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紫咬牙道,“兰彦已经被你害死了,我不允许你再侮辱他!”
慕容珩嘴角勾出一抹戏谑的微笑,
“兰彦,原来他叫兰彦。就像他叫你沐紫一样。”他目光一沈,“你们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深厚啊,难怪你现在会这么伤心。”
他心中醋海翻滚,笑容残忍而倨傲,“你和颜澜之间那些事情还要我都说出来吗?是他让你作为内应来接近我,是他让你来盗取密方,为了整垮济慈堂,你们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住嘴!”她气得几欲失语,指着他的手不住颤抖,“你……你……我和兰彦之间清清白白,他从来都没有要求我替他做过什么。”她渐渐平静下来,心中剎那间变得通透,竟然笑了笑,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你苦心设计好的,你把我送给督军,再利用我去除掉兰彦。”
慕容珩冷冷道:“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这一两年来,颜澜明裏暗裏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正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
“啪…”沐紫突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慕容珩懵住了,这一巴掌使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他的右脸上缓缓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栽去。
他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身体。
她用力挣扎,却被慕容珩狠狠地抓住胳膊,她被他迫得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他低低地喘息着,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讥诮,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似痛苦的神情,涩然道:“夕颜,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他的脸在灯光下晦暗可怖,她呆呆地望着他,为什么?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般地作弄她。
她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想起他在紫薇树下许诺年年一起看花时的神情,他在富春院裏替她解围
,他被人追杀而受伤,她和母亲收留他在归林养伤,她不慎掉落悬崖,他竟然和她一起跳下了万丈深渊,他向母亲提亲要娶她…
难道,这一切,全都是他精心预谋好的,都是为了接近她们近而得到烟水寒?就象他利用她算计兰彦一样?那一次他突然离开归林后,蒙面人就来盗走了那幅画,他身手那么好却让两人轻松逃走了,他继续留下来是因为没有解开画中的隐秘?……
一个又一个谜团接踵而来,她脑子裏一会儿清明,一会儿糊涂,容诺和慕容珩的脸交替在眼前出现,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还是,他们都是真正的他。
兰彦说得不错,无论他有没有失忆,她都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罢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他对她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放开我,离我远点,你让我觉得恶心!”她挣扎着,嫌恶地叫道。
慕容珩眼中似有怒火喷出,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他恨恨道:“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他哑着嗓子问。
她冷漠地别过头去,猝不及防,他的吻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她心中说不出的厌烦与不耐,拼命躲闪抵抗着,他的唇狂乱而热烈,她将头偏向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却只是徒劳。
他力气大得惊人,腾出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压制住,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她只觉得一阵胸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纠缠中她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照着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地刺了过去,他本能地向旁边避了一下。
“哧”地一声锐器穿过皮肉的声音,这一刺她用尽全力,银簪深深地没进了慕容珩的肩胛骨,
他僵在那裏,似不能相信地望着她。
她茫然地睁着眼睛,大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温热的血顺着簪子滴落在她的手上,她才骇然地松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身子不住地发抖。
一百.悬崖
过了很久,慕容珩抓住那支簪子,将它一下子拔了出来,他拔得速度极快,连哼都不曾哼一下,只是微微地皱着眉,仿佛那不是他的血肉似的,他的右肩处出现一个汩汩冒着血的血洞。
鲜血从他的手上蜿蜒地流淌下来,他拿着那根银簪,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他的脸变得越来越白,声音却是可怕的沈静:“这根簪子你一直不离身,这是他送给你的东西是吗?这,就是你们最后一步棋是吗?”
他眼中有无法言喻的痛楚,犹带了一丝希冀,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沐紫的心中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
那一年,初冬煦暖的阳光中,他轻轻地将这根簪子插在她的发间,他望着她,笑容浅浅,目光宠溺。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做他的新娘。那个时候,他们并不似现在这般面目狰狞。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手上的劲力捏得她肩膀剧痛,他的血沾到了她的脸上,冰凉不带一丝温度,她终于抬起眼眸看着他,他的双眸漆黑,裏面倒映着她苍白的影子,他到底是谁呢?是为她跳下悬崖的容诺?还是在婚礼上离她而去的爱人?是冷漠无情的大少爷?还是带她去看星空的慕容珩?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欺骗,到现在,这场戏早已落幕,他脸上的痛楚又是做给谁看的?
