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她失望地坐回了树下。
夜色减淡,星辰隐去,天慢慢地转白,城市中的人们大部分都在睡梦之中,钟鼓楼的晨钟空旷地传来。
朝霞把天空染得血红的时候,远处的城楼传来了嘹亮的军号声,紧接着天际传来隐隐的沈闷如雷声般的轰鸣和此起彼伏的枪声。
她扶着树站起来,心神振奋不已,奉军攻城了!
陆洵等待了多年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了,辉煌与不朽只能建立在沧州城十五万人的命运之上,沈苛已久的乱世必须用一场残酷的血战来终结。
她知道,陆洵的时代到来了,这是他的舞臺,他的宿命。
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她所关註的,她的心中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被囚禁在眼前这座黑沈沈监狱中的男人,她只在意他平安与否。
城裏拉响了警报,街上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慌张地四处奔走,城门口的枪声愈发激烈,阜军应该已经开始还击了,面前的监狱裏有荷枪的士兵罗列奔出,应是去前方支援。
她静静地立在树下,等待这一场战役的结束,等着他从监狱的门裏走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慌乱地奔走着,对面街上缓步走来了一个白衣少妇,她在监狱门口看了片刻,忽然趴在铁门上放声痛哭起来,沐紫远远地看着她,心中有些纳闷,却无暇去想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情。
她一直站得脚开始发麻,枪声还没有停止,但街上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看不见阜军士兵的身影。
“城破了,奉军打进来了!吴督军从北城门逃走了!”百姓们奔走相告,激动地说陆洵下令奉军士兵不得有扰民行为。
沐紫的目光仍一动不动地註视着隔着一条街的黑色铁门,整个城市都要被翻转过来了,那裏仍旧象死一般的沈寂。
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等来了尘垢满面的吴副官。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覆杂,沐紫喜悦地迎上去,激动道:“已经成功救出来了是吗?他在哪裏?”
吴副官支吾着说不到重点,“沐小姐…..我们已经攻占了沧州....”
“我知道!”沐紫急的冷汗直冒,拉住他的衣服一迭声地问:“慕容珩?!我问你慕容珩人在哪裏!”
吴副官看着她,好半天才艰难地说:“昨天半夜,阜军提前枪决了一批犯人,慕容珩…也在裏面…”
她脑中如有大锤砸下,那剧痛直刺心臟,如厉鬼一般哭嚎道:“你说什么!”
吴副官鼓起勇气,冷静地说:“慕容珩昨天半夜被枪决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撕碎她的灵魂,浑身如坠冰窖一般抖个不停,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死的。”她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要去找他,他还在等你,你不要想骗我!”
吴副官一把拉住她,“我没有骗你!”
她依旧摇着头,咬牙道:“我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他!”
吴副官急道:“是真的,昨天半夜从监狱后面拉出去,在城外的荒地裏枪决的。”他停顿了一下,指着监狱门口哭泣的妇人,“她的丈夫也是昨晚被枪决的。”
原来,昨天晚上的枪声不是幻听,是刑场传来的枪声。
她无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转过头去看那边伏在门前哭泣的妇人,哀声凄切直冲耳膜而来,视线渐渐模糊,心一分分地塌陷、裂开,强撑的一口气尽洩,脚一软,昏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每次说下章啥时候发,必然会食言~囧
各位大人,七七不是故意食言,因为卡文了,虽然我更新的不太勤,但咱一章分量足,都是5.6k的.....吼吼~~
番外之春色无边
漪翠园看院子的福叔最近有些烦恼。
他烦恼的原因就是园子的东家,慕容府的大少爷突然百年不遇地驾临了漪翠园。他满面春风地领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翩然降临在大门口,把他和老伴福嫂吓得不轻。
大少爷向来治下严谨,不茍言笑,此番笑逐颜开的模样让老两口甚是惶恐。
他们睁大眼睛张着嘴,看着慕容珩站在马车旁,半卷的车帘内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搭在大少爷的胳膊上,车内出来一个容貌极为清丽的女子,穿着一身丫鬟的衣服,手裏抱着个大包裹,慕容珩刚要扶她,她却自个从车内跳了下来,眼光闪动对他笑笑。
大少爷让他们唤她沐小姐,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客气地对他们点头微笑“福叔,福嫂…”眼角弯弯,梨涡浅淡,说不出的动人。
他和老伴惶恐地答应着,心中开始犯起嘀咕,这女子举止落落大方,容貌气度一点也不象个丫鬟,可为啥要穿一身丫鬟服呢?
