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恨自己,恨自己无法舍弃这饮鸩止渴的欢愉。
她害怕惊醒他的美梦,害怕他醒来后,她便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留不下了.....
那怕在他的梦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那就当这是一场梦吧,她情愿在梦中沈沦,也不要醒过来失去他。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属于她一个人。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几声清婉的鸟叫惊醒了一夜好梦,兰彦缓缓睁开眼。
他想坐起来,却觉得头痛欲裂。
他撑着头看清楚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不由楞住了。
他努力回忆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心裏十分迷茫。
门开了,苏锦穿戴整齐端着一盆洗脸水自外面进来,见他醒来,忙垂下头,嗫喏道:“你醒啦,昨夜你喝醉了.....躺在我们店铺门口.....”
他仔细想了想,只记得昨夜在长街喝酒的情形,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大脑中忽有激烈暧昧的影像浮现出来,心中一阵慌乱,连忙低头打开被子查看,只见自己全身衣服穿得整齐妥帖,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问道:“我昨天......是一个人睡在这裏的吗?”
苏锦背对着他,看不到她脸上是表情,只听她背影一顿,过了一会儿,淡然道:“你不是一个人睡在这裏,难道还找个人陪你不成?”
他放下心来,下床来,利索地穿好鞋袜,歉然道:“不好意思,昨天打搅你了,谢谢你收容我一晚上,我……先走了。”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低着头向门外走去。
一声“哎~”在她的嗓子眼裏,终究是没有叫出来。
她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怅然失神。
过了一会,她快速用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大片的水泽从萤白的指缝中溢出来.......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正月。
这日一早容诺便在院子裏等沐紫,清平虽是南方,冬天却是湿冷异常,寒风一阵阵直往骨子裏去。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小雪,容诺等得久了,冻得在原地跺脚。
厚重的棉布门帘掀开,沐紫从屋裏出来,见容诺一人站在冷风裏,头发身上都沾着细碎的雪花,不免嗔怪道:“天寒地冻的,为啥不到屋子裏来等?”遂伸手替他拂去衣衫上的雪。
容诺任由她轻轻拍打,只含笑望着她:“不冷,只要想到你,我身上就暖和了。”沐紫笑答:“我又不是暖炉。。”话未说完,便住了嘴,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近来你越发的没个正经了!”只见她浅嗔佯怒,眼中眸光流转,光彩照人,容诺不由心中一动。沐紫见他没反应,便自个往院外走去。
容诺三两步跟上去,从怀裏掏出个早准备好的烧碳手炉给她,她抿着嘴微笑接过,手炉上还带着他温润的体温,煦暖的感觉直透到心底。
两人禀过宛如,便一同去镇上置办婚礼用品。临近年关,镇上四处可见采购年货的人们,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几个小孩蹲在路口放炮仗。沐紫捂着耳朵,他们沿着长街往东走,一路走走停停,不时逛逛街两旁的店铺。
雪后新晴,阳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容诺走在前面,沐紫忽然叫了他一声,他回转头来,碎金子般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气质清逸,容色俊朗,她心中漾起微甜,恍若清风带来鲜花的芬芳,在雪后的冬日裏绽放。他伸出手,在前面等着她,她略一犹豫,上前低头将手放进了他的手中,她的手绵绵软软的,他若无其事往前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暗自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在西街的裁缝铺裏各订做了一套长衫和褂裙,又给宛如买了一件兔毛的坎肩。从裁缝铺出来,沿着青石铺着的长街一直走,穿过几条小胡同,来到镇中心的集市,这裏的货摊琳琅满目,从年画、灯笼、祭祀摆件到各种各样的吃食,应有尽有。沐紫最喜逛集市,兴奋地走在前面左顾右看。
“这位先生,买个首饰送给你家太太吧!你家太太如此标致,戴这个耳环包管好看!”一个卖首饰的小贩拦住他们,热情地推荐他的首饰。
小贩把他们当作夫妻,沐紫只是微笑却并不纠正,她转头看看容诺的反应,只见他扫了一眼做工稍粗糙的首饰,皱眉不语。沐紫知道他的少爷病又犯了,荡着他的胳膊流露出央求的眼神,容诺扫了一眼货盘,伸手捻出一枚镶着黄色玛瑙的银发簪,替沐紫细细地插在发髻上,这个发簪做工精巧,簪身雕刻着细致的花纹,发簪的一头托着一颗色泽莹亮的浑圆玛瑙,造型古朴雅致在首饰摊上显得鹤立鸡群。沐紫莞尔一笑,对容诺的眼光表示肯定。
“你本该戴更好的首饰.....”容诺歉然低语,嘆了一口气,“如今我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只好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沐紫伸手在头上抚摸着发簪,莞尔道:“若是心爱之物,便是无价之宝,如果不喜爱,即便价值千金不过一件死物罢了。”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便专心在随身的手袋裏翻找起来。
“我也有东西送给你”她掏出一个绣花的香囊,递给容诺,细瓷般白凈的面孔泛出淡淡的粉色。上次她见苏锦做得荷包十分好看,便留了个心眼,回家央求娘教她绣花,花了不少功夫才做成的。
“我随便做着玩的,送给你吧。”她云淡风轻地说着,眼睛看着别处。
“哦.....”容诺讶然结果荷包,细细一看,只见香囊上一朵紫薇花娇艷欲滴,呼之欲出,心中暗讚,却故意皱着眉头说,“只是过于香艷了些.....”