就在这个房间,他们曾经极尽缠绵,他的温言软语言犹在耳边回响,可是一转眼,他就和姚璟芝相顾生欢。他不要她倒也罢了,却还不肯放过她,居然不惜把她送进魔窟,作为绊倒对手的工具……
想到这裏,她禁不住心如刀割,她的容诺早就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死灰,勉强抬眼望着他,声音支离破碎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送我簪子的那个人,已经被你害死了,是你拆散了我们………”
他的脸白到几乎透明,半边肩膀全被染红了,笑容有些凄凉,“很好!很好!”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一松,银簪滑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撞击声,他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往外走。
她在后面大声叫道:“放我走!”
他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灯光在他的侧面打出一个冰冷的阴影,他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死都不要想离开这裏。”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她冲过去拉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任凭她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
她又气又急,两只手拍打着门,一边哭一边大叫:“慕容珩,你放我出去,你有什么权利把我关在这裏,你这个混蛋!你放我出去!!”
外面没有半点声响,只有漆黑的,死一般的寂静。
她叫累了,坐在门边的地毯上抽泣,银簪在不远处的地上发出幽幽的光芒,上面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她绻缩在门边,难过地想,他们之间,怎么会走到了这般不堪的境地?
这间卧室在三楼,她打开窗向下眺望,窗子下是一个小花园,泥土湿润柔软。
门锁响动,她急急转过身来,只见福嫂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门开了一条缝,她拔腿就往外奔,却被福嫂一把拉住:“夕颜姑娘,你跑出这个门也没有用的,楼下的大门都已经被大少爷锁住了。”
沐紫拉住她的手恳求道:“福嫂,求你放我出去吧!”
福嫂无奈道:“夕颜姑娘,你就不要为难老奴了。”
沐紫失望地松开手,黯然不语。
“这白粥和小菜是大少爷让我送上来的,你先吃一点吧。”
沐紫转过头去,淡淡道:“我不要吃,你端走吧。”
福嫂抬眼看了看她,嘆息了一声,一面将盘子裏的碗碟放在桌上,“夕颜姑娘,你不要怪我老太婆多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什了什么事情…大少爷伤得很重,他身子本来就不好,方才下楼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差,站都站不住了…我和老头子在这裏守园守了十多年了,从未见大少爷带谁来过这裏,他是真心对你好,你怎么舍得伤他…”
“我累了。”沐紫厌倦地打断她,在软塌上和衣躺下,“你先出去吧。”
福嫂讪讪地住了嘴,嗫诺道,“我今晚就睡在外面的门房间裏,你需要什么就叫我吧。”
沐紫皱了皱眉,转过身去,睁着眼睛望着外面的天空。
福嫂又嘆了一口气,下楼拿了铺盖在外间的地板上铺好,“夕颜姑娘,你也早点歇息吧,明天会有人过来服伺你的。”
沐紫的眼睛动了动,没有搭话。她倚在靠垫上等了一会,不多时,外间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噜声。
她慢慢从软塌上下来,拎着鞋子赤脚走在地毯上,轻轻地将门开了一条缝,侧身而出。
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她尽量放轻脚步,这幢楼内的布局她十分熟悉,走廊裏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走到一楼,果然,前院的大门被牢牢地锁住,守门的福叔大约已经睡了。
她望了一眼一楼的客房,那裏还亮着朦胧的灯光,她心中烦乱,恨不能立刻就离开这裏。
她站在黑暗的客厅裏一筹莫展,明天慕容珩也许会安排更多的人来看着她,要想脱身更加难,所以,她必须今夜离开这裏。
她心中忽然一动,从后门出了客厅,沿着蜿蜒的长廊一路走至有温泉的天井。
汉白玉砌的温泉池上有氤氲的白雾,池裏汩汩涌动着水花,一旁布置出一块小小的园景,几棵修竹掩映着嶙峋的假山,凭添了几分意趣。她绕到假山的后面,这裏有一扇隐蔽的竹门,直通与外界相连的后院,这门平时无人进出,她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门上面的锁扣已经銹蚀,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棍,用力扳了几下,门居然被她打开了。
她奔过树影婆娑的后花园,从马厩裏牵出了一匹马,壮着胆子爬上马背,第一次独自骑马,脚不免有些发软,拽着缰绳的手心开始冒汗,心一横,用力夹紧马肚子,白马一声长嘶,凭空高高跃起,她差点被掀下马来,吓得紧贴马背,死死地拽住缰绳。