他在心裏认定这肯定不是个普通的丫头,难道是大少爷的填房丫头?
不能够啊,他每月两趟去府裏领用度银子,对府裏的八卦摸得一清二楚,大少爷不近女色早有耳闻,连财貌双全的姚大小姐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原来明修栈道,在这儿暗渡陈仓呢!
福叔一颗八卦的心千洄百转终于纠结终出了这个结论,嘴角不由会心一笑,心情随即在窥探到东家隐秘的激动和无人分享的失落中交替,一转头,瞅见他那没见识的老太婆咧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女孩子看,还嘿嘿直笑,看得沐小姐脸都红了。
慕容珩一手接过沐紫手上的包裹,一手拖着她往园子裏走,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对他们老两口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这几天不用你们看园子了,你们且回去吧!”
福叔、福嫂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大少爷让他们这几天回家去不要呆在园子,可是老两口长年住在园子裏,自己在外面的房子早就租住出去了,这几天让他们回到哪裏去啊!
老两口愁眉苦脸地合计了一番,福嫂去附近镇上儿子家裏挤两天,可是福叔的住处成了难题了,儿媳妇刚刚生了娃,奶孩子换尿布全在一个屋子裏,他做公公的挤在一起住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忽然福叔灵机一动,这园子裏这么大,主子们从来也不会去后院的。
他寻思着在后院的杂物房裏搭两块木板做张床,白天不出来活动,等他们休息了再出来透口气,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当即在心中一拍而定,暗自得意自己聪明,马上搬了些干粮去柴房,他就正式在园子裏面“潜伏”下来了。
第一天日子过得很平静,大少爷和那个小丫头基本没出院子。两人把大厅的门锁了,不知道在裏面干啥,听到天井的温泉那裏一阵阵水声和笑声传来。
快傍晚的时候才看到两人手牵着手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小丫鬟换上了一身新衣裳,大少爷手裏捧着一大迭衣服盒子,两人牵着手,有说有笑地从门口进来。
小丫鬟仰头看着慕容珩,眸光粼粼,娇俏地说着什么,慕容珩含笑望着她,眉稍眼角都是情意。//**//
正偷空在园子裏溜个弯的福叔离开化身一道闪电,飞也般地溜回后院杂物房趴着。
第二天,两人很早就起来了,福叔原计划的早锻炼只好临时取消,好在两人一早就出去了,傍晚时分才回来,慕容珩手裏拎着一些瓜果、蔬菜和肉类,看来他们准备自己烧饭吃。
福叔心内一喜,敢情今天晚上可以开荤了,打定主意等两人睡下来,摸去厨房吃点剩饭剩菜。
从餐厅的窗户看过去,他们不知为何关了灯,点起了蜡烛,起初还听到两人在谈笑着,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再后来,就听到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来,颇为刺耳。
福叔伏在窗下,惴惴不安地想:改天要叫人来修一修房裏的桌椅,这椅子年久失修,坐上去快散架了,希望大少爷不要怪罪才好。
他肚皮咕咕叫,咽了口口水,在心中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又一个小周天,按奈下性子等着一会的大餐。
夜阑人静,福叔绿着眼睛在厨房裏翻腾了半天,只找到干凈的两个大白盘子和高脚玻璃杯,郁闷地回去了。
受了前一日大悲大喜的刺激,福叔一晚上都在梦裏品尝满汉全席,故而早上醒得有些迟。
园子裏静悄悄的,小楼裏也没有人声,他估摸着大少爷他们已经出门去了,放心大胆地在花园裏呼吸新鲜空气。
刚走到水榭旁边,就听到大少爷的声音。
他吓得一激灵,赶紧闪身躲进了假山石洞裏,原来这两人没出去。
他努力收腹吸气,略微发福的肚皮还是把窄小的石洞塞得满满当当的,他在心裏祈祷他们快点离开,勉强从假山石缝裏一望,心裏头那个瓦凉瓦凉啊。
小丫鬟姿态惬意地坐在水榭栏桿旁,三米开外的石桌上铺着一方雪白的宣纸,慕容珩长身立在桌后正在替她作画。
福叔暗暗叫苦,又怕惊动两人,吸着肚子不敢发出半天声响,一边观察着两人的动向,小丫鬟的额发被风吹乱了,慕容珩不厌其烦地上前去替她整理,福叔在心中忍不住抱怨这老是捣乱的风,啥时候他们才能画好走人啊?神啊,救救我吧!
