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蔺华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讶异,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半晌没能闭拢,心裏却隐隐有些窃喜。
如玥本在别处,一听得沈青潼回来了,忙不迭地赶来,离大殿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到沈青潼在唤曲蔺华,心裏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往大殿的方向走。
身后两个跟随的小丫鬟在窃窃私语——一个说:“现在这曲仵作可是太后娘娘身前的红人呢,这几日天天往芳华宫赶,这么夜深了也还待在芳华宫,太后娘娘都不怕人说闲话。”
另一个接口道:“太后娘娘怕谁说啊,谁敢说啊?不过这曲仵作队太后娘娘来说倒是真挺特别的,以前可从没见有人能得此厚宠,太后娘娘就连换装深夜出门也要带着他。”
听着小丫头片子你来我往的对话,如玥心裏蓦然腾起一团火,转身一扬手,“啪啪”就给了她们一人一个耳光,打得那叫一个清脆响亮,手掌心都火辣辣的疼。
两个涉世不深的小丫鬟眼裏噙着一汪泪,捂着被打的那边脸,可怜兮兮又迷惑不解地望着如玥。在她们眼中,这个从最底层升上去的太后娘娘贴身丫鬟,平日裏温柔可人,对待她们这样的底层丫鬟也是和蔼可亲的,从没见她说过一句重话,哪知今日却变了脸色,一派凶神恶煞,简直堪比那寺庙裏的地狱阎罗像了。
“宝儿就算不该议论太后娘娘,如玥姐你也犯不着给宝儿那么狠的一巴掌吧,何况,宝儿和阿莲也并没有说什么啊。”较小的那个丫鬟一脸委屈,盈着泪水涟涟申诉道。
换做平时,如玥大概不会特别为难于这些小女孩子,但是现在的她万千愤恨的情绪交杂在一起,胸口燃烧着熊熊烈火,哪还能听得进去呢。
“怎么,我就是打了你,你还有理了?看不出,你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我如玥还打不得你了?身为奴婢就要有身为奴婢的自觉,不然在这深宫之中,小心连命都不保!在背后嚼太后娘娘的舌根子,若是被别的人发现告发到太后娘娘面前去,你们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我如玥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曲仵作和太后娘娘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过是因为八皇子溺水案有些事务联系,你们可真是能干啊,都能想到哪儿去了!”如玥劈裏啪啦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话又火爆,倒是吓到了那个叫宝儿的小女孩子,哭丧着脸,泪珠稀裏哗啦地往下掉,死死地咬住唇都止不住。
最后那一席话,与其说是说给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听的,后还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慰自己那一颗胡思乱想的心,慰藉自己曲蔺华跟沈青潼除了公事便没了别的关系。
本来宝儿还要说些什么,袖子却被那个叫阿莲的稍大些的丫鬟死死地拉住,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惹怒如玥了。而后,阿莲施施然地跪下,眼波裏隐去了所有的愤恨,平静地道;“承蒙如玥姐教诲,小婢们记住了,以后决不再乱嚼舌根子,一定安份守己地好好做事。”
虽则心下也委屈,明明自己只是说出了事实,眼下曲仵作本就在太后娘娘面前得宠,怎么这话到了如玥嘴裏就成了大逆不道呢,好像曲仵作和太后娘娘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阿莲心裏琢磨着,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醋味,看如玥的眼神不由带了些别的颜色。
如玥对宝儿的态度很满意,也没空跟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侍婢胡天海扯,赶紧地进去大殿是正事儿。
拐过一个弯,便见曲蔺华在大殿门口站着,讶异的样子在她看来煞是可爱,忙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盈盈笑着走过去:“曲仵作怎么还站在这儿,如玥方才就听见太后娘娘唤你了,还不去?对了,方才你们是去了哪儿啊,听说太后娘娘的心情不太好?”
如玥问得小心翼翼,但没想到曲蔺华却压根没听进去,只是楞楞地说了一句“那我进去了”,便不再回答她的问题,越过她往前走去,穿过九曲的回廊走向沈青潼在的地方。
如玥恨恨地剜了曲蔺华的背影一眼,怨他似榆木疙瘩怎么也不开窍,差点将银牙咬碎了。
“看什么看,这裏没你们的事了,都给我退下吧。”如玥的怒气没地方发,只好往丫鬟们这儿倾倒。
在大家都没註意到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回廊转弯的地方闪过,远远地跟着曲蔺华,向沈青潼的卧房走去。
曲蔺华到的时候,沈青潼的卧房正关着门,他踌躇了半晌,才轻轻地敲了门。
屋裏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却没有人答话,好半天直到这阵声响消失,沈青潼的声音才从屋裏传出来,有些疲惫不堪:“进来吧。”
曲蔺华推门而进,沈青潼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她褪去了先前的那身小宫奴装扮,换上了明黄色的宽肩襦裙,外罩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靠坐在铺了虎皮的梨花木大躺椅裏,手裏是小宫奴带出来的帝君陛下亲笔御书的信。
尽管沈青潼眉头紧皱,脸色凝重,但跳动的烛火之间还是能窥见几分美,柔柔弱弱地,似无骨的藤蔓,蜿蜒着却自有风骨。
良久,沈青潼才从信纸中抬头,不满地瞄了他一眼:“站那么远作甚?难不成哀家要吃了你?”
虽是平常的玩笑话,但却没有平日裏欢快的心情,说出来也是紧巴巴的,逗不了人发笑。
但曲蔺华还是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心裏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真好,办完了事她也没赶自己走。
站近了几步,曲蔺华的身影顿时显得高大了不少,投射下来的阴影遮了沈青潼半边脸。
“帝君陛下怎么说?”想了想,曲蔺华还是问出了口。
沈青潼嗤笑,仰头看他,嘴角弯弯地翘起,自今晚从承干宫回来之后她还是第一次笑:“怎么,现在不避嫌了?”
曲蔺华有些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是在避嫌……不由眉眼弯弯:“嗯,不避嫌了,那么太后娘娘肯不肯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