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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诺看沐紫低头不说话,心中暗笑,遂道:“我已经跟伯母说过了,不用付我工钱,只管吃住便可。你们救了我,又把我照顾得那么周全,权当我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罢。”他脸上神采飞扬,半点寻不到生受大恩后应该有的感慨肃然之色。

沐紫连忙摆手,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们怎么能白差使你呢”她心下暗道,你一四体不勤的富家少爷,怎能做得了这些客店裏粗使的活。当初她救他原本就没指望他报答

容诺没等她想好,就弯腰拾起了草地上的空盆子,对沐紫歪歪头“伯母已经答应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不要楞着了,干活去了。”

说完抬开腿就大步流星地往屋子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沐紫。

“以后不要叫我容公子了,就叫.....容诺。”

“哦”沐紫怔怔地答道,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似乎有哪裏不对劲,她低头看看手上正拿着容诺的拐杖,忙不迭地追着容诺的背影喊道:“餵。。你的拐杖。。”

容诺已经一溜烟走得没影了。

转眼已是盛夏:“归林客栈”后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遍地的芳草浓翠欲滴,临干湖上翠盖连天,荷花婀娜盈立,清平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容诺留下来后短短数周:“归林客栈”发生了不少变化。

容诺提议在“归林客栈”的后面修建一个小花园,使客房窗外景色不至于过于单调,他不知从何处搬来各种植物和花卉,精心构建了花草植物的布局,又自己动手打制了白色的篱笆,一个礼拜后,沐紫看到眼前这个雅致的西式小花园时,即佩服又惊讶。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她啧啧嘆道。容诺微微一笑“以前见我家花工做过,就想尝试一下。”他难得提到家中的事情,却立刻就打住了,沐紫笑笑并不追问。

容诺除了在花园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房间裏看看书,写写字,他虽然从小留洋海外,却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的字苍劲有力,飘逸洒脱,颇有仙风道骨。

珏莹有次无意发现了容诺的墨宝,便乘他不在拿出来与沐紫品鉴一番,珏莹讚嘆不已:“真是字如其人,一样的好看。”

兰彦则不屑地撇撇嘴:“假洋鬼子还会写毛笔字。”

沐紫白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兰彦两个字怎么写?”

“吐气如兰,清彦如我,来来来,你伸手过来我写给你看。”兰彦掳起袖子,做挥毫状,沐紫不再理他,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纸上。

容诺喜欢在清晨和午饭后去散散步,清晨的散步区域固定在客店后的苍冥山,而饭后散步的地点则选在镇上.因沐紫每日需去镇上购买日常用物故经常同行,后来便演变成两人一起去镇上散步兼购物。

容诺似乎对珠宝和古玩颇有些研究,每次散步路过卖珠宝和古玩的店铺都驻足流连一番,去得多了镇上珠宝铺和古玩铺的老板都与他相熟了,凡有新近货品必请他前来鉴赏一番。每当他一身白衫往店堂中一坐,卓绝丰姿常常引来过路的夫人、小姐的註目.一时间,要求鉴定古玩、珠宝的女眷络绎不绝,带来了大批生意让老板喜不自禁。

看着容诺被一帮女人围住不得脱身,沐紫无奈地嘆口气,心想他这张脸实在太招桃花了。

容诺从镇上古玩商店淘回来一批瓷花瓶、绣瓶等摆件,把客户的大厅布置一新。沐紫要把买东西的钱给他,他却摆摆手道:“赝品不值几个钱,我帮他们鉴定珠宝古玩交换而来的。”

沐紫觉得每天的散步真是个好活动,居然还能为客店带来收益,遂问道是否需要增加散步的距离和密度,好让他充分发挥个人所长为客店谋福利。容诺凉凉地看着她:“你似乎很乐意见到我被一帮女人包围。”沐紫眨了眨眼睛:“横竖你也不用花什么力气,又能赚钱又可赏美,我以为你应该乐此不疲。”容诺气结。

