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紫笑了笑,没有抬头,问道:“什么难得的场面?”
“你知道大名鼎鼎的药行魁首济慈堂吗?他们的大少爷慕容珩跟富甲一方的姚记钱庄家小姐定
了亲,今天是男方下聘的日子,你没见那大红色的抬乘有多少架,下聘的队伍蜿蜒了一条长街,那排场,那陈势,比几个月前慕容家二少爷娶亲时还要豪华……”小二嘹亮的喉咙欢快地响起。
漆黑的墨汁从笔端骤然滴下,在绵软的纸上绽出一朵小花,她觉得心臟突突地直跳,腹中一阵刀剜般的钝痛,冷汗簌簌而下。
“啊呀!姑娘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店小二叫道。
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挤出一丝笑来,“太久没写字,有些生疏了。”她尽量做出轻松的表情,屏气凝神落下笔去,不料纸上的字却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跳动的黑点,怎么也看不清楚,费了半天功夫才写完。
把笔搁在笔架上,她微笑道:“写好了,谢谢你的笔。”
店小二不无担忧地望着她,还没开口她已经出门去了。
她把自己藏在黑色的披风裏,忍着腹中的坠痛脚步虚浮地走在长街上,寒风将路人的议论声吹至耳畔。
“听说慕容家的大少爷其实并不想娶姚家小姐,他喜欢的是府裏的一个丫头。”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是听他们府裏丫头说的,如果不是为了那丫头,大少爷怎么会一直拖着跟姚家的婚事。”
“那后来那丫头到哪裏去了?”
“这倒不清楚,大概花钱打发了,慕容府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会为了一个丫头坏了跟姚家的联姻。”
“是啊,是啊,那大少爷估计也就图一时新鲜,有钱人家的男人能有多少真心……”
细碎的议论声隐入了闹市的喧嚣,沐紫迎着风,抬高了雪白的面孔,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了。
一百一十.狭路相逢
“掌柜的,麻烦帮我按这个方子配药。”沐紫靠在药铺的柜臺上,微微喘着气。
“好,您稍等片刻。”掌柜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伙计,伙计立刻到后面去抓药了。
不一会儿,伙计将包扎好的药拎了过来,沐紫递上银元,拿了药出门去。
刚出药铺走了没两步,听到街对面穿来一阵喧嚣声,她不由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家客栈门口几个人围着在打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乞丐十七八岁上下模样,被打得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手臂上都是血。
“让你再偷包子!你这个小偷,打死你!”那些人边打边叫嚷着。
乞丐双手抱头躲避着殴打,却不肯讨饶半句,一双眼如同小兽一般冰冷而戒备。
沐紫的心头突然一颤,怎么也移不开目光。这乞丐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雪的夜晚,那个流浪街头少年也有这样一双眼眸。
心裏一阵阵酸楚,她怔立了片刻。
或许她本不该管这个闲事,可她还是走了过去。
“住手!”她冷静地开了口。
打人的人都停下手,见是个面色苍白的女子,不由一怔。
“他拿了你们多少包子,我来替他付。”沐紫淡淡地说。
地上的乞丐低声道,“两个……”
沐紫从包裏拿出一块银元,递了过去。
那帮人见到钱,脸色缓和了不少。为首的一人犹豫地接了银元,嗫喏道:“这么多…”
沐紫微微一笑,道:“多下来的钱给他打包十个包子,劳烦大哥再买一套干凈的衣服。”
那人见还有得赚,连声答应了,“姑娘,你真是好心!”
小乞丐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那些人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水。
沐紫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了好远,回头一看,却发现那个乞丐一直跟在她身后,不由奇道:“你跟着我作甚?”