不远处的楼内亮起了灯光,她硬着头皮挥鞭重重地抽在马屁股上,白马风弛电之一般冲了出去,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抓住了缰绳,身不由己地又向前冲去,一头秀发在风中凌乱地飞扬。
“夕颜!你下来!”有人在后面大声地叫她,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万分。
她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庭院中远远站着白色身影,回头重重地夹了夹马腹,白马一声鸣叫跃过了低矮的竹篱笆,没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空无一人的郊外小路上,两匹白马一前一后奋蹄疾驰着,前面一匹马上的人坐在马上摇摇欲坠。
“夕颜,你停下来,你这样很危险!”夜风将慕容珩近似吼叫的声音传到沐紫的耳边,她一脸雪白,恍若未闻,紧紧地拉住缰绳,冷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远方黑黢黢的沧州城楼上有若隐若现的灯火。
“你给我停下来!前面有岗哨,你不要命了?!”慕容珩大声地叫道,他的马渐渐地追了上来,离她只有四五米的距离。
沐紫不理睬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白马凭空转了个弯,向一旁的大山上奔去。
慕容珩赶紧掉转马头,紧紧跟随在她的后面。
沐紫的骑术虽然欠佳,但却很有眼力地挑了慕容珩平日的坐骑驰风,这匹马是蒙古草原的纯种马,体胳强健速度惊人,很快就把慕容珩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山顶平坦的断崖前,白马缓缓地收住了蹄子,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了。
沐紫静静地站在山崖前,北风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脚下的悬崖云雾袅绕,深不见底。
她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渐止,慕容珩下了马,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你不要过来。”她吸了口气,冷冷道。
慕容珩停下了脚步,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目光深沈地看着她。
寒冷刺骨的风从崖下刮来,沐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慕容珩脸色惨变,正要冲过去,她却在风中站稳了身子。
夜色中天地万物都变得混沌不清,但他仍能清楚地看到她脸色凄凉的笑意,她对他笑了笑,嗓音晦涩:“我该称呼你容诺好呢?还是慕容珩呢?”
慕容珩怔了怔,直直地盯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叫他容诺。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让语气变得平静,“当初是我有眼无珠,错看了你。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是老天给我的惩罚……”泪水划过脸颊,她喉咙中哽咽得说不下去,就在几个时辰前,她眼睁睁地看着兰彦从这裏摔下了万丈深渊,苏锦……她眼前浮现出苏锦悲痛欲绝的脸,苏锦一定还在等着兰彦回去,她还有什么脸再去面对苏锦……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夕颜……你疯了!”慕容珩上前一步,他眼中焦灼万分。
她又退后了一步,脚跟已经悬空,崖下的霜风吹着身上的衣服不断拍打着她的身体,她觉得站立不稳,似乎随时都要掉落下去。
她侧头朝崖下望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底,只需轻轻纵身一跃,一切的烦恼和痛苦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究竟好在哪裏?值得你为他这样?”慕容珩终于开口道,声音中有痛苦的压抑。
沐紫望着他,心中忽然又想哭又想笑,她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人世间一切的美好和丑恶,梦醒之后,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从未真正懂过她。
“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他对我的好。”她昂起头,含笑说道。
慕容珩的眼神黯了黯,却强打精神看着她,他勾了勾嘴角,“可惜他已经死了。”
他突然向前一步,目光恳切,“夕颜,你跟我回去,让我们忘了以前的事情,重新开始,好吗?”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天涯的那一头,母亲和兰彦正在等着她,他们马上又可以在一起了,
崖下的厉风将她的声音撕扯的破碎不堪,“忘了……忘了?……”
她的脸上有迷离的笑容,“我多么希望能够忘了这一切,可是,我忘不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忘不了他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和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