容诺让沐紫给每个住店的客人准备一张客店的名片,并许诺如能介绍同行的客商一起来投宿可以给予房价优惠。名片上写着“归林客栈山庄”。

沐紫有些忐忑,问得不免胆怯,这并不怎么显眼的两层小楼也可以算是山庄吗,容诺淡淡一笑,极目远眺,青山松翠,碧水清澈尽收眼底,他用吟诗般的语调娓娓道出:“依山傍水,风景绝佳,叫山庄有过之无不及啊。”言罢,居高临下地斜睨她一眼:“心若广大,陋室草屋便如同楼臺亭阁.....”沐紫心道,皮厚之人果然天下无敌。

内外整饰一新后的短短一个月过后,”归林客栈“顾客盈门,来投店的客人竟比之前多了四、五成,宛如的脸上也因客店的成功扭亏为盈增添了不少喜色。因生意好转,客店又新请了几个帮工,珏莹正巧放假也过来帮忙,兰彦也辞了镇上的活计住进了店内:“归林客栈”内外一派繁忙兴旺的景象。

七.解困

盛夏酷热难耐,因处在青山绿水的怀抱:“归林客栈”比别处更添几分凉爽。

刚刚送走一批客商,客店终于有了片刻宁静。为了干活方便,沐紫把头发在头顶绾成了一个百合髻,发尾用素色发带固定,并细心地挽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经过回廊的时候,她看到容诺兀自一人站在花园裏,也不顾晌午火辣辣的日头,便心生几分好奇,遂停下了脚步,踩着地上的碎叶走过去。

容诺听到脚步声回首,目光停留在穿着淡粉软烟罗裙的沐紫身上,眼中有不易察觉的亮光闪过。

沐紫端详着容诺面前这棵长得茂盛的小树,纳罕道:“这是什么树,我见你总在照料着它。”

“紫薇树”容诺答道:“你见过它开花的样子吗?非常美,仿佛天边的漫天紫霞,让人一眼难忘”他的思绪似乎也跟随着脑海中的紫薇花影飘向天际。

沐紫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是吗?真想看看它开花的样子”旋即感嘆:“这上面的花苞已经打了好几天了,为什么就是开不出花呢?”

容诺淡淡的说道:“花草树木皆有灵性,大概此处不是它该留的地方罢。”

不知为甚么,他的话让沐紫感到莫名的伤感,她点点头:“似乎你格外喜欢紫薇。”

容诺凝望着远处,神情淡然:“小时候,父亲带我在花园裏种过一株,当时并不觉得它有多好看,父亲去世后它便不再开花了,看不到反而有些想念,便在家中后山种了一片,第二年开花了,这时我才发现,它竟然如此美丽。”

沐紫第一次看到容诺脸上浮现出近乎温暖的表情,他一直淡然冷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碍着他半点的模样,对家中的事情更是绝口不提,她一直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他在意的东西,他是否也有过敞开心扉的时候。刚才他谈起父亲时幸福的表情,让沐紫也不禁动容,心中温暖。

她微笑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养花侍草,他让我骑在他肩头去摘樱花,还用樱花做成花环戴在我的头上。”

“是吗?”容诺含笑转头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

两人默默对视,四处悄然无声,几声鸟鸣划破了寂静。沐紫听到自己的心“扑扑”地跳,她觉得脸有些发烫,便低下头假装看地面。

“这紫薇树今年是开不了了,花苞已经僵谢了”容诺转移话题,转身查看着枝叶,声音有些黯然。

“不过,明年一定能让你看得它开花的”他覆又肯定地说。

“那我们约定,明年一起在这树下赏花吧。。“沐紫仰起头,阳光透过树枝洒在她清秀的面庞上,明明暗暗,十分好看。

她突然发觉自己虽说的是一个许诺,听上去却更像请求,像在挽留他留下。

她轻咳了一声:“我随口说说的,你也不必当真。”