乞丐却恭敬地对她行了个礼:“大姐,你救了我,我想看看你住在什么地方,等我有了钱也好还你。”
沐紫笑道:“不用还我钱,我只是看不过去他们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人。”她停顿了一下,忍不住说道,“你年轻力壮,何不去找份工做,总强过流落街头。”小乞丐低着头,抿嘴不语。
沐紫道:“我走了,再见。”
一转身却迎面走过来几个阜军军官模样的人,她心头一阵慌乱,忙背转身子,假装浏览路旁的店铺。
几个军官议论着要去青楼喝花酒,他们谈笑着从她身边走过。
沐紫舒了一口气,一转头,却对上小乞丐犀利的目光,他盯着她没有说话,看得她心裏发毛,再一转头,他已经跑掉了。
沐紫回到旅店,向店家借炉子煎药,店小二立刻殷勤抬了个小泥炉到她房间,笑道:“这炉子就放在您房裏吧,也好添个热乎气。”
“多谢小哥!”她淡淡地谢过,便坐在炉旁开始煎药。
炉中是最低廉的柴炭,又有些受潮,房中不一会儿就烟熏火燎的,她坐在炉子边捂着鼻子,呛得不住地咳嗽,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也不再会难过了,他的喜怒哀乐都与她没有关系了,可是为什么,听到他成婚的消息,她的心,还会这么疼痛?
她低着头抱着胳膊,把身体绻成一团,似乎这样心裏的难过才能稍微缓解一点,腹中的胎儿开始烦躁地动来动去,仿佛跟母亲心有灵犀似的。
她隔着衣服轻轻地安抚着它,心中充满了迷惘。
她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自己会后悔做出了这个决定。
转眼已出了正月,沐紫一直住在小客栈裏,除了去药铺抓药和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几乎足不出户。到后来,连外出买东西也拜托给店小二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她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
她说自己的家在江南,急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拜托小二帮她打听在外面的局势和道路的封闭情况。
她包裹裏所剩的银子越来越少,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服了自己开的药后,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她在高兴之余对自己的医术有小小的得意。
她的脸庞也变得圆润了,脸上也出现了久违的血色,只是鼻子又红又肿,她望着镜子裏自己变得有些奇怪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许是因为年轻,身体恢覆得比较快,见红也止住了,腹中的胎儿恢覆了每日有规律的律动。她把手按在肚皮上,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小心臟强有力地跳动着,心道真是个命大的孩子。
金丝线般的阳光从窗子的缝隙中穿透过来,她觉得心情逐渐舒畅起来。
一直捱到二月初五,她终于等来了临川城重新开放商旅进出的消息。
店小二兴奋地跑进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她正低着头在一件小衣服上绣着花,听小二一说不由喜上眉稍。
小二说很多滞留的商旅都准备好货物和行李,就等着过关。
她心中盘算,现在出关的人多,城门的士兵定然没有功夫细细检查,况且她现在容貌体型与以前大不相同,混出城去应该难度也不大。
她去楼下的店堂敞开肚皮美美地吃了一顿,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准备回房收拾行李登程,一推开房门,却吓了一跳,屋内正端坐着一个人。
“你…你找谁?”她稳了稳心神,沈声道。
面孔白凈的小伙子恭敬地站起来,道:“大姐,你不认识我了?她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方笑道:”小兄弟,原来是你。”
竟是那日那个小乞丐,他洗了脸换上干凈的衣服后与之前判若两人。
小乞丐点头,从衣兜裏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我是来还大姐钱的。”
沐紫心道这人倒是个有气性的,把钱推了过去,“说了不用你还了。”
她拿出理好的包裹,一边打结一边道:“我有事要先走了,就不陪你了。”
小乞丐拉住她的袖子道:“大姐,你要去哪裏,今天督军出城视察,街上都是当兵的,你出去不安全的。”
沐紫心中一凛,警惕地望着他,冷笑道:“阜军的官兵会保护我们平民百姓,我有什么不安全的?”
小乞丐欲言又止又止,低声道:“你不是在多避着官兵吗?”
沐紫面色一沈,道:“笑话!我又没有做奸犯科,为什么要躲避官兵。”
说罢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往外走,小乞丐还要说什么,她狠狠地甩开了他。
忽听“哐铛”一声,一个物什从小乞丐的衣袖裏掉落在地上,竟是一把小巧锋利的剔骨尖刀。
沐紫心内一惊,小乞丐神色变了变,慌忙从地上将刀捡了起来。
沐紫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跟本就不是乞丐!”
他谈吐有礼,分明就是读书之人,为什么要怀揣尖刀,扮做乞丐?
