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月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三载。
这一年,方静玉十岁,太女十二岁。
十二岁是个重要的年龄,它代表女子可以束发,男子可以用簪,从此步入了大人的行列。人们对她说话,要使用正式的尊重的口吻,家族要逐渐地分派事务给她。对太女方万裏来说,从此,她可以穿朝服,拿笏板,正式地站在朝堂上参政议政。
初夏,蜻蜓点水,荷花吐香。
这一年,任听琴十岁,杜仲闲十一岁。
经过名医的调养,任停琴的身体大有好转;几年之间,杜公子的才名已远播四方。
这一日,杜公子领着随从去白马寺上香,遇见一位男子怀抱着孩儿昏倒在路旁。
杜公子将人带到寺院,好生安置,等那名男子苏醒后,详细盘问。
过不多久,那名男子醒来,听见询问,簌簌落泪道:
“我本是郡蓝县十裏庄庄主之子,名叫百月。爱慕李鹤的才华,不计她家贫嫁与她,谁知她考中状元,竟然招赘为右相的儿媳,五年不通音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不顾山高路远,前来为她拾骨,谁知道她忘恩负义,享尽荣华,不仅不认亲,还将我父子赶出来。我急怒攻心,才昏倒在路旁。”
杜公子沈吟了片刻,说道:
“这件事有上、中、下三个结果,不知道你想要哪一个?”
“是哪三种结果?”百月抱着四岁的孩儿急急追问。
“这上么,自然是李鹤认你为夫,右相与其子允你入府,共享荣华富贵;这中么,就是李鹤偷偷赠你银两,派人送你回乡,一辈子清静,不愁吃穿。这下么,倒不好说……”杜公子道。
“我来寻她,是念着夫妻情深;她派人赶我,是恩断义绝,我宁愿她死了,也不想看见这只白眼狼享福!我当初与家裏翻脸,只是慕她高洁,才肯嫁她,如今我操持家务,脸糙手粗,她便另觅高枝,别娶娇娃,我只怨我当初瞎了眼,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山裏人家脾气硬,非要争出个子丑寅卯,否则誓不罢休!”百月忍下泪,仰起头道。
“这下策嘛,便是去衙门裏状告李鹤停夫再娶,品行不端,忘恩负义!”杜公子痛快道,随即写下状纸一封,交与他道:“用与不用,你自斟酌。”
杜公子带人回府不提。
这百月接了状纸,前后思量。
天黑下来时,有富贵人家的小侍送来银两给他,说是李鹤李夫人赏的,劝他拿回乡去享福。那小侍言语中尽是不屑鄙夷之意。等到小侍走后,百月更是心头火起。他本来在娘家不愁吃穿,抛弃了富贵嫁与她,她如今登上高枝,却想用银两收买他,恩赐他回乡!可惜,他过惯了穷日子,他不稀罕!百月冷笑几声,主意已定。
此情此景可真是正应了此句:醒来几向楚巾看,梦觉尚心寒!
第二日,百月击鼓鸣冤,状告右相儿媳李鹤品行不端,停夫再娶!
衙门裏的府尹熊起熊大人接到状纸,不禁为难。
要论这理,确实在百月这边,要论这势,连她都不敢轻易惹那右相啊。
那右相是几代权贵之家,是世族中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这这这……
“百月啊,”熊起一见到这名烈性男子,不禁心生怜惜,她为官十几年,从未遇见此等刚烈人物,便劝道:“你这状纸……唉,不告也罢!那右相是块巨石,你是枚鸡蛋,这鸡蛋撞石头,恐怕……恐怕你性命不保!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膝下的孩儿想想!”
百月挺直了背脊道:
“这京城裏莫不是没有说理的地方!青天白日,朗朗干坤,我只想争个是非曲直!”
这时候,人群中有一人不禁惊讶起来,她突然想起了那首诗: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覆相思。相思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