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回药铺的路上,想着方才的见闻不觉心中蹊跷。庄主明明在府裏,为何下人会说他已经多日未归,难道他不愿意见人,还是另有缘故?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不知怎地心念一动,就快步往铺子的方向走。
白总管去外地的分号查账了,账房老李一个人在扒拉着算盘。
沐紫让老李将把一年前的旧账簿拿来查看,老李笑道:“原本那些旧账都锁在白总管的柜子裏看不到的,可巧白总管前日让我帮他拿个账簿,把钥匙放在我这裏忘了要回去,隔日他就去外地查账了,不然您今天就看不到了。”
莹白的手指翻过泛黄的账页,沐紫的目光停留在页面上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上,慢慢蹙起了眉头,不由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她心中一惊,帐页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原来然思堂一年多之前有过一次转手,有人买下了它名下所有的店铺。
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地往外冒汗。
她支开老李,一个人去了白总管的房间。
雕花楠木的柜子裏整齐地摆放着几迭账本,她快速地翻看了一遍,终于在最裏面的一个锦盒裏找到了铺子的房契。
她屏住呼吸,缓缓打开那张折迭得很整齐的纸,借着窗口透过来的光线仔细地看。
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只觉得喉咙干干,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涩。
白字黑字的契约交割的文书,在文书最靠下的地方盖着一个鲜红醒目的印章,是匀整饱满的三个字:慕容珩。
心臟仿佛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紧紧拽住,让她在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思维。
一百三十一.
入狱
沧州。
慕容府内白纬高挂,哀乐凄婉,招魂幡在院中迎风翻飞。
慕容珩,慕容禛和珏莹一身热孝依次跪在灵前,疲惫而哀伤地接受着来客的吊唁。
慕容珩默然地跪着,手心裏握着软软的一团东西,那是一块明黄色的小方巾。
母亲在咽气前,把这个塞在了他的手裏,她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脸上的表情哀婉悲伤,握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他不明就裏,打开这块软缎绣花的方巾,只见方巾的一角绣着小小的一个“诺”字。
慕容禛未满周岁的儿子端敏也穿着白布短褂,由小鸿领着在灵前候着。
小端敏不晓人事地捡起地上的纸钱玩,他把纸钱往空中一扔,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旁跪着的的珏莹见状忙伸手搂过端敏,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不能笑!”
端敏见平日温和的母亲变得这么严肃,还以为她跟他闹着玩的,就用力拔下珏莹的手,大眼睛眨巴眨巴直冲着她笑。
珏莹气结,在灵前又不便喝斥,便伸手在他屁股下用力掐了一把,狠声道:“再笑娘不要你了!”
端敏呆了呆,屁股腚最肥厚的那块肉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开了。
小鸿心疼得忙上去搂住他,珏莹冷声道:“把他带下去。”
慕容禛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却没有吱声。
慕容珩站起来,从小鸿手裏抱过孩子,替他抹去泪水,从怀裏掏出了一串钥匙哄着他玩。端敏好奇地玩着钥匙,一会儿就忘记了哭。
慕容珩慈爱地抹着端敏的头,对珏莹说:“孩子爱笑乃是天性,他还小不懂事,不要太过苛责了。”
珏莹嘆了口气,点点头。
慕容珩对端敏的宠爱比他们夫妇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端敏看上的东西,那怕是天上的月亮也要摘来给他。
珏莹忽然有些心酸,如果沐紫和孩子还在,他该多么高兴啊,也不会这样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小鸿过来抱端敏去内室,端敏拽着那串钥匙不撒手,慕容珩笑道:“就让他拿着玩吧。”
来吊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大厅裏只剩下慕容府的人和几个仆从。
慕容珩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弟弟和弟媳,道:“仲亭,快扶珏莹起来,到房裏去休息吧!”
慕容真答应着,连忙去扶妻子,忍不住低低地埋怨,“方才干吗对孩子那么凶,当心动了胎气,两个月的时间最容易滑胎了。”
他嘴裏虽是责怪,眼中全是爱意,珏莹疲惫地笑了笑,腿跪得有些发麻,好半天都站不起来,慕容真在她后腰轻轻一托,小心地扶她站起来。
珏莹握了握丈夫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他的手心永远是暖烘烘的,就如同他的人一样,被这样一双手牵着,还有什么风雨过不去的?她抚摸着还未显形的肚子,心中温柔如水。.
