。说不定他是有苦衷,说不定有别的什么理由……
可骗自己骗得再多也隐瞒不了内心裏面的直觉。
但她还是强撑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
“青郎……这位姑娘是……”
苏青听见她声音,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将手从那姑娘的腰肢身上拿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恰巧露出一枚新鲜的唇印。
柳绍红脸色一白。
苏青叫那姑娘先行离开,然后走到她身边,笑:“这是怎么了?满头是汗,脸色苍白的,让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如往日一般温柔,但在刚才那副景象之下,他这副做派简直虚伪的可笑。
柳绍红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背叛我?”
苏青低声笑,笑容裏三分快意,七分茫然。
“别这样说,我的大小姐。我做的还不够好吗?整座城裏面的人都知道,我是这最值得标榜的丈夫!谁家夫人小姐不羡慕小姐你,能让自己的夫君这般听话……再说……我有不曾爱过你,哪裏来的背叛一说?”
不曾……爱过?
柳绍红笑出了声。
年少时的期待全都变成了幻影,那些一起相识相处过的时光,通通是泡沫下的幻影,一触就破。
我要找一个能教我如珠如宝,放在掌心裏捧着的男子。
年少时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柳绍红笑:“很好。小杂役现在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虽然看不上我这个曾经被你栖息过的杂草。不过那又怎样?”
她恶狠狠的道:“山鸡终究是山鸡,就算披上一层凤凰皮,也永远改不掉你的本质!”
苏青脸色一瞬间扭曲,他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嘶着嗓子问:“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信不信我让你死无全尸?”
她被人这样掐着,说话都已经快要说不出。却仍强撑着,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终究只是……混账东西!”
苏青双眼通红,满是血丝,明明手上的力气已经大得不能再大,却始终为她留了一线生机。
他想看她服软,看她求饶。可她就是不屈服,仍然高高在上的挺着她的脑袋。
忽然不知从何而来的疲倦感席卷了全身。
“你……好,真是好样的……本来我想着,你,若是说点好话,让我听高兴了,我就带着你一起到京城去,哪怕养着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也无伤大雅……好,真好……”
他踉踉跄跄的离开了这座房子。明明是胜利者,不知为何,身影竟有些狼狈。
死裏逃生,柳绍红苍白着面颊,卸去了全身的力道。裙下一抹鲜红的濡湿。
她默默的感受着自己的小腹,翻江倒海的疼痛。
却恍惚间觉得那其实并没有什么。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心臟。
这裏才是最疼的。
孩子没了,她却没有顾得上休养。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瞒得过父母。父亲问明情况之后,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把她和母亲吓得够呛,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查、查查!看来我的事情也十有八九是这小子搞的鬼!咳咳!”
“老爷……”
她你在那裏空荡荡的,不会再痛了,听见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心裏面揪了一下。
真的吗?
父亲的事情也是他做的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骗她吗?他还隐瞒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她。昨天从她那裏离开之后,他就直接收拾东西去京城了。
然而那些事情被翻出来之后,却留给他们一家人数不清的震荡。
父亲的事真的是他做的……他将一些父亲曾经渎职的证据交给了自己的上级,然后换来平步青云的机会。
父亲亲手养出了一条恶虎。
那日父亲听完汇报之后,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母亲先失去外孙,又失去丈夫,悲痛欲绝。那个家早已是七零八散,她一个女人实在撑不起来。竟用一把剪刀自戕,追随父亲而去了。
曾经夫妻和美,父母安康。如今转眼间,已是一梦黄粱。
官府要来拿人,却只得一具尸体,办差的衙役,见到这宅院的凄惨状况,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家破人亡,家中一切值钱的东西全被官府收缴走了。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中不知如何生存。
自己女红不错,想去别人府上应聘绣娘。然而他家中新丧,没有人敢要她。有的就算敢要她也不怎么想要她。
年轻时年少气盛,得罪过不少人。那些人没趁乱打狗已经不错了。
靠着仅剩的一点存银,活完了最后的日子。终于无米无粮,不知如何生存是好的时候,却见有妇人正冲着刚从青楼回来的丈夫撒泼。
“你这是要了我们母女的命啊!整日裏不着家,凈被那些狐媚子缠磨!银钱呢?全让那些狐媚子,吸血鬼给缠走了吧!”
那男人不耐烦道:“你嚷嚷什么,让四邻七坊听着像什么样子?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怎么没有?那柳家姑娘的夫君就从来没有偷过女人!”
那男人冷笑:“是啊,他是没偷过,可那柳家一出了事,他便跑得没了影,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憧憬?”
那女人一噎,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男人道:“女人就是无聊,整天想着要男人的真心,要男人一心一意对待她,也不好好想想,男人哪有真心实意的?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和你玩玩罢了!到最后除了家裏的正妻,谁能留得下?你就大度点,别学那柳家小姐小肚鸡肠,你瞧她现在的落魄样子,没准过几年,连青楼裏的妓子都不如。”
女人还不依不饶的咕哝:“那你也不能总去青楼呀……也不怕染上什么臟病!那的女子对人哪有真心,全都是看着你的银子!”
男子不耐烦:“你行啦,别逮着了就没完没了的!老子就是玩玩,还能和妓子谈情?”
这户夫妻俩平常就没个正经样子,这样的吵架,一个月不知道发生几次。
众人当做笑话听听也就算了。偏生入了柳绍红的耳。
青楼的女子对人哪有真心……
你瞧她过几年连青楼裏的妓子都不如……
老子就是玩玩,能和妓子谈情……
她满心悲怆,又到了生活最艰难的关卡。听着这几句话,止不住的讽刺。
从来没有过真心,又何惧糟蹋真心?
从今日起,我迎来送往,你独守高位。
只盼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第二天,热孝期间的柳绍红摘下孝服,抹上浓妆,来到青楼,挂牌做了姑娘!
这等丑事当场惊了整座城!青楼的人本来不想要一个重孝在身的女子,嫌晦气。
可没料到,见奇心喜的人如此多。
于是顺势将她打造成青楼中的头牌。
从此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
最终,曾经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明珠,堕落到尘埃,化成一盘死鱼眼。
放浪形骸,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