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对着他说出这句话,即使在当年情浓至深之时,她却因为矜持从来也没有亲口跟他说过这句话,后来的日子裏,不是没有遗憾过。
她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她觉得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却见慕容珩的脸有些扭曲。
他勾了勾嘴角,用夸张的语调说:“你爱我?”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你说你爱我!”
他的笑容快速沈淀下来,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自嘲与伤痛。
他忽然凶狠地抓住她的胳膊,面目变得她有些不认识,“是因为我长的象你死去的爱人吗?”
沐紫的脸有些发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望着他,不知道该肯定还是否定,最后她说:“是的。”
慕容珩的笑容讥诮而凉薄,他目光沈沈地望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那么,慕容禛长的也很象你的爱人,是吗?!”
沐紫一震,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问,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你放开我!”她使劲挣扎,可是无济于事,两只手被慕容珩象铁钳一样紧紧扣住,雪白的手腕上顿时浮现几道红印子。
慕容珩轻浮地笑着,眼神迷离如暗夜盛开的花,他贴着她的耳边,低低道:“你不是想接近我吗,现在我给你机会.....”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精味道,她正在出神回味他的话,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她惊得睁大双眼。
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软,有淡淡的酒香,坚硬的鼻梁抵着她的脸,她望见他苍白如纸的脸,他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轻轻的颤动,象折翅的鸟儿般脆弱。
他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狠狠地揉捻着她的唇瓣,她迷离地半睁着眼睛,一颗心仿佛沈浸在水裏,忽上忽下般不真切。他吻得十分用力,甚至有些粗暴,仿佛要把她摁进自己的身体裏去似的,烈酒的浓香和着冷梅的清冽,她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觉得身体轻飘飘好似一朵羽毛。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腾出一只手去解她的衣扣,她忽然清醒起来,他方才的神情让她觉得蹊跷,她用力挣开他,“大少爷,你喝醉了,不要这样.....”
慕容珩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眼眸深邃冰冷,洞穿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你不愿意?”
“我……”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
她的衣衫被他弄得凌乱不堪,她有些笨拙地用手整理着。
他突然明白什么似的,轻笑了笑,于是做了一件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的蠢事。
他松开了她,冷笑着点点头:“哦,对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钱包,从裏面掏出一大迭钱,扔在沐紫面前的地上,轻蔑道:“这些够了吗?不够还有支票……”
后来回想的时候,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只想刺伤她,所以他选择了最有效的方式。
沐紫呆了呆,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的钱,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一方雪白的丝帕从她的衣襟裏滑出来,他认得那帕子曾是他的,那一次,她割破了手,他让她去擦血的,她洗干凈后一直随身带着。上面不知怎么又多了几点血印子,淡淡勾勒的几笔墨痕将它变为一幅雪裏红梅图。
他认得,那是仲亭的手笔。
“那个夕颜,仗着自己有些姿色,把两位少爷玩弄得团团转。”
他的头有些发胀,瞪着红红的眼睛,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把她按在墻上,狂风骤雨般的吻落在她的脸上,脖子上。
沐紫哭着叫着,她用力推开他,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慕容珩被打懵了,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头脑开始发热,这些日子的压抑和郁结使他几乎要奔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的伤口早已鲜血淋漓,这种发洩的途径让他觉得既痛且快。他象一头受伤在做垂死挣扎的困兽,扣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他恣意地吻着她,他要占有她。
沐紫用尽浑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住手!”
她眼中的绝望让他心惊,不由停了动作,轻轻地放开她。
她的声音仿佛从千年雪山上传来,寒冰彻骨,她冷冷地说:“不要碰我!我自己来!”
她缓缓地弯下腰去,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了起来。
他望着她泪痕斑驳的面孔,觉得心裏的那个伤口在蔓延…..
她收起钱,倔强地笑了笑,目光有些凄凉,有些怜悯,她扬起下巴,一字一句道:“奴婢谢大少爷的赏赐,只要主子喜欢,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开始解衣扣,泪水如瀑布般冲下脸庞,她昂着头站着他面前,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露出白玉一般的肌肤....
他被彻底击垮了,表情绝望而空洞,只觉得心裏的痛源源不断涌出,不可抑止。
这不是他所要的结果。
他痛苦地转过头去,靠在窗边喘着气,喉咙裏发出一声低吼:“你走!滚!!!!离开这裏,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沐紫抱着衣服冲出了房间。
慕容珩重重地倒在床上,两行泪水从他眼中缓缓滑下....。
不知在黑夜中跑了多久,她才停了下来,踉踉跄跄跌倒在湖边的草丛中。
白惨惨的月光下,她木然地整理者凌乱不堪的衣衫。
远处的湖水呜咽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也在低声哭泣着.....