“你们下去吧,今晚我来守夜。”慕容珩找了个垫子坐下,在火盆裏烧着纸钱。
“大哥,你身子不好,还是我来吧。”道。
“不用了,你陪珏莹吧。”慕容珩淡淡地说。
慕容禛不再坚持,清楚慕容珩的脾气说一不二,大哥外表如铁似冰,内心其实温暖细腻。
卫管家一路小跑从院外跑进来,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大…大少爷,三小姐…回来了!”厅内众人俱一惊。
慕容静一身缟素,披着黑色的大氅出现在门口,身边站着几个几个穿着短衫的男人。
静儿的脸上珠泪滚滚,快步走近大厅,哭着跪倒在灵前,嘶声道:“娘!不孝的女儿回来了!”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纤细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在场众人俱是动容,珏莹鼻子哭得红红的,慕容禛擦着眼角,慕容珩神色哀戚。
慕容静哭罢,吸着鼻子站起来,低着头慢慢地走到慕容珩面前,再次跪下,喃喃道:“大哥…”
慕容珩心中难过,缓缓地抚上她的肩头,眼中泪光闪烁,道:“平安回来就好……”
“大哥!”慕容静扑进他的怀中,眼泪沾湿了长衫的下摆,慕容珩心中即悲伤又欣慰。
“这么说来,你已经嫁给陆洵了?”慕容珩在后堂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说。
静儿沈默了片刻,轻轻地点点头。
“大哥,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跑出去,害得你们为我担心,连娘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静儿哽咽道。
“罢了,只要你能够幸福,就好了!”他哀伤地望着妹妹,“如今乱世,一家人聚在一起不易,你能平安归来,娘在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静儿含泪点点头,一年多不见,大哥憔悴了不少,鬓边竟然生出了白发,他才不过二十七岁而已。
“我在宣城见到了夕颜,她…她现在过得很好。”静儿轻轻地说。
慕容珩一怔,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是吗?…那就好。”
他想了想,道:“你回去以后,麻烦有空照应她一二,她一个女子独自生活不易。”他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今后的生活,恐怕不太会再去了。
静儿点点头,道:“我会的,你放心吧。”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院门”嘎吱嘎吱“直响,似乎有很多人从外面进来。
顺子连滚带爬地奔进后堂,神色惊恐,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大少爷,外面.....有很多阜军的士兵冲进来,说要抓通敌分子!”
慕容珩神色一凛,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静儿一眼,道:“你就呆在这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还有,让你的人都换上家丁的衣服,阜军人多,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静儿应允点头,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慕容珩又看了她一眼,匆匆地往外面走去。
前院到厅堂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阜军士兵,沈副官嘴裏叼着香烟,叉着手站在院子裏,一脚踏在石凳上。
慕容珩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问道:”沈长官,亲临俾府,不知有何贵干?”
沈副官”噗“地把嘴裏的香烟吐掉,斜着眼看了慕容珩一眼,“有人告发你们这裏有通敌分子,督军命我前来搜查。”
说着手一挥,士兵们见状就要往内室冲。
慕容珩一步跨上,伸开手挡在前面,急道:“慕容家一介药商,何来通敌之说,无凭无据你们不能擅闯民宅!”
沈副官冷笑道:“我们就是来搜查证据的,对于通敌分子,督军交代,宁可错过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士兵们枪柄上的刺刀发出晃眼的光芒,府上的丫鬟、家丁全吓得挤在一堆不敢说话,慕容禛和珏莹也从屋裏闻讯赶来,气愤地望着眼前的情景。.
慕容珩心中嘆了口气,缓和了语气,“沈长官,你也看到了,家母刚刚过世,府裏正在办丧事,可否等丧事完毕后,我们再配合督军府的调查?”
“住嘴!”沈副官打断他,瞪着眼睛叫嚣:”是你们家办丧事重要,还是督军府抓通敌分子重要?!”
