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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面静悄悄的,甚至可以听见外面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慕容珩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茫然地站了起来,环视屋内,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可是她的人早就走了。
他脑子裏昏昏沈沈的,说不出的疲倦,于是和衣躺在床上。
半夜自梦中惊醒,手习惯性地往身旁搂了搂,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她已经走了。月光从半开的窗户中照进来,白渗渗地流淌了半床。
被褥上还有她身体的余香,他从枕上拾起几缕遗落的长发,对着月光长久地看着……
再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他坐在空荡荡的院子裏,无所适从。
他曾劝她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没想到,一个人的生活竟是这样难以忍受。
“我这样做是对的,虽然现在她会难过,但一切都会过去的,她还年轻,有大好的青春,不能被我该样的废人耽误了。”他反覆地对自己说,要替她的长远幸福着想。
他实在不能看到她再一次承受生离死别了,他曾经一直做着一个梦,梦裏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早已没了呼吸,她在一旁痛哭流泪。
就在这裏结束一切吧,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跑到镇上的酒馆裏,买了两壶酒,拎回自己的屋子,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下去。
月亮又圆又白地挂着树梢上,亮的刺人眼,他拎着酒壶,仰头把酒都灌进了喉咙裏,一直喝到月亮变成模模糊糊的一团,还是无法喝醉。
他跌得撞撞地冲进厨房,抽出架子上的薄刀想要结果自已。
有边响起沐紫的话:“答应我,你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他凝视着寒光闪闪的刀锋,手一松,刀掉落在地上,他踉跄地夺门而出。
脚步虚浮地回到房裏,酒劲上来,醉醺醺地摔倒在地上,也懒得爬起来,便四脚八叉在地上睡了一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居然衣着整齐地睡在床上,身上还盖了床薄被。
他揉着脑袋,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爬上床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平时这个时候,屋内屋外都能看到沐紫快活忙碌的身影,桌上也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她总是神采奕奕的样子,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象只鸟儿一样,让他觉得生活充满了阳光。
而现在,偌大的院子只剩死一般的寂静,她带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快乐和阳光。
他嘆了一口气,把头埋在了双膝间。
他神情木然地走在长街上,把自己淹没在喧嚣的人群中,以逃避回到孤零零的院子裏去。
街边一家杂货店前,有一对男女在拉拉扯扯,女的拉住男的衣袖不让他走,男一脸的无奈。
慕容珩本想从旁边绕过去,却听那女子又气又急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你能躲到哪裏去呢?”
那男子声音有些怯懦,“你不要找我了,我配不上你的,你父亲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伙计的!”
女子爽利地回答:“只要我喜欢你,我们两人彼此喜欢就行了,管你是什么身份呢?”
慕容珩停下了脚步,女子的话让他不禁驻足。
“店裏的人都会说闲话的,我真的配不上你!”
“胡说!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跟其它人有什么关系?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那女子扬起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十分生动。
“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你父亲替你订省城的银行家的亲事,他比我强过百倍,我跟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你不会有幸福的。”男子痛苦道:“我们还是分手吧!”
女孩子怔然地望着她,眼泪忽然流了出来,失望道:“你想得可真周全啊!你在意我父亲的想法,甚至不相干人的想法,为什么唯独就不在意我的想法?银行家再好,在我眼裏却连你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我不要做银行家夫人,我只想跟你过平凡普通的日子。你以为这是在为我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她的脸上泪水纵横,伤心地哭道:“你凭什么来替我安排人生?你凭什么把你以为的幸福强加给我!”说着,捂着脸扭身跑走了。
男子楞了一下,立刻追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女子。
远处无人的街角处,女子在男子怀裏挣扎了几下,哭着捶打着他的胸膛,那男子拖住她的手,低低地说了几句,女子破涕而笑,两人牵着手飘然而去。
慕容珩怔然地站在原地。
“你凭什么来替我安排人生?你凭什么把你以为的幸福强加给我!”