第二天传来消息,大少爷同意了与璟芝小姐的婚事,不日将亲自去姚府登门提亲。
沐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太大反应,厨房裏丫鬟们热络地评论着大少爷的婚事,她只是机械地往炉子裏加着柴。
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
拗不过命运的捉弄,她和他终究没有缘分。
以前在宣城老家的时候,她家附近有座教堂,她闲时常去听那裏的牧师传道,她记得那牧师说过一句话:因为之前得到的太多,所以上帝把我们身边最好的东西拿走了。
那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就象是遗失在风中的烟花,还来不及说声再见就已经消逝不见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七十七.绝恋(一)
第二日是九月十五,离沐紫进府正好五个月时光,她决定离开这裏。
做出了放手的决定后,她觉得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所谓爱情,不过是一种习惯,一个感觉而已。
她习惯身边有容诺的陪伴,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她从未想过要改变这种习惯。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固执又可笑的人,她用了三年多的时间去追寻一份不存在的感情,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她千辛万苦找到了他,他却失忆了,这一切,如果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他们曾经彼此相爱,他们曾经有共同的回忆,他给过她一个女孩关于爱情的所有憧憬和甜蜜,
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她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了。
这段缘份已经走到了尽头,却一意孤行不肯放手,不仅伤害了自己,对他也是一种负累。
曾经的自己坐在一叶小舟上缓缓地驶离岸边,她站在河边挥着手,隔着时光的长河,小舟飘飘荡荡驶向对岸,那裏有容诺在等着她。
别了,从此以后,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黑压压的乌云从天际滚滚而来,狂风肆意呼啸,天空低沈地几乎要碰到地面上,落叶如雨般纷纷坠落,沿街的店铺忙不迭地紧闭门窗,路人在风中掩面快速往家中走。一瞬间的功夫,天地间已是一片漆黑。
一匹白马在长街上疾驰而过,马蹄过处,泥水四溅。
慕容珩面无表情地抓着缰绳,眸光沈沈,分不清是绝望,还是伤痛,他发疯般地抽打着马鞭,白马一声长嘶,飞一般地冲进了黑暗....
沐紫在自己房裏默默地收拾东西,其实她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收拾。她打算趁明日清早众人还未起来之时悄悄离开,反正,她本来就是自由身。
听说慕容珩一早就在马厩牵了马出去了,她于是放心地溜进他的房间,她把那块金表妥帖地放在他的枕头之下。
慕容珩扔掉的那束紫薇花,被她小心地插在花瓶中,它低着头,一蹶不振,即使曾经多么妖娆,离了枝头它终究是要走向枯萎的。
小鸿已经进入了梦乡,她把这几个月积攒下的月钱用布包好,放在小鸿的箱子底下。
慕容禛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他正在作画。
他把几个水果堆在盘子裏,旁边放了个花瓶,自己在远处用西洋油彩专註地在一块画板上抹着。
见她进来,他高兴地道:“你来了,太好了,帮我扶一下那支香蕉,老是放不稳要掉下来。”
她过去用手托着香蕉,按照他的要求调整了角度,他画了几笔后,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你一来,房间裏就象开会一般热闹。”
“我有那么呱噪吗?”她不由笑道。
“有啊,你挺爱说话的,还是小鸿比较文静。”他说完连自己都笑了,小鸿想不文静也不行。
她笑得深了,“看来我把小鸿的那份话也说了。”她淡淡地说:“小鸿是个敏感乖顺的孩子,以后在府上你多关照她一些吧。”
慕容禛呵呵一笑,“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他皱了皱眉毛,“你今天怎么有些奇怪?突然说这些没头脑的话。”
沐紫轻松地笑笑,“突然想到了,就随口一说,你随耳一听就好了。”
她从慕容禛屋子出来的时候,突然下起大雨来,她一路小跑回自己的房间,身上的衣服全被淋得透湿,捂着嘴打了两个喷嚏,忙着找干衣服出来换。
从下午起天就黑得不像样,这雨总算下来了。
北方的秋天本该干燥寒冷,这雨下得有些莫名,她看着窗外在狂风中不住摇摆的大树,淡淡地想。
这雨如果一直下的话,明天早上看来走不掉了,沐紫嘆了口气。
外面的风更大了,狂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当,哐当”声响,不知怎么,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一天也是这样风狂雨骤,她撑着油纸伞摇摇晃晃地去前院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清俊沈静的男子。
院裏有嘈杂的人声,卫管家来唤大家起来,让所有人都到正厅去。
风越来越大,撑着伞几乎无法行走,院中的大树在风中剧烈地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连根折断,大家贴着墻边走,心中不免有些惶然,有人抱怨这是什么鬼天气,有人睡眼惺忪地问为什么这么晚还要让大家起来。
前厅灯火通明,全家人都集中在这裏,太太端坐在正厅中,慕容禛和慕容静坐在她两侧,没有看到慕容珩。
“下午督军府通知说,说今日沧州突起飓风,接连几日都会连降暴雨,眼下在城郊已经有许多农房在狂风中倒塌,连树木都被风给两根拔起了,莫澜江的水位暴涨,随时有决堤的可能!”太太肃然说道。
厅内诸人闻言均色变,纷纷交头接耳议论,有人低声说:“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灾,天降异兆,要天下大乱啊!”