沐紫大窘,“那你还我.....“说罢欲拿回香囊,容诺笑着举高手,沐紫踮起脚够不着。
容诺一脸无赖:“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遂珍而重之地将囊藏进贴身的内袋,眼中笑意沈沈,“我会一直带着这朵,开在我心裏的紫薇花....”,沐紫低头微笑不语。
远处飘来阵阵扑鼻的香味,沐紫拉着容诺就往前奔。拐角处有一家卖烤芋串的摊位,沐紫一边向手上哈着热气,一边跺着脚说道:“来俩串,大爷,多放料哈。”
买芋串的大爷认得沐紫,爽快地回答:“好咧!”
容诺在后面扯扯沐紫的衣服,一脸的为难:“恐怕不干凈....”
“没啥不干凈的,我吃了很多年了,可好吃了.....你知道这芋串怎么做的吗?新鲜的紫芋调味后腌制两日,然后用面糊裹好后,先油炸再在炭火上炙烤,然后洒上大料,这味道啊是一绝儿....”她一手接过烤得喷香的烤串,张嘴咬了一口,满脸陶醉,“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清平,一定会想念这裏的烤芋串的....”
她边吃边看了一眼满脸纠结的容诺,催促道:“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容诺犹犹豫豫地咬了一小口,果然外脆裏酥,浓香可口,便大口吃起来。
“我不会骗你吧。。”沐紫得意地说。
两人吃罢,沐紫要去海神庙烧香,容诺便陪她一起在人群中挤进了海神庙。
沐紫在海神爷神像前参拜,容诺没拜神,在殿外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沐紫出来了,容诺迎上前去:“都谢过菩萨了?”
沐紫奇道:“你怎么知道?”
容诺狡黠一笑,学着她的样子扭捏道:“谢谢菩萨保佑我找到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
沐紫忙捂住他的嘴左顾右盼,见无人经过,才红着脸放开他:“真没羞!”又问道:“你怎么不去拜一拜?”
容诺道:“我不信这个。”
沐紫说:“你可以许个愿,菩萨会帮你达成心愿的。”
容诺看了她一眼,说:“我的愿望都已经达成了,不麻烦菩萨了。”
沐紫红着脸笑着低下头去。
两人又逛了一会,见已过午时,容诺提议去翠微楼吃黄焖羊肉,沐紫拍手附和,见她一派孩子心性提到吃就兴高采烈,容诺笑着摇摇头。翠微楼是当地老字号酒楼,他们去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了,伙计将二人迎上楼上雅座的靠窗位。除了招牌的羊肉,容诺知道沐紫爱吃鱼,特意点了清蒸鲥鱼,沐紫摆摆手示意鱼不要了。她知道容诺留洋回来这些年,有一点习惯跟洋人保持一致,那就是吃不来有刺的鱼,一吃就会被鱼骨卡住,容诺按住沐紫的手笑着点点头,沐紫只得依他,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一个眼神或手势就能领会对方的想法。
不一会,菜陆续端上来了,香气扑鼻地摆满了一桌,鲥鱼肥美嫩白煞是喜人,沐紫抢先下手,三下两下把鱼骨一一剔除,又选了中端肥美之处夹给容诺,容诺也夹了一大块羊肉放在沐紫碗裏,两人相视而笑,埋头大吃。
“真好吃啊!”沐紫仰起头,舔舔嘴唇,讚不绝口,容诺抬手替她擦去唇边的羊肉汁,满眼的宠溺。
门帘响动,伙计高声唱诺:“二位客官,这边请.....”