“你!”慕容珩气愤填膺,额上青筋直跳,强压住胸中的熊熊怒火,看来今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搜!”沈副官不顾慕容珩的阻拦,下令搜府。士兵们得到命令,鱼贯往后院冲进去,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瓷器被砸碎、柜子倒翻的声音。
胆小的丫鬟们捂着耳朵瑟瑟发抖,慕容禛紧紧地搂住珏莹。
慕容珩气得浑身发抖,高声道:”你们不能这样!“他想冲到后面去阻止他们,两个士兵立刻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他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心中愤慨而无奈。
“长官,抓到一个可疑分子!”两个士兵推搡着静儿从后面出来,慕容珩心底一寒,换上家丁服的奉军侍卫在人群裏蠢蠢欲动,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空气中的气氛紧张得如同点燃引线的火药一触即发,慕容珩的心悬到了喉咙口中。
“这个女子一个人呆在后面的厢房裏,我们从她身上搜出了过关的派司!”士兵把派司交到沈副官手中,沈副官查看一番,侧目打量着静儿,静儿整个人裹在黑披风内,白着脸不吭声。
“长官,这是舍妹,她嫁到南方去了,母亲去世所以才回来奔丧的,因为要过关卡,自然带着通关的派司。”慕容珩上前从容道。
沈副官把派司在手上敲着,似笑非笑道:”通关文书不是谁都能拿得到的,她凭什么拿到的?”
慕容珩道:”我们家的药铺因为要往来南北运输药材,所以有特批的通关文书,是我给她的。”
沈副官一噎,目光还是停留在慕容静身上,“我还是觉得她可疑,先带回去审审再说!”
众人一惊,督军府的秘审室寻常人进去,哪有能活得出来的?
几个隐藏在家丁中的侍卫就要按耐不住起来救人了,慕容珩忙用眼神制止他们以卵击石的举动,一旦被阜军发现静儿和那些随从的身份,整个慕容府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正在这时,另一拨搜查的士兵兴冲冲地奔出来,”报告!在东面书房的香炉内发现通敌罪证!”
那是一张发黄的信笺纸,沈副官眼中亮了亮,冷笑了一声,递到慕容珩的面前:“慕容当家,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慕容珩不明就裏地接过来,是一封书信,开头写着“少督军如唔。”信中寥寥几言,结尾署名“慕容珩。”心中几乎要笑了出来,这封伪造的书信竟然连他的笔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心中一动,目光如炬地望着沈副官,“这封信是在我的书房裏搜出来的?”.
“对!在你书房桌上的那个香炉的夹层裏面!”沈副官冷冷道。
慕容珩呆呆地站在那裏,心中好像破了一个洞,有人不停地往裏面灌着冰水。
慕容府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慕容禛跑过来道,面红耳赤道:“你们一定搞错了,我大哥清清白白,怎么会通敌?!”
顺子一直要冲过来,被士兵们推搡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高声叫道:“我们大少爷是被人陷害的!那个香炉是以前一个叫夕颜的丫头带回来的,这个事情跟我们少爷无关,他一点也不知情啊.....”
”不要说了!”慕容珩寒声道,他的声音裏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院子裏顿时安静下来。他的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平静地看着沈副官,“你们要抓的人是我,跟他们都没有关系,放过他们,我跟你们走!”
“好!爽快!”沈副官一挥手,“带走!”几个士兵就要上来押慕容珩。
“等一下!”慕容珩淡淡道:“家母丧事未毕,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弟妹们,请长官行个方便。”
沈副官点点头,不耐烦道:“快点!”
慕容禛悲切地望着慕容珩,眼中蓄着泪,慕容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歉然道:“仲亭,家裏的事情只有指望你了,和珏莹好好过日子吧....”说完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
“大哥!”慕容禛泫然欲泣,却听慕容珩在他耳边低声道:“花园秘库的钥匙就是敏儿手上拿的那把,把铺子裏能转移的药材全部都搬过来,要找信得过的人去办,提防胡天恩。如果万不得已,不要铺子也要保住全家的平安!”
慕容禛怔然地望着兄长,重重地点点头。
两个士兵上前押住慕容珩,慕容珩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哭成泪人的静儿,最后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
一百三十二.
画谜
汽车颠簸地驶过长街的青石板路,沐紫伸手拉住了车内的扶手,才勉强坐稳身体。
她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看,神色渐渐平静,思绪随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街景渐渐飘远,一抹淡若轻烟的怅惘缓缓地攀上心头。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她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白总管看到她摊在桌上的那张契书,脸上变了颜色,吃惊地望着她。
他心知再也无法隐瞒下去,嘆息了一声,便一五一十地将原委都说了出来。
寒微山庄和然思堂的主人都是慕容珩。
白总管也是在然思堂转手后才知道原来新东家是大名鼎鼎的济慈堂大少爷慕容珩。
他早就耳闻慕容珩如何将济慈堂发展成江北独大,又干凈利落地解决掉竞争对手回春堂的传闻,因而在心中对他又敬又畏。
一个积雪初融的清晨,他在寒微山庄见到了慕容珩。
慕容珩并不象想象的那样咄咄逼人,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