沐紫扫了一眼厅上众人,心头有莫名的不安。
太太吩咐卫管家在府中加强值夜的人数,把园中的盆花都搬到室内,紧闭所有门窗,没有吩咐所有人都不得外出。”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了停,问道:“大少爷呢,怎么没看到他?”
二少爷和三小姐都不清楚,其他下人也摇头表示没见过。
墨香站出来道:“今儿一早,我看到少爷牵着马出去了!”
夫人大惊失色,“到现在都没回来吗?”她又气又惊:“怎么没有人向我禀告?”
卫管家低声道:“大少爷一向不喜人过问他的行踪….”
夫人白着脸打断道:“卫管家,赶快派人出去找,一定要把大少爷找回来,快去!快去!”
管家带领着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冲进了风雨中。
太太六神无主地在厅裏走来走去。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一声炸雷响过,几个胆小的丫头抱头缩在一起。
沐紫默默站在一角,手心有微微的冷汗沁出。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雨中跑进来几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带头的是管家,太太的眼中一亮,瞬即黯淡下去,因为来的人中没有慕容珩。
“找到了没有?!”太太慌忙问到,管家摇了摇头:“太太,外面风雨太大,到处都是刮倒的树木,路都被封了!”
太太闻言跌坐在椅子裏,失声大哭起来:“那怎么办啊?!那怎么办?”
慕容禛在一旁安慰她:“大妈,不要担心,也许大哥在哪裏躲雨呢,我再出去找找!”
卫管家连忙摆手,阻拦道:“不行,二少爷,外面风太大了,还打着雷,实在太危险了!怕倒下的树砸到人,督军已经下令封路了。”
太太哭道:“少轩不会有事吧,不会有事吧.....”房间裏裏弥漫着浓浓的紧张,不安的情绪。
慕容禛耐不住性子:“不行,我出去看看,大哥一人在外面太危险了!”慕容静也站出来,“我也去!”
“胡闹!”太太喝道,“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你一个女孩子去能有什么用?”
她望了慕容禛一眼,不说话。
慕容禛心中明白,他从旁边家丁手中接过蓑衣和油灯,就要往外走。
卫管家拦在他面前,“二少爷,真的不能去了,风太大了,沿街房屋的瓦啊、招牌什么都被刮下来了,您要是出去被砸到…..”
慕容禛大声道:“那大哥一个人在外面就不危险了吗?”
卫管家道:“您听我说,现在督军府已经下令全城封闭,外面都没有人走,大少爷一定在那个客栈或者酒楼躲避呢,等明日风停了,或许他就回来了。您现在出去漫无目的地找,又如何找得到,还把自己陷入了危险之中。”
慕容禛默然不语,太太嘆息了一声:“那我们就在这裏等着少轩回来吧。”
众人一筹莫展,没有人註意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侧门悄悄出去,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风雨之中……
沐紫逆着风在森林裏拼命地奔跑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她的面庞,她浑身湿透,身体在狂风摇摇欲倒,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直觉告诉她,慕容珩一定去了那片紫薇林。
飓风穿过黑漆漆的森林,发出鬼怪嚎叫般的声音,她心惊肉跳地在林中摸索着走。
林子裏到处都是倒卧的树木,狂风越来越猛烈,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林子裏黑影憧憧,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着电闪雷鸣,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她的心头,不会的!不会的!她竭力避免自己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一道闪电劈下,她抖抖索索挨着一棵大树蹲了下去,脸色惨白如雪。
下一刻,她无助地大哭起来,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不要带走他!所有的惩罚都由我一人承担,如果慕容珩能够平安回来,我愿意永远地离开他!
她失神地站在风雨中,她的人生中从没有哪一个时刻象现在这样无助和惶恐,仿佛看见命运之神在头顶上方狞笑着张开死亡的羽翼。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慕容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