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银白色的旗袍,肩上松松地拢着浅灰色的披肩,发髻上也只用了纯银的簪子和发饰,打扮略显素凈,却透着淡雅和落落大方。
从她接管沐恩堂开始,白掌柜也一并被提拔为总管从旁辅佐她,她跟着白掌柜学了很多经商之道,慢慢地开始独立掌管药铺的大小事宜。
今日的事情不多,白总管也没有来铺子,她处理好几件要紧的事宜后,坐在桌前,恍了一会儿神,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母亲。
母亲的祭日刚过,这几日她时常能梦见母亲。记得母亲曾说,人一生中所经历的痛苦和快乐各占一半,如果把痛苦都过完了,那么余下的就都是快乐的了。
她曾经以为这句话是母亲在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用来自我安慰的。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在宣城所经历的一切,或许果真如母亲所说的,在那不堪回首的四年裏她把这辈子的苦都过得差不多了,所以余下的都是好运了。想到这裏,心中不免感到欣慰,淡淡的微笑浮上嘴角。
忽然想起刚回宣城时,自己曾立下的那个重振沐恩堂的宏愿。可嘆世事如转篷,命运竟如此玄妙,那个时候她为了生计苦苦挣扎,丝毫看不到希望的微光,然而须臾之间沐恩堂就重现江湖,而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它的当家人了。
人生际遇的起伏转换,仿佛梦幻一般不真实,她常常觉得自己只是从一个梦境切换到了另一个梦境。
店堂内一片寂静,帐房先生拨动算盘,算珠撞击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旷幽静的厅堂中,她独坐在斗室中,思绪也一分分变得清晰起来。
从开始到现在细细想来,一直以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路帮她扫清障碍,推着她往理想的方向前进。
她撑着额头,呆呆地想着,难道然思堂果真与她命中有缘,才会让她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
一年来,寒微山庄的庄主从未现过身,他的一切指令都是由白总管代为传达的。
白总管的解释是庄主除宣城外在其它地方还有生意要打理,所以常常不在山庄,难得回山庄的几次不是外出会客,就是在养病。沐紫几次去拜访都未能见到庄主尊容。
沐紫心中升起疑云,听闻庄主身有寒疾,一遇刮风下雨就会发作。
她眼中倏忽闪过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背上一阵阵地发冷,心头象被塞进了一团麻,混沌不清,她努力拨开层层迷雾,似乎看清楚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看不到。
心中忽地烦乱异常,抓过桌上一本医术随意翻了几页,满眼豆大的字完全不知所云,她搁下书,站起来,走到厅中想透口气。
小吴捧着一个包裹急冲冲地往外走,见她出来忙欠身行礼,“当家的。”
她淡淡地问:“这么急去哪裏?”
小吴说:“庄主身体不适,白总管让我送些药去山庄。”
她心念一动,伸手拿过他的包裹,道:“我送过去吧,你歇着。”说着人已经出来店门,小吴张着嘴,来不及反应过来。
马车在寒微山庄高大的正门停下,沐紫拎着包裹从车上下来。一眼瞥见门前还停着一部乌黑宽大的马车,车帘犹自摆动着,应是有人刚刚下车。
她快步向前走了几步,从虚掩的大门中,远远地看见三、四个人从花园的臺阶上往主楼方向走,为首的一人身材修长,浅灰色的长衫在风中飘舞。
她心中一窒,觉得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两只脚不听使唤地向前走着,一步一步跟随着那个背影,喉咙又干又痛。
山庄的家丁跑过来想拦住她,“沐当家,你……”
她并不看前面的人,手胡乱一推,跌跌撞撞往前走,“我要找庄主。”
不知道如何走完长长的行道阶,只看到两旁的景物不断往后退着,有下人上前来说话,她一句都没听清,只是茫然地点着头,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谢管家和白总管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说着话,见她白着脸闯进来,不由一怔。
“沐当家,有什么事情吗?”谢管家讶然问道。
沐紫顿了顿,回过神来,挤出一丝笑,
“听说庄主身体不适,我给他送药过来的。”
白总管“哦”了一声,笑着站起来,“是我让铺子裏送过来的,小吴这猴崽子自己不来,却让你亲自来了。”说着就要去接她手中的包裹。
沐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微笑道:“我亲自送上去好了,一直都未能当面拜见庄主,不如趁今日的机会探望庄主的病情。”说着转身就往楼上走。