一句话震得耳膜发痛,如雷灌顶,他缓缓抬起眼眸,如梦初醒。
他以为这样她会幸福,可是他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他替她安排的,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眼前晃过沐紫临走时婆娑的泪眼,一时心如刀绞。
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那怕相依为命过一天,也是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霍然转身,沿着长街一家家铺子问过去,打听沐紫的下落。
从上午一直问到黄昏,走遍了曲靖的大街小巷,都没有问到沐紫的下落。
她应该已经离开这裏,或许回宣城去了,他难过地想。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长街上,夜已深,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
他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听着自己的脚步踏在青石路上,一声声,好似踏在了心上。
天空下起了细雨,他无知无觉地走着。
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衣服已经涅透,随便拣了件干衣服换上就倒在床上。
他的身体原本虚弱,心神俱疲再加上昨天酒后在地上睡了一夜,受了风寒,又淋了雨,后半夜的时候,他便开始发起了高热。
他浑身滚烫,口干舌燥,想喝水,眼皮子却沈重地睁不开。手伸到桌前乱摸了一气,摸到一只水杯,裏面的水约莫是两日前的,他把水喝了后,继续蒙头昏睡。
第二日依旧头昏脑涨,身子发软,便索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整天。
昏昏沈沈中好像有人在餵他吃药,还把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他挣扎着想清醒过来,可是脑子裏好似塞了一团浆糊,浑身发软,怎么都动弹不了。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房东崔大娘站在床前,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坐起来。
崔大娘忙拦住他,说正好路过看到门开着,就进来看了看。
她给他端来了白粥,还熬了些治伤寒的药过来。
“你家夫人呢?你一个人在这裏生病怎么没人照应。”崔大娘问道。
慕容珩道:“她回娘家去了。”
“唉……她要知道你病得这么厉害,还不得急死。”崔大娘嘆息了声。
慕容珩垂首无语。
崔大娘临走前关照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叫她,慕容珩谢过。
没过多久,张大同也来看过他,同样问起了沐紫,慕容珩一概以回娘家为辞。
张大同重新开了方子,知道慕容珩没人照应就让家中的下人抓了药煎好送了过来。
慕容珩喝一些粥,也把药吃了,继续开始睡觉。
这几日,睡得骨头都发软了,可是怎么也爬不起来。没过多久,他发了一身汗,烧渐渐地退了下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个人使劲地摇着他的身子。
他睁开眼睛,努力新认了一下,却是那个画廊老板。
他吃力地撑着床坐起来,抱歉道:“不好意思,那些画还没画完。”
画廊老板摆摆手,“我不是来催你的画的,是有人看中专你的画,要雇你去替他画画。”他咧嘴一笑:“看来你是越来越有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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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化雨,历来干旱的曲靖也难得下了几次春雨,一时花草绽放,万木葱茏。
两月时光指尖流走,不知不觉又迎来了塞北的夏天。
慕容珩因为画作大受欢迎,干脆自己开了家画廊。
他已经不再临摹名家作品来卖,在画廊裏面挂满了自己创作的画,还可以根据客户的要求订制画作。他的山水作品苍峻又不失秀逸,十分好卖,常常有顾客从外地前来求画。
他也笔耕不辍,只要身体还能支持,就朝夕不停地画着,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其它的事情。
在画廊的深处,有一小块地方,那裏挂的几幅画,内容都是同一个女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衫,身姿窈窕,或坐或站于山水亭臺之间,只是她的面貌都用了模糊的画法,看不清楚长相。
原先那个画廊老板是他的合伙人,姓翟,是个精明又比较仗义的北方男人,没事经常来找他喝茶聊天。
翟老板知道慕容珩喜欢品茶,这日特意带了新得的明前龙井过来与他一同品尝。两人坐在画廊裏,慕容珩替他斟上泡好的茶。
翟老板浅抿了一口茶,忽然笑道:“慕容老弟,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夫人啊?你究竟有没有成亲啊!”
慕容珩一怔,随即不徐不疾道:“哦,我太太她回江南的老家去了。”
翟老板神秘兮兮笑着,压低声音道:“老弟,我看你正值青春盛年,这身边老是没有女人如何排遣呢?我有个远房的侄女,年方二八,长得那叫一水灵,就是家裏穷了点,要不我去给你说说?娶回来做个小妾,晚上也好有人暖被窝啊!”
慕容珩一听,立刻肃容拒绝道:“不敢不敢,我天生惧内,让我老婆知道了会杀了我的。”
“哈哈哈……慕容老弟,还真看不出啊!你太太,真是有福气啊!”翟老板哈哈一笑,也不介意,开了他一通玩笑,又喝了一会儿茶就走了。
这一日没有什么生意,他下午就早早地关了店门,沿着长街往回走。
经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小的男殊独自一个人坐在街角,约莫只有两三岁,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污债,看样子是个小乞丐。
不知怎么,他停住了脚步,久久地凝望着那个孤单的小小的身影,眼睛变得湿润了起来。
算起来,他的佑辰也该这么大了吧,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正在沐紫怀裏撒娇。
心中的思念如潮水般澎湃。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蹲在小男孩面前,伸手撸了撸他的头发,在他面前的盘子裏放下了一块银元。
当他起身离开的时候,长衫的下摆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那孩子眼神无辜,怯生生地说:“哥哥……不见了……找哥哥……”
慕容珩牵着孩子的手,去找他口中的哥哥。
在孩子的指路下,他们穿过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去了城镇另一边的市集。
这裏看上去有些臟乱,小贩们在街边随意摆着地摊,再往裏走,是个卖菜的菜市场,裏面传来难闻的气味。
他皱了皱眉头,洁癖开始发作,对这个从没来过地方的糟糕环境有些厌恶,只想赶紧送孩子到家就离开。
前面的小巷裏忽然跑出来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远远地看到他们就赶紧地奔过来。
“哥哥……哥哥……”小男孩高兴地叫道。
他哥哥把手裏的吃的东西给弟弟,小男孩一边吃一边咧着嘴笑,慕容珩从兜裏又掏出两块银元,塞到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手中,“以后不要让你弟弟一个人坐在街边了,那样太危险了。”
男孩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眼睛放出光芒,双手接过,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着。
慕容珩往回走,“叔叔……”
他回过头去,小一点的男孩子笑容灿烂,一边吃着一串东西,一边跟他挥手,“再见!”
