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沙滩边的酒馆,名字叫“叙旧”。
店面很小,店裏灯光昏暗,没有吵得人耳膜疼的爆炸音乐,但客人们交流时,还是要靠得很近,伴随着慵懒舒适的节奏,连微醺的醉意都透着浪漫。
《海边的一天》节目组嘉宾们到小酒馆时,才晚上十点半。
这个点儿来喝酒,未免有些早,酒馆裏的客人不说满座,甚至都没几桌。酒馆老板本来就认得明泽,此时看着这么多人,又认出了大部分,为了避免打扰和被打扰,将他们安排到了最角落的一桌。
老板拿了一本菜单,让他们点单。
嘉宾们难得不需要在镜头之下表现自己,都放松下来,念叨着要小酌几杯,按照菜单上的推荐指数,点了几杯鸡尾酒。
是看着漂亮,其实度数并不低的酒。
卓然也看了一眼菜单,说道:
“薯条,洋葱圈的拼盘,还有卤味拼盘,水果拼盘,都给我们上了吧。”
顾天晴笑着问:
“不是刚吃完晚饭吗”
“光喝酒多没劲儿,你们女生应该喜欢吃这些小零食的。”卓然说完,继续指着菜单,
“这个扎啤,给我来一扎。”
明泽单手托着后脑勺,表现出了自己对整本菜单完全不感兴趣的架势。
卓然目光扫过他:
“还是来两扎你应该不喝鸡尾酒”
“不用。”明泽淡淡地拒绝。
虽然不能喝酒,还得坐小孩座,但是姿势得帅。
明泽推开老板递来的菜单:
“有没有牛奶”
酒馆老板:
谁不认识顶流呢,如今的明泽一走出来,除了大爷大妈之外,其他人应该都能一眼认出他。本来以为这是什么酷炫狂帅拽炸天的人物,但没想到,他来酒馆点的居然是——
一杯牛奶
而他边上其他几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表情。
凌思南在这一行,见过太多流量艺人,他们表面上有自己的人设,到了私底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差。这样的反差,不像粉丝们挂在嘴边的反差萌,是真的离谱到让人使劲摇头的程度。烟酒都来只是成年人的选择,没什么可说,有的甚至直接成了法制咖,与对外的形象大相径庭。凌思南在这名利场见得多了,因此一开始看见明泽,也下意识将他这样归类。但没想到,他和她印象中并不一样。这是一个轻狂,张扬,臭屁,但在镜头前和镜头后并不是两幅面孔的艺人。
“牛奶”卓然也楞了一下。
“冷。”明泽瞎掰,
“喝杯牛奶,暖一暖。”
卓然和顾天晴一脸意外。
不过因平日裏与明泽也没什么交集,避免开口又要被怼,就将一肚子的话忍了回去。
“喝牛奶……”沈瑶抿了抿唇,又没忍住,笑出声,
“噗!”
倪知甜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就算笑也得悠着点。
话是没完全说出口,但心裏想着的是,要不然一会儿,明泽又要闹了。
而明泽,不管是撞上他们或惊讶或狐疑的眼神,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连被沈瑶嘲笑,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唯一在妹妹让沈瑶别嘲笑时,心裏头稍稍熨帖了些。
还算她有点良心。
酒和小吃都还没上桌,酒馆外放着一个话筒架,已经有人在唱歌。
几个嘉宾纷纷出去看热闹。
倪知甜还没走,转头看向苏想想。
苏想想一直都没有出声。
她的神色始终是紧绷的,装作不经意地左右张望,看起来有些拧巴。
“没人跟拍。”倪知甜说,
“你放一百个心。”
苏想想一怔:
“我又没说这个。”
“倪知甜!”明泽在外面喊,
“你来不来”
“催催催。”倪知甜起身往外走,嘟囔着,
“要是你上臺唱,我跑着来。”
明泽听乐了:
“为了热搜考虑,我不能上臺唱歌。”
“怕唱得太难听”倪知甜斜他一眼。
“倪知甜,我是谁我是明泽。”他一本正经,
“我上臺唱了歌,不管好听不好听,热搜版面肯定得占掉十个八个。你说这不是占用公众资源吗”
“所以是好听还是难听”倪知甜认真地问。
“……”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倪知甜笑出声,靠在酒馆外的门上,望着唱歌的路人。
曾经,平凡普通的倪知甜,沮丧地考虑过一个问题。想要发光发亮,想要被看见,需要什么前提条件吗
此时,握着话筒架的女生,个子小小的,哼着歌时很忘我。
当她投入沈浸在自己的歌声中时,夜幕中洒下的皎洁月光,却像是聚光灯,让她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倪知甜想起来了。
那时,院长奶奶告诉她,被看见,被重视,被喜欢,并不需要特别的漂亮,不需要特别的高挑,不需要考试得一百分,也不需要在某个领域做到最优。
倪知甜会被看见,唯一的前提是——
首先,她得成为她自己。
沙滩上,有来往的游客对着话筒架即兴唱着歌。
不管是否好听,空气中弥漫着的自由味道,已经让嘉宾们着迷。
酒馆吧臺上,调好的一杯杯酒,被放上托盘,由服务员给他们送回去。