言罢转身欲走,走得太急不留神被路旁的蔷薇枝绊了一下,正欲跌倒,被容诺从后面一把揽住腰才没有摔倒,沐紫惊慌得转过身来欲挣脱,却感觉容诺的手臂箍得愈发紧了。

他的眼神清明如水,却又似乎翻滚着热浪一样灼人,他的下巴几乎要抵到她的额头,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冷梅的幽香。

“我答应你,明年一起在这裏赏花,还有后年.....”容诺的声音从上方悠悠传来,仿佛天籁,沐紫的脸却更红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干咳,沐紫赶忙挣脱了容诺。只见五米开外的回廊上,兰彦抄着手背靠在朱红的柱子上,神情慵懒地勾着嘴角。

他瞟着他们缓缓地开口:“沐紫,这么热的天,你不在屋裏纳凉,却跑到这裏来晒日头,是何道理?”

沐紫勉强挤出个笑容,吶吶道:“是哦,这儿确实有些热,那我先进屋了。”话音未落,已经跑走了。

容诺目光追随着沐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兰彦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若是看惯了温室中的牡丹,偶尔也会觉得山村的野花有趣。可那些野花不是为了王孙公子的一时心血来潮而生,它们需要的是参天大树的庇护。”

容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何以见得我不是那参天大树呢?”

兰彦冷笑一声:“你自然不是,否则,怎么会连姓名都要隐瞒呢?因为你知道迟早有一天要离开这裏,这裏根本就不是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该来的地方!”

容诺怔了一怔,面色微变,片刻之后便恢覆到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淡淡地道:“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他靠近兰彦,嘴角微微扬起,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说这番话,不过是因为你也看上那花了。”言毕低笑两声扬长而去,只留下兰彦一人在那裏干瞪眼。

火热的阳光灼得地面氤氲着一层热气,兰彦坐在木匠铺的伙计房内,闷头雕琢着手上的一块木头。他心情烦闷,手中的刻刀毫无章法地乱刻,不小心手一歪,立刻削下手背上一块皮下来,新鲜的血渍立刻渗透出来。他低声咒骂,抬手用力抹去血迹,又疼得呲牙咧嘴。

沐紫拎着一个布包裹推门进来,她的脸因暑气而泛红,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我给你送几件薄衫过来”她把包裹往桌上一搁,一手扇着风,一手从桌上倒了杯冷茶喝。

兰彦闷闷不语,继续雕着手上的东西。沐紫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前挥了挥:”这孩子傻了。”她低头看到他流血的手,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你流血了!”她找来纱布帮他把伤口细细包扎起来,兰彦只是皱着眉不吭声。

沐紫心中正纳罕,没曾想兰彦腾地站起来,把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在你眼裏,我永远只是个孩子吗?”他的声音有些急促,眼睛裏隐约可见血丝。

“嗯,难道不是吗?”沐紫不解地点点头,顺手把杯子往桌上搁,手放到一半被兰彦紧紧握住,沐紫瞪大眼睛望着激动的兰彦。

“你!我.....”兰彦气急,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缓缓放开沐紫的手,背转身去,闷闷地说:“你能不能离那个容诺远一点,我看他对你不怀好意。”

沐紫脸顿时红了,也背过身去:“你胡说什么。”

兰彦绕道她面前:“他们这种有钱公子最喜欢骗你这样的无知少女了,花言巧语骗你们上钩,最终都是始乱终弃的.....”

沐紫生气地打断他:“你把我看做什么人了!何况.....容诺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说罢转身欲走,看到她维护容诺,兰彦更加生气,从后面猛地拉住沐紫的手,

因为用力过大,沐紫几乎撞到他怀裏,兰彦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抱住沐紫不放:“不行,我不准你对他好!”