他不禁微笑,也摆摆手,“再见!”
转身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小男孩身边,蹲下来看他吃的那串东西。
“这个……烤芋串,你在哪裏买的?”他心中诧异,不禁问道。
“那裏!”大男孩指了指菜场裏面,“那个姐姐人很好,她白送我吃的。”
慕容珩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菜场裏混合着生禽鱼虾蔬菜的异味令他几乎要作呕。
他忍着不适走到那个卖芋串的摊位,柜臺裏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弯着腰在串着芋头块。
他端详了一下摆放在外面已经做好的烤芋串,心清有些激动,沐紫以前朝思暮想着这个东西,老是把它挂在嘴边,没想到,这裏竟然也有。
他从口袋裏掏出钱,道:“给我来两串芋串。”
胖女人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好像被点了穴一样,久久地站着不动。
慕容珩有些不解,又说了一遍,“我要两串芋串。”
她迟疑着转过身来,慕容珩首先看到的是她的肚子,原来她不是胖,而是个有五六个月身孕的孕妇,慕容珩心中暗笑自己的错觉,把目光缓缓往上移,当他看清楚她的脸的时候,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无比震惊地脱口叫道:“阿紫!”
一百五十四.大结局(中)(10/25修
全章10087字)
沐紫穿着粗布衣裳,围着一个大围裙,面孔清秀依旧,只是鼻子变得又红又大,她朝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道:“慕容珩,你好……没想到又见面了!”
慕容珩吃凉地望着她,几乎要丧失了语言,“你…你怎么会在这裏?!你没有回中原吗?…你怎么会怀孕了?!”他直直地望着她的肚子,心中又惊又喜。
看来她离开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他歉疚地看着她。
沐紫在围裙上擦擦手,轻松道:“我一直就在这裏啊!”
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和狂喜,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走,跟我回家去!”
沐紫摇头挣开他,撅嘴道,“不要,你不是说要分开吗.还回哪个家啊?”
慕容珩无奈道:“好吧,我承认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吧。”见她转过身又要忙活,他不忍道:“你大着肚子怎么能干这种活。”
沐紫不以为然道:“怎么不能干,我一直都干的,大肚子不影响什么,这裏够宽敞。”说着蹲在地上,手脚利索地叉起芋串来。
慕容珩走了进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着紧道:“当心,别挤着孩子!”
沐紫不睬他,转到另一边去,慕容珩恳求道:“要怎样你才肯跟我回家?”
沐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架子上的芋头串,轻飘飘道:“自然要全卖光才收摊。”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餵,给我来两串烤芋串。”
“好咧!”沐紫响亮地答应着,正要给他包,却被慕容珩一手拦住,他从兜裏摸出两个银元塞给那个男人,“这个钱你收下,请你把这裏的芋串全部拿走……”说着掏出一个大纸袋,把架子上的芋串全部装进去,不由分说地塞道那个那人手中。
“慕容珩,你干什么!”沐紫叉着腰,气道:“你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我在帮你做生意!”慕容珩答道,转头催促面前呆若木鸡的男人,“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吧!”那人回过神来抱起满满一怀的芋串立刻脚底抹油走得没影了。
“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慕容珩上去替她解围裙。
“不要!”沐紫躲开他,不满道:“我摊子还没收好呢!”
慕容珩嘆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外面,把刚才那个大一点的小乞丐领了进来,指着沐紫的烤芋摊,大方地道:“小弟弟,以后你们不用去街上行乞了,那裏坏人多很不安全的,你看,姐姐把这个摊位送给你们了!”
小男孩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真的!”慕容珩鼓励道:“好好干哦!”
“耶!”小男孩一声欢呼,就要去拉摊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