除了倪知甜之外,这儿的艺人们,都曾去过各臺举办的跨年晚会。
凌思南,明泽,苏想想和卓然,是被邀请过去的,沈瑶和顾天晴,则是花钱买了票,在臺下当过观众。
“你没去过吗”沈瑶的语气向来很夸张。
“我在被窝裏看过。”倪知甜笑瞇瞇。
这一刻,他们都认为,小酒馆外路人们演唱的气氛,要比跨年晚会上真正歌手演绎的要好
大家索性不回去了,就坐在沙滩边,就着路人们的歌声,瞇着小酒,还有牛奶。
只是听路人唱歌,有很强的随机性。
前一首可能还好听得让人忍不住摇摆身体,下一首,又让人戴上痛苦面具。嘉宾们围坐在不远处,作为观众,必须保持着礼貌,好几次憋笑憋得肩膀颤动,也因这样的“同甘共苦”,彼此间培养出默契,偶尔相视一笑,仿佛真的成了朋友。
海边的歌声,并一定都很好听,但伴着海浪声,却足够动人。
卓然出门时就带了吉他,这会儿也去凑了凑热闹。
专业歌手就是不一样,卓然的声音醇厚而有质感,自己作的词和曲,还是自弹自唱,文艺感拉满,海边漫步的路人们甚至在还没认出他时,就已经停下脚步拍摄视频,当看清他的脸,又一阵惊呼。
节目组其他的几位嘉宾,难得拥有这么悠闲自在的闲暇时光,纷纷背过身,面朝着大海,不让路人看见。
海浪声依旧。
顾天晴悄悄回头,望着被人群围绕其中的卓然。不管被多少道目光註视着,他的神色始终如常,闭着眼睛,流连在他自己制作的音符中,明显是真正的热爱。
凌思南以前从未听过卓然的歌。
她打开手机的听歌软件,将他此时唱的歌加进歌单中,抿了抿自己点的小酒,仰着脸,任微风吹拂自己的发丝与脸颊。海风吹来,竟有些醉人,凌思南将酒杯放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那是一个隐蔽的相册,加了密码,她用人脸识别打开。
倪知甜就坐她身边。
转头不小心瞄见,又立即将头转回去,那动作非常迅猛,只差比一个抱歉的敬礼,有点孩子气。
凌思南笑了:
“没事的,可以看。”
夜风有点凉意,倪知甜双手抱着腿,下巴抵着膝盖,在凌思南的邀请下,看她手机裏的隐蔽相册。
“这个是”
“我女儿。”凌思南说,
“在家裏,我妈养着。”
凌思南的女儿已经四岁了,五官不像妈妈一样带着锐气,相反,不管哪儿都是圆溜溜,憨憨的,特别可爱。
出道至今,凌思南从未向外提过自己的感情生活。所有人都以为她单身,倪知甜也不例外。
“隐婚生子吗”倪知甜惊呼,
“好酷。”
“没结婚。”凌思南说,
“当时发现怀孕,正好是在事业低谷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到戏。心裏想着,怀都怀上了,如果是个女儿该多好,就生了下来。”
凌思南很幸运,盼着生一个女儿,最终生下来的,还真是闺女。
她几乎不会主动提及孩子的父亲,但也没有刻意不提,只说对方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孩子的存在。
“有点自私吧”凌思南笑了笑,
“但生小孩这么疼,他付出什么了我不认为他有资格分走孩子的一半。”
“所以这还是——”倪知甜眨了眨眼,
“带球跑文学”
凌思南沈吟片刻。
带球跑文学,也算是她那个年代流行过的。
她点点头:
“算是吧。”
倪知甜:!
更酷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的原因,这一夜,凌思南很有倾诉欲。
她提起自己在老家由家人照顾的女儿,又谈及上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知甜,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相爱时刻骨铭心,要分开时轰轰烈烈。”
“初见的相见恨晚,和重逢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相比,简直就像是讽刺。”
“好难啊。”倪知甜也望着海面。
明泽受不了小孩桌温热的牛奶,回酒馆点了一杯无酒精的饮品,端着出来。
他手握着杯子,像是举着香槟,穿过人群,就仿佛流连穿梭于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只是领口不系着什么温莎结,空荡荡的卫衣领口,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探过脑袋时的八卦眸光。
“还是不要再见面来得好,谁离谁还过不下去啦”倪知甜笑道。
“什么不要见面”明泽问。
倪知甜被他吓了一跳。
凌思南好歹视是后,悄悄生了个娃的事一经曝光,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倪知甜朝着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用眼神示意自己绝不会洩露秘密。
凌思南笑了笑,转头对着另一个方向的顾天晴和沈瑶说:
“还喝吗”
“喝