沐紫抬头,看见兰彦从楼梯下面走上来,她心裏一喜,见兰彦目光也朝他们看过来,她竟有些心虚。
兰彦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袍,神色凝重,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颓废的感觉。
兰彦也看见他们两人了,楞了一楞,便跟身旁的人耳语两句后走了过来。看到端坐在沐紫身旁的容诺,兰彦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牵强:“两位真是好雅兴.....”他看向容诺,讥诮道:“容公子终究是舍不得走,还是回来了。”这几个月兰彦行踪飘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归林客栈也很少来,故而自容诺回来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容诺淡然一笑,并不回应。
沐紫连忙站起来打哈哈;“兰彦,一起过来坐吧”她伸手招呼伙计“再加两个菜....”
“不用了。。”兰彦抬手阻止她,忽地看见搁在一旁的喜烛,眼睛仿佛被那艷红色灼伤似地,竟有些隐隐疼痛,再开口时笑容有些刺眼:“看来我今天来得正巧,还来得及跟二位说声恭喜。“他语气清淡,面露惋惜:”不过遗憾的是恐怕吃不到你们的喜酒了。”
沐紫不明白:“为什么?”
兰彦淡然道:“我要跟朋友去外地做生意,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沐紫听言,心中失落,连忙问道:“你要去哪裏?几时回来?”
兰彦看了沐紫一眼:“顺着莫澜江往北走,哪裏有生意便去哪裏,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莫澜江是一条横贯南北的大河,清平在它的下游。
沐紫黯然,垂着头不说话,兰彦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还要去跟阿姨辞行。”他深深地望了沐紫一眼,隔了一会,笑了笑,“不管怎样,只要你开心就好....阿紫,你笑的样子很可爱....”他突然伸出手,刮了一下沐紫的鼻子,沐紫手捂着鼻子看着他,要是在以前,她肯定跳起来揪住他以牙还牙,今日却只是发呆,不说话。一旁的容诺正悠闲地看着窗外。
沐紫极力掩饰心头的伤感,“那你一人在外面,冷暖要当心,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早点回来....”
兰彦笑道答应:“什么时候你才能不把我当小孩,比阿姨还象我妈.....”
说完便招呼同伴一同下楼去,沐紫怔怔地看着他下楼,又从窗口探出头去,一直看到深蓝色的背影在长街上越走越远,最后凝成了一个小蓝点。
十四.失踪的新郎
从酒楼出来,沐紫就一直闷闷的,低头走路也不说话,任凭容诺怎么逗她也不笑。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你有兄弟姐妹吗?”容诺正在看路边的一幅春联,沐紫冷不丁问道。
容诺点点头:“我有一个弟弟....是同父异母的....”
“你们感情好吗?”沐紫想了一下,问道。
“很好.....不过他现在在国外。”容诺淡然道。
“那.....你难道不想你娘吗?”沐紫纠结再三,还是开口了,她从未听容诺提过自己的母亲,她隐隐地觉得他在回避。虽然容诺一直乐意保持神秘感,但是她认为既然他们就要成亲了,她马上就是他的妻了,夫妻之间应该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容诺怔了一怔,好久没说话,过了一会,说道:“我没有娘....”
沐紫心裏一阵难过,原来他没有母亲,那也太可怜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住在祖父家的大院子裏,有个小哥哥是她二叔的孩子,她的母亲对他特别好,这让她十分吃醋,经常生母亲的气。母亲说,因为那个哥哥没有娘,很可怜。她想要是自己没有娘,光想想心裏就要哭了。兰彦也没有娘,为什么这个世上有这么多可怜的人。容诺看上去清傲,竟也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孤身一人飘零在异乡....
她一边想一边走,不由放慢了脚步,容诺仿佛没察觉似的,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一阵寒风吹过来,长街两旁的光秃秃的树枝摇摆不停,容诺迎着风走,他的肩膀显得十分削直,风扬起青衫的下摆不断拍打在他的身上,沐紫忽地有些心酸,快步走上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冰冷的感觉一点点传递到她的手上。
“我的手太冷了。”容诺想挣开她的手,见她握住不放,便反握住她的手往前走。
“我们家在北方生意做得很大,可是家族裏的人丁却很单薄,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是一个非常和睦的大家庭。父亲去世后,一切都变了,那些快乐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容诺缓缓说道,语气很平淡,寒风中声音听起来十分滞涩。
她心裏有些难过,便举起他渐渐变得暖和的手,岔开话题,“人家说,手若暖和了,心裏也不会觉着冷的。。”
听了她的话,他展颜笑得很温柔,贴近她的耳边认真地说:“和你在一起,我每天觉得很幸福很不可思议,就像.....”他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她顺口接道:“那你岂不是.....花痴。。”
“敢说你相公是花痴!想当年追我的女孩子从学堂一直排到马路上.....看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小妮子.....”他愤然变色,做张牙舞爪状扑过去.....
她一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