白总管忙快步上前挡在她面前,“沐当家,庄主身体不适,不能见人。”
沐紫莞尔一笑,轻轻推开他的手,“白总管可是把我当外人?不要忘了,我是大夫,或许能帮庄主分忧解难。”说完就要从他身旁绕上去。
白掌柜身体移动了一下,再次挡在她面前,“沐当家,庄主在楼上卧室休息,贸然进去似乎不妥,何况男女有别。”
沐紫敛容,肃然道:“医者父母心,何来男女之别的顾虑。”他越是阻拦,她心中越是生疑,一把推开白总管,小跑着往楼上奔去。
“沐当家!”白总管和谢管家不安的声音一路追随着她,她什么也不顾,重重地推开二楼正中的那扇房门。
穿着长衫的男人负手立在窗前,衣摆被风吹起,背影清逸冷清。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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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喜泪
穿着长衫的男人负手立在窗前,衣摆被风吹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站在门口。
听到声响那人转过身来,沐紫不由呆了呆,仿佛一盆冰水兜头直浇下来,瞬间熄灭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掩饰不住脸上的失落。
陌生面容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问道:“沐当家?是你要见我吗?”
沐紫尴尬地站在那裏,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我……”
所幸白总管与谢管家及时赶到,白总管笑道:
“庄主,沐当家是来给您送药的,她一直挂念您的病情,所以亲自上来探望。”
听他这么一说,沐紫才如梦初醒一般哦了一声,瞬间空白的大脑恢覆了运转,忙把手中的药递过去,
“正…正是,我是给庄主送药来的。”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懊恼不已。
庄主抬了抬手,谢管家上前一步接过药。
庄主道:“如此多谢沐当家了。”他收敛笑容,“这等跑腿小事以后让伙计做就行了,铺子裏需要当家操心的事情很多。”
听他话语绵裏藏针,沐紫有些局促不安,定了定神,勉强道:“庄主说的极是,属下也是挂念庄主的病情,所以才会唐突上门,请庄主见谅。”她挤出一丝笑,“如庄主不嫌弃,请让属下替您把个脉吧。”
庄主神色一顿,淡淡道:“不用了,我的身体自己有数,多谢沐当家挂心。”沐紫一怔,脸上有些尴尬。
他见沐紫仍无动于衷地站着,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禁问道:“沐当家,还有何事?”
沐紫心道既然见了庄主的面,不如问个清楚,她在心裏酝酿一番,低颌恳切道:“庄主,属下孤身闯荡宣城,深受您的扶助与恩惠,才能有今日,大恩不言谢,只是属下不明白……”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帮你?”庄主悠然一笑,双眸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沐紫缓缓地点点头,抬眼望着他。
庄主拂起长衫的下摆,在椅子上落座,示意沐紫在一旁坐下。
沐紫入座后,白总管和谢管家见两人要详谈,便悄然带门出去了。
庄主清了清喉咙,对上沐紫充满疑问的目光,款款道:“这个事情要从多年以前说起了,家父曾在宣城开了一间小药铺,那个时候正是沐恩堂如日中天之时,令尊沐前辈给了家父很大的帮助,两人成为了莫逆之交,后来令尊不幸过世,沐恩堂中落,家父非常难过,他一直感嘆未来得及报答沐前辈的恩德,深以为憾。如今家父虽已辞世,我代他完成这一心愿,也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了。“
原来如此,沐紫心中不禁感慨,父亲多年前的一段缘分,竟于今日结下了善果。
她感嘆道:“家父当年对令尊的滴水之恩,如今却得您的涌泉相报,如果父亲知道您为沐恩堂所做的一切,定然感激不尽。”
庄主哈哈一笑,抱着手道:““沐当家不必有心理负担,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沐恩堂的声名远高于然思堂,改名沐恩堂可是一桩包赚不赔的买卖,沐当家医理药理皆精通,又是沐氏唯一的传人,我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做这个当家的。”
沐紫低下头去,“庄主过誉了,沐紫愧不敢当。”了解了前因后果,她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有淡淡的怅惘无法言表,又客套了几句,起身告辞。
待她离开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庄主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一旁的房内的侧室走去。