转头一看,只看到慕容珩的一个背影,小丫头人呢?
再一细瞧,啊呀,亲娘暧…
只见慕容珩俯□体,用手托着丫鬟的后背,他….他竟然在亲她!
福叔老脸燥红,下意识地伸手去捂眼睛,不留神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一洩,肚皮弹出,石缝的尖角刺得他一顿呲牙咧嘴。
第四天,慕容珩在花园的杏花树下支起了一架秋千椅,小丫鬟黑发披肩,穿着紫色丝裙,光着雪白的脚坐在上面。
秋千椅越荡越高,清泉般的笑声回荡在园子上空。
福叔坐在杂物房的麻袋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今天註定又是禁足的一天。
果然,下午两人又在人工湖畔喝茶赏景,远远的一双人影立在如烟的杨柳树下,他在心中不由感嘆,倒真正是一双璧人。
到了晚间的时候,福叔有些没法淡定了。
这两日蜗居在杂物房,日日以馒头咸菜充饥,天气渐热,馒头约莫有些发馊。晚上的时候他的肚子就开始叽裏咕噜地直叫唤起来,捂着肚子冒险跑去前院的茅房大解。
他在夜色的掩护下第三次从前院跑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两个身影依偎着从大厅出来,向他这边走来。
他心道一声不好,行动快过思维,目光左右勘察一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自己投射到秋千椅下。
月光将杏花树的阴影洒在秋千架四周,福叔淡定地趴在草皮上,确信这个藏身之所虚实相间,定然不会被他们发觉。
他听到轻柔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今天的月亮又白又圆,像个大汤团。”她啧啧讚道。
慕容珩带着笑意的声音闲闲传来:“最近怎么你看什么东西都像吃的?”
“因为你那日烧的西餐太好吃了,我回味到现在。对了,今天买了那么些菜,明天你准备烧什么给我吃?”沐紫爽利地回答道。
半分钟的寂静过后,慕容珩咳了咳,柔声道:”你想吃啥,我就烧啥。”
“好啊!”沐紫拍手笑道:“那就来几个难度低一点的吧!”她掰着手指数道:“火栗香菇炖鸡,桂花糖醋鱼块,陈皮酱牛肉,菜心豆腐汤.....”
又是半分钟安静,慕容珩清了清喉咙,艰难道:“没问题。”
沐紫狡黠一笑,挑眉作势道:”做得不好吃,我就像你以前那样说,拿下去!统统重做!”
慕容珩轻笑了下,斩钉截铁道:“行!在这裏你是主人,我是贴身服侍你的下人....”他贴近她的鬓边,低低地说,目光暧昧诱惑。
“恩,真乖.....”沐紫巧笑地推开他,忽然道:”这秋千椅怎么好像下面卡住了,动不了….”
福叔心中一紧,赶忙把身体绻了绻。
慕容珩一怔,往椅子下看了看,淡淡道:
“没什么东西,明日我给齿轮上点油就好了。”
沐紫点点头,刚想说话,慕容珩又撸了撸她的刘海道:“昨儿你泡得那个荷叶茶清香爽口,不如再去泡一杯来。”
沐紫答应道:“好,”又笑道,“我去帮你准备沐浴的水可好?”
“我已经准备好了?”慕容珩笑容深深,低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好好泡一泡去乏…”
沐紫脸一红,嗔了他一眼,低头转身向楼房跑去。
“出来吧!”慕容珩凉凉道。
福叔一哆嗦,颤巍巍地从秋千下爬出来,不敢抬头看他。
“你躲在这裏多久了?”
“没多久…刚…刚来…”
“我不是说现在”
“……四天…”福叔抬头分辩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他刚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慕容珩的脸抽了抽,抚着额角想了想,没有说话。
“大少爷…恕罪…”福叔胆怯地抬头看他的表情,却意外地没在他脸上发现震怒,慕容珩好像松了一口气,脸上还是平日威严的样子,“罢了,允你将功补过,你去把厨房的菜处理一下,把鸡杀了,菜单你刚才也听见了我就不多说了…”
他撩起长衫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吩咐道:“你前几天躲在哪裏还是继续在那裏蹲着,切记,不能让沐小姐看到你!”
福叔嘴巴张成o型,猛然反应过来,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