小乞丐脸上白了白,紧闭着嘴不说话。
沐紫静了静,道:“你也不必告诉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必要知道你的底细。”
她看了他一眼,拎起包裹就往外走,心道此人真的莫名其妙,看他举止怪异,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
小乞丐怔然地站在房间裏,象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沐紫沿着客房的走廊望外走,打算跟店家招呼一声就动身。
不太宽敞的店堂裏有三四个人,掌柜的正在与人说话。
沐紫的心突然毫无癥兆地狂跳起来,脑子裏嗡嗡直响。
穿着宝蓝色长衫的男子面朝外负手站着,长身玉立,他的背影看上去愈发地清瘦了。
沐紫的腿一阵阵地发软,重重地靠在旁边的墻上,混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竟连一步都挪动不了。
“掌柜的,有没有见过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大概二十岁出头,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模样很秀气。”是顺子的声音,她的心跳的更快了。
“怀着身孕,脸白白的,模样很秀气…”掌柜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住在二楼的上房裏…”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正准备开溜,慕容珩却忽然转过身来。
隔着半片店堂,她凝望着他久违的面庞,心裏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月不见,本应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他,看上去却是那么的憔悴,因为又瘦了些,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更分明,线条仿佛刀刻出来一般。
她怔怔地站在角落的阴影裏,无法移动脚步。
他的目光向这边扫来,她慌忙转过身去,往楼上夺路而逃。
身后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家客栈并无后门可逃,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狭路相逢了,她来不急思考,推门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转身便锁上了门。
那个小乞丐居然还在屋裏,他惊异地看着她风一般地冲进来,把包裹往桌上一扔,迟疑了片刻后,快速地钻到床上用背子蒙着头。
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有人吗?有人吗?”顺子高声呼道。
小乞丐不知所措地望着沐紫,沐紫抿着嘴不说话,敲门声更响了,她终于转过头来,乞求道:“帮我…把他们打发走…”
小乞丐郑重地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打开了门,慢悠悠道:“你们在这裏吵什么?”
见到他出来,门口两人明显吃了一惊,顺子赔笑道:“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在找一位姑娘,她有身孕……”
小乞丐轻慢地笑了笑,“有身孕?又怎么会是姑娘?”
顺子自知失言,忙改口道:“哦……是夫人,夫人。”
小乞丐点点头,“有身孕的夫人倒是有一个。”门外两人神情一震,他转身指了指屋裏的床上,“我太太身体不舒服,被你们吵到都没办法休息了。”
慕容珩神色黯了黯,不由往那屋裏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乌发如云,盖着厚厚的棉被,面朝内躺着,看不清长相,手搭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段白白的手腕。
顺子伸长脖子往裏看,笑道:“小兄弟,你看上去年纪不大,竟然已经要做父亲了。”
小乞丐抄着手,冷冷地看了他一样,道:“两位要不要到裏面去细细观赏一下内人啊?”
顺子脸色有些尴尬,讪讪地笑道:“先生开玩笑了。”
慕容珩低声咳了一下,沐紫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熟悉的声音在门外沈静地响起,“看来我们找错认了,打搅你们了,抱歉!”
他转身向后走,顺子在后面低声道:“这沧州城裏布了天罗地网,她怎么可能跑回来送死,真是病急乱投医!”
沐紫抓着床单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狠狠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一下子松懈下来,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裏,泪水流出来,立刻被棉被吸得一干二凈。
腹中的孩子不停地动着,她心中充满着歉疚。
宝宝,这或许是你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了,从今以后,你只有母亲,没有父亲。她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给这孩子这世上最温暖的母爱。
小乞丐看着被子一阵阵地起伏颤抖,不知所措地站在房中间,过了好半天,才迟疑地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毛巾,推了推她,将毛巾递过去。
一百一十一.一梦三年
小乞丐看着被子一阵阵地起伏颤抖,不知所措地站在房中间,过了好半天,才迟疑地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毛巾,推了推她,将毛巾递过去。
沐紫伸出一只手,用毛巾胡乱地抹了抹脸,她的鼻子红通通的,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裏的气氛有些尴尬的沈闷,过了一会,小乞丐迟疑地问道:“那个高个子男人…是孩子的父亲吗?”
这孩子有着超乎他年龄的洞悉通透,沐紫望了他一眼,默然点了点头。
“他一定是做了让你不能原谅的事情,所以你才会躲着他是吗?”小乞丐的声音很平静。
“是的。”沐紫吸了吸鼻子,微微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看着小乞丐,岔开话题,“你叫什么名字?”直觉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孩不简单。
小乞丐狡黠地笑笑,“我比你小,不如你先说。”
“我姓沐,沐浴的沐,紫色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