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舟觉得,世界上很少有完美的事。
比如想要四毛完全放弃自我意识围着他转,就得接受它智商不高的样子。比起朋友或者恋人,四毛更像是一个宠物和玩具。但后者会让他感觉到安全。
谢东壁也说过,四毛早就可以长大了,是赢舟不想。
赢舟瞇着眼,晒了一会太阳,房间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是前臺:
“客人您好,一位叫荀玉的人类托我传话,他说希望转告一下,他住在417号房,他在四楼会客厅等您。”
赢舟不由得一楞,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发现一个小时前,荀玉的确发来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来塞萨裏酒店了。
他搭乘电梯,到了四楼。
酒店是塔楼结构,每层楼都有单独的会客厅。用玻璃幕墻隔着。
赢舟嗅了嗅,在空气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是荀玉的味道,像晒了太阳的棉花,有一种毛茸茸的气息。不是香味,会更加温和无害一些。
赢舟犹豫两秒,走了过去。
荀玉就坐在椅子上,看见赢舟的瞬间,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
“赢舟!”
赢舟在茶几的另一方坐下,身体语言充满了拘谨与回避。
这让荀玉忍不住在心裏对元问心呲牙。
感觉就是辛辛苦苦养的很记仇的狼崽子,好不容易养熟了点,被另一只饲养员偷偷欺负了,又变回了最初张牙舞爪的模样。
赢舟问:
“怎么来这了”
酒店看上去再怎么人畜无害,也是一个祸害的诡域,带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冷意。
这种阴冷的气息并没有主动攻击,只是被动地弥散着,警告着每一个不怀好意的客人。
荀玉:
“我辞职了。”
他顿了顿,解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
荀玉来的时候想了很多。
尤其是元问心和赢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他甚至担心是元问心趁虚而入把赢舟撅了,但想来不太可能——裴天因虽然像个死鬼,但毕竟还活着呢!
赢舟沈默片刻。
陈述会让他觉得很累,还有一些滑稽。但荀玉眼神裏的担忧和关心让他没办法忽略。
荀玉的心情和目的竟然如此纯粹,他想要保护赢舟。
有时候他会被嘲笑,说他的意志竟然如此机械,单调。像被输入好的程序,遇到赢舟就会自动触发。
这是一种无条件的,安全的爱。不需要他是谁,他做什么。只要他是赢舟。
赢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如果世界是一场梦境,那太岁把荀玉捏出来,大概是希望他能从别人身上得到足够多的关爱,然后治愈自己精神上的残疾。
他好像已经长大了,但他一直都在被迫早熟。在畸形的环境裏承担“丈夫”甚至“父亲”的责任。他的内心还是那个虚弱,无力,痛苦的小孩。
赢舟的视线开始飘忽,不想去看荀玉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流眼泪。会很丢人。
他尽量平静地陈述着:
“研究证明,这个重启的世界和‘太岁’有关系。大概就是太岁利用自己的异能,在世界范围内制造了一个梦境。我们活在这个梦境裏。而现在,为了维持这个梦境的稳定,需要清理我,因为我会打破太岁诡域的平衡。详细来说,就是我是不受控制那个自我意识。
“我们利用谢东壁的异能进行了一次实验。如果我看到的场景是真实的,这个结论基本可信。”
赢舟:
“其实我和元问心没有吵架,只是这种事的确挺为难的。我理解他的选择。”
荀玉狗急跳墻:
“理解个头!元问心有见过太岁一次吗不对,他见过,但根本不认识太岁!如果这个世界是太岁制造出的诡域,那让它维持这个诡域存在的原因一定是你!”
荀玉揉着自己的头发,他的神经紧绷,太阳穴剧烈疼痛着,像是癫痫发作。
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突然历历在目。
“我……其实一直很害怕。”荀玉的眼神裏浮现出了痛苦,
“我不敢离开你,因为我怕你会死。”
“他会故意去一些诡域,或者明知道危险也要去看异能局设置的陷阱。我知道他真的想死,活着对他来说很痛苦。无时无刻的都很痛苦。我体会不到,也理解不了这种疼痛。但我清楚彻底的消失,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他经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在数不清的野草裏找到几乎要变成一株植物的他。我不知道能干什么,只好陪着他。等着他自己恢覆那么一点微弱的求生欲,然后醒来。
“后来我跟他说如果要死,可不可以先杀死我。我是卫星,只会绕着行星旋转。在行星消失后我会找不到运行的轨迹。
“有一天他跟我说,我打算杀了你。我说好。我想这不仅是我的解脱,也会是他的。”
荀玉盯着赢舟,眼泪突然喷涌着流下。
“我快死的时候,他说,要不然试试新的办法吧。死亡只是肉体的消失,我的意识不会死,我们会在新的世界裏相遇。那个世界的赢舟还可以修覆。
“就算世界是一场梦,那这场梦也是他为了自救而做的。我不信你死后,梦境还能像他们说的那样维持着。就算他们是对的,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本来就是为了让你活着而出现的。”
荀玉看起来太难过了。
但赢舟其实隐约有一种感觉,荀玉更多的是在为他难过。研究证明,情绪过于压抑的人往往会选择更情绪化的伴侣。目的就是投射自己的情绪,让对方替自己保管这部分感情。
赢舟自己哭不出来,于是荀玉成为了这个宣洩的缺口。
他给了荀玉一个拥抱,没忍住顺便揉了揉对方耳朵根的绒毛:
“起码现在我还不想死,荀玉。这是好消息。而且如果能做到,我也想救他……”
赢舟纠正道: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