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均排起了买药的长龙,铺子裏人手不够,工人们连夜加工熬药配药,每日铺子开门的时候,门前早已排起了买药的长龙。
老百姓盛讚济慈堂救死扶伤,妙手仁心,据说他们的少东家吩咐所有济慈堂名下店铺每日须得最后一位顾客买好药后才能打烊。而对于那些无钱买药的穷苦人家,则免费送药。
济慈堂此番善举得到了沧州城内的老百姓的交口称讚,而传说中济世扶危的少东家慕容珩也在城内外声名远播。
卫管家绘声绘色地向太太禀报这一切的时候,沐紫正坐在碧纱窗下的小凳子上,用银勾着剔着山胡桃肉。
她垂下头去笑了笑,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手指一扣,轻巧起撬出一小块胡桃肉来。
四十一.神农药会
“这一下我们济慈堂可算是大大地长了脸了。”太太笑逐颜开,连声说道。
“是啊,是啊,连孟督军今日都差人送了一个堂匾到老号,那上面写着四个烫金的大字‘医者仁心’,这会儿大少爷正陪着督军府的人在得月楼喝酒呢。”卫管家道。
“哦”太太喜不自禁,“连督军府都遣人来了,这真是难得的荣耀呢!”
她旋即又忧道:“铺子生意好了,只怕今年的饷银又要增加了……”
卫管家也附和着嘆了口气:“是啊,这每年的劳军费实在有些多。”
太太点点头,默不作声了。
沐紫站起来,将满满一盆剥好的山核桃肉放在太太面前的桌几上,整理好核桃壳准备端去小厨房当柴火,她思量着可以建议厨子做一道核桃壳熏牛腿肉,以前容诺最爱吃这种有果木香味的烤肉了。
她的脚踩着柔密碧绿的草地,煦暖的清风拂面而来,湖畔的杨柳依依袅袅,随风起舞。
阳光有些灼人,她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柳树下背着手站着一个修长的背影,白色的长衫在日光下有些耀目。
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子来,对她微微一笑。
“大少爷?”她一惊,“你怎么在这裏?你不是去陪阜军的人喝酒了吗?”
他轻松一笑,“这种事情交给胡掌柜最合适不过,我又何必劳烦自己呢?”
见她含笑不语,他上前一步,认真道:“这次多亏了你的方子,才能遏制住这场瘟疫,如果没有这个方子,沧州城恐怕不日将成为死城,而我们济慈堂也从中获益不少。”
沐紫摇头,轻松道:“奴婢不过是借花献佛,并没有什么。倒是大少爷近几日劳神费力,颇为辛苦。听闻铺子裏日夜赶工,以期救治更多的患者,大少爷还下令免除穷人的药费,全城百姓都感念济慈堂的乐善好施,奴婢亦觉十分欣慰。”
她又从衣袋裏拿出一张方子,缓声道:“当年,宣州城那场时疫爆发的时候,因为患者太多来不及分发药剂,沐恩堂召集各分号掌柜商讨对策,连夜研制了浓缩的药丸,这两日,我细细回忆了一下药丸的的做法与须知,大约都记在这张纸上,可供您参考。”
慕容珩接过方子,薄薄的纸上娟秀的梅花小楷跃入眼帘,心中一动,不由语带激动:“太好了,我也正发愁汤剂来不及熬制,如果能做成药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沐紫笑着回望他。
其实,这个大少爷也有柔软的一面,尽管一直以来,他留给她的都是冷漠无情的印象。
这次疫情中他的所作所为让她小小地感慨了一番,对人性的多面性也有了深刻的认识。
慕容珩神色沈静下来,他停顿了片刻,忽然问道:“你需要怎样的报答?”
沐紫一楞,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莞尔一笑,静静地答道:“大少爷言重了,奴婢并不曾想过要什么报答。家父一生治病救人,若他留下的这个药方能为解除沧州疫病尽一份绵薄之力,我想,父亲在天之灵得知,也会感到欣慰的。”她停了一下,淡然道:“此事奴婢不想声张,还请大少爷体谅。”
慕容珩怔了怔,大恩不言谢,这之前,他私下想过好几个答案,无论她要金、要银,要名还是要利,他都会尽自己的能力去满足和报答她的,可是她说不要报答,这下让他犯了难了,这不要报答该如何报答呢?