侧室的门口悬着一道珠帘,庄主在帘前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去,对着内室恭敬道:“庄主,她已经走了。”
清朗的声音自裏面传出来,沈静如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帘外人答应着,又施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内室中弥漫着清淡的药香,男子长身玉立凭窗而立,望着纤细身影一分分隐入苍翠的树影中,眼中哀伤渐浓,一声低嘆仿佛从五臟六腑之中发出。
搭在窗沿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种近似透明的苍白。
从寒微山庄出来后,沐紫沿着长街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天空明凈,没有一丝云彩,如碧玉无尘,路上的积雪已经消融殆尽,迎春花打出了花骨朵,她仰起头,嘆了一口气。
原来,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可笑自己得多心和敏感。
不知怎地想起一句话,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难道,她在心中还有什么期待吗?是她亲手斩断一切纠葛和恩怨,怎么会还会存有无谓的念想。不会的,一切都结束了。她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摆脱心头挥之不去的惆怅。
“你看这个项链好看吗?”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不由侧过头去。
女子指着小摊上的首饰问身旁的男子,那女子相貌普通,青春洋溢的脸上满是娇俏,却别有一番动人。
“喜欢就买了。”身旁的男子一看就是个做力气活的,对女子说话的声音却很是轻柔,满是老茧的手拿起那根项链,小心翼翼地帮心爱的人戴在脖子上。
沐紫快速转过脸去,不让人看到眼中几欲落下的泪珠。
原来最平凡最普通的爱情,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奢望。
耳旁充斥着各种声音,她站在长街的一端,却发现这个世界原来空无一人,一颗心无所靠傍地浮浮沈沈。
热闹的街市中,她是如此的寂寞。
不觉走到了一座寺庙前。
她在神前俯首,却不知道该如何祈愿。
白眉垂的寺庙方丈双手合十,“不知施主心中有何放不下之执念?”
沐紫低头道:“弟子红尘业障深重,心神不得安宁。”
老和尚道一声“阿弥陀佛”,缓缓道:“舍下执着,方为自在。”
沐紫垂眸,“弟子曾陷于一段孽缘无法自拔,那人弃我伤我,我却无法将他忘怀,不知如何才能自在。”
方丈半瞇着眼睛,喃喃道:“人世间纷纷扰扰,不过一场云烟,恩怨到头付流水,奈何桥头空遗恨。随缘而过,随缘而息。”
沐紫含泪抬头,“如果这缘分让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呢?弟子将如何释怀?”
老和尚摇头,淡然道:“人生你全对,世间谁全错?是缘还是劫,全在一念间。”
出了寺庙,她仍有些神情恍惚,一路思量着老和尚方才的话,是缘还是劫,全在一念间。
她懵懵懂懂走在长街上,不留神被人自身后重重地撞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手中的钱袋已经没了。
一个男子飞一般地跑向长街的尽头。
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又见一个人影从身旁一窜而过,奋起直追前面的贼。
后面那人跑得飞快,跑了不过十来米就追上了贼,把他一下子扑在地上,三下两下就制服了,从他手中夺了钱袋回来。
沐紫诧然地望着他们,见贼被制服了,才走了过去,松了一口气道:“钧弟,怎么是你?”
李钧将钱袋扔给她,“我正在附近办事,见你像一人神情恍惚在街上游荡,本想躲在后面吓你一跳,没想到被这个家伙抢了个先机。”沐紫替他在洋人商行找了一份替人跑题的工作。
沐紫笑着接过钱袋,似无意地说:“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
李钧一楞,马上轻松笑道:“是这个毛贼太菜了。”他用力压住那贼的胳膊,那人立刻杀猪一般叫了起来。
“怎么处理,送巡捕房要么?”李钧问道。
“算了,放了吧.”见他衣衫褴褛,或许也是穷困得无路可走才会这样的。
“你就是心太善!”李钧嘟囔着,想到她曾在街上替自己解围的事情,这才闭了嘴,松开了手,对着那贼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快滚,下次别让爷再碰见。”
那贼一骨碌爬起来,恨不得四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