沐紫挣扎了半天没挣开他,只能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就对你好,行了吗?”这孩子果真在吃醋。

兰彦抬眸看着沐紫,仿佛一头受伤的小兽,他默默地放开手。

沐紫有些尴尬,虽然她与兰彦其实年龄相仿,但在她心中兰彦就像亲弟弟一般。记得多年前那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她在街头遇到乞讨的兰彦,那时,他破衣烂衫,乱发蓬蓬,又黄又瘦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却似黑宝石般明亮。街头流浪生活的苦难,让小小的他眼中充满着深深的戒备,即使饿得奄奄一息也不肯靠近过来。她心中不忍,在冷风中伸出双手:“小弟弟,跟我回家吧.....”

沐紫心内默默嘆息,兰彦过去的日子太苦了,好容易有了栖身倚靠之所,难免比别人更加依恋一些。她这样对自己解释,心裏却有隐隐的不安浮上来。

隔着雕花的纸窗,门外的苏锦一手扶在窗沿上,眼裏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拿着丝帕的手渐渐握紧,指甲深深地嵌进肉裏。

春去秋来,林花谢了春红,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当夏天再一次来到清平的时候:“归林客栈”的良好经营却因为宛如的突然病倒被打断了。

宛如年轻的时候就有心疾,那时候还是富家的少奶奶,时常延医问药,用各色补品调理着。自从丈夫去世独自操持客店以来,心疾时常发作,为了不让沐紫担忧,她常常咬牙忍着不声张,前几日又感染了风寒,连带心疾发作得愈发严重,在干活时毫无征兆地晕倒,把沐紫吓得不轻。

大夫说必须静心调养,长期服用汤药才能延缓病情。沐紫和容诺商量暂时关了店,一心一意照顾母亲。

可是当她看着手中大夫的药方,犯了难。

虽然药的品种不多,可是有不少名贵的药材,她去配了半个月的药就已经把家中的现钱全部用光了,接下来的药费不知道从哪裏筹借。

她坐在荷塘前的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着手中的狗尾巴草,心中说不出的烦闷。

手中一张泛黄的纸头已被她反覆折迭得浑身都是皱纹,她目光定格在上面的两个大字“房契”。

一个月前,母亲把她叫进房内,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趁着现在客店赚了一点钱,加上典当掉自己当年陪嫁的首饰,她把客店买了下来。

宛如流着眼泪,抚摸着女儿的脸:“可怜你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家道又败落至此,今后若是娘也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这个客店好歹给你做个陪嫁,让夫家不能看轻你,若是今后在夫家受了气,也不至于连个栖身落脚的去处都没有.....”那一夜,母女俩抱头痛哭,珠泪打湿了巴掌大的薄纸。

沐紫嘆了口气,眼下只有把房子再卖了筹母亲的医药费了。

晚来荷塘上时有阵阵凉风拂来,一池莲叶摇曳,沐紫缩了缩肩膀,感觉有些寒意。

面前伸过来一段雪白的衣袖,她不由抬头,撞上了一对狭长的眸子。

容诺不知何时站到她的身后来,他不动声色地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沐紫身上,皱眉道“晚来风凉,怎么穿得这么少?”说罢在旁边的草地坐了下来。

沐紫微有些不自在,用手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别转头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前方。

容诺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房契,伸手接了过来:“伯母好不容易才买下这房子,就这样转卖,不觉得可惜吗?”他淡淡地说。

沐紫没有回答,望着远处的荷塘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她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轻松地说:“卖了还可以转租下来,就象前几年一样,也是可以维持的。”

容诺修长的手指缓缓折好房契还给沐紫,他从一侧衣袋中拿出了一个信封:“这些钱应该够伯母三个月的药费,剩下的钱我会筹来的,不用太担心。”

沐紫打开信封口,裏面躺着厚厚一迭钱。

“这些钱你从哪裏来的”她疑惑道。

容诺坦然道:“你们不是都知道我家裏很有钱。”

“可是.....你从未回过家,身边哪来这么多钱?”沐紫不解。

容诺低头咳了一声:“我自然别处还有钱,总之伯母的药费你不用担忧就是了。”

沐紫瞥见他露在袖子外面光秃秃的手腕:“你的手表呢?”

容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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