见他一径地站在那裏冥想,她笑了笑,低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他站在树下,想开口叫她,又不知道叫了她该怎么说。
他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目光越发地深沈起来。
傍晚时分,沐紫正在自己厢房内整理衣物,悦容匆匆地推门进来,道:“夕颜,太太唤你呢。”又道:“这些衣服理好不用放回箱子裏去了,正好整理进包裹。”
沐紫心内一惊:“为何要整理包裹?”太太不会是要赶她出去?心下一番思量,实在想不出最近犯了啥错处。
“别紧张,”悦容笑道:“大少爷明儿要去丰镇参加神农会,太太让你跟着去服侍,顺便采购些稀罕的药材回来熬补汤。”
丰镇是沧州附近的一个小城镇,每年都要举办神农大会,届时江北各大药商、药行的掌门人都齐聚那裏行祭拜药王神农的仪式,祭神后第二天开始摆开长龙举办药草集市,各地草药批发商贩都将自己压箱底的货色拿出来供各地的药铺掌柜挑选,很多药铺一年的细料都是在那几天采购的。
沐紫一听说要带她去参加神农会,顿时兴奋不已。
记得小时候她跟着父亲参加过一次江北药行的神农会,那真是个无奇不有的大庙会,除了卖药材的,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摊位,把小不点大的她逛得神魂颠倒,流连忘返,两个鼓鼓的腮帮子裏塞满了冰糖葫芦,煎果子,炸油圈,手上还举着泥人串,风车,花簪子……
宽敞的马车一路颠簸着前行,铸铁的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嘚嘚”的清脆声响。
沐紫掀开车帘的一角,凝望着前方骑在马背上的挺直背影。
慕容珩说不爱坐马车,带着顺子挥鞭纵马跑在前面,让她和两位老号的师傅坐在马车上。
她有些拘谨地抱着手中的包裹,两位老师傅正闭着眼睛打瞌睡,她无趣地从桌几上的碟子裏衔了粒话梅扔进嘴裏。
车裏放了几个大靠垫,桌几上还摆了几碟瓜果零嘴,听小丫头说这些都是大少爷让准备的,见两位老师傅对这些女孩子家的零食瞅也不瞅一眼,她想这分明是为她安排的,不由又掀开帘子往前方看了一眼,想起他以往的严苛,心道,真是个奇怪的人。
马车驶过沧州最繁华的街市,远处挂着五彩旗帜鲜艷招牌的两层小楼下聚满了人。
披着一整块芙蓉轻纱的女子正慵懒地斜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桿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下方垂涎欲滴欢呼着的男子们,她身姿窈窕,曲线美好,薄纱下仅着银白色重缎抹胸长裙,隐约可见玉色的浑圆肩膀和优美的锁骨。
“大哥,这是在干什么呢?”顺子驻马好奇地问一旁看热闹的路人。
那位相貌平庸,两只小眼放光的男人砸吧着嘴说,“你不知道啊,楼上这女子可是大名鼎鼎的沧州名妓,抱香阁的花魁玉陌姑娘,大家都在竞价以求与她一夜**啊!”
“真的啊!”顺子连忙伸长脖子往楼上张望,还没看清楚花魁的脸短脸长,却听得身后“啪”的一声马鞭响,他的马吃痛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就往前飞奔起来,顺子手一松,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忙紧紧拉住缰绳,虚虚地往后一看,正对上慕容珩清冷如水的目光。
他只得讪讪地缩回头,拍马跟上前方一骑绝尘的慕容珩。
听得车外喧闹,沐紫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车外市集林立,一派繁华。越来越远的小楼上,一抹红色的身影如跳动的火焰般醒目。
不知怎么,她觉得那身影看着有些眼熟。
马车在丰镇的客栈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顺子牵马去马厩,慕容珩一手握着马鞭敲着另一只手,信步踱到马车旁边。
见赶车伙计正忙着系马绳,他弯□子,从马车下方搬出个踏凳放在地上。
两个老师傅吓得赶忙从车厢裏跳出来,惶恐道:“怎么敢劳烦大少爷帮我们摆踏凳,受不起,受不起啊!”
慕容珩忙伸手托住他们的胳膊,笑得爽朗:“两位师傅是我们济慈堂的元老,我是个晚辈,有什么受不起的。”两位老师傅抱着袖子,吶吶地站到一边。
他的手仍伸在车厢前,等了一会儿,一只萤白的素手略有迟疑地放进了他的手掌中,他猛地抬眸,正对上泠泠灿灿如含烟秋水似的一双眼睛,心毫无征兆地疏忽一颤,只觉得那手腻滑温暖,柔若无骨。
这感觉,竟然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四十二.雾裏看花
沐紫的脸上泛起一阵淡红,低着头跨出了车厢。
顺子甩着马鞭从客栈裏出来,慕容珩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大少爷,客房早已安排好了,这小店挺有眼色,给咱们安排了天字一号房。”顺子笑道。
“好!”慕容珩随手将马鞭扔给顺子,利落地掀起长袍前襟迈进了店内,两位师傅忙跟在他后面。
沐紫正待进去,却听得顺子的声音在后面悠闲地响起:“夕颜,这次出来就你一个丫头,我又手粗,两天大少爷的起居服侍,就靠你了。”
沐紫一怔,缓了缓脚步。
顺子上前两步,在她耳边煞有介事地低语到:“嘿嘿,我估摸着你要交好运了。”
“什么好运?”沐紫不解地望着他。
顺子咳了声,挤着眉眼道:“少爷外出办差从来也没带过丫头,这次却单单点了你出来,咳,可不是别有深意吗?你不知道,把那个香兰气得脸更黑了……”
沐紫纳闷道:“不是太太让我来的吗?”
顺子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非也,若不是少爷提出,太太怎么会想到,嘿嘿,你好好把握吧………”他坏笑着跑进店堂,留下沐紫一人怔然立在原地。
次日一早,一行四人用过早膳赶到丰镇药王庙的时候,庙内庙外已经是人头攒动了,远远地看见药王像前已经摆好了巨大的铜香炉,祭臺上摆满了各类贡品,庙中人都伸长着脖子向外张望着。
“我们是不是迟了?”沐紫悄声问道。
“不急。”顺子轻松道:“我们慕容家的人不到,他们就开不了市的,这江北药市的价,都得跟着我们济慈堂走。”
沐紫了然地点点头。
果然,远远的有人迎了上来,马上有人一路通报:“沧州济慈堂老号少东家慕容珩到........”
全场立刻肃静起来,人群中立刻让出一条道来,见到慕容珩,不少人低声议论起来。
慕容珩精神抖擞走上前去,有相熟的同行向他拱手行礼,他亦拱手回礼,大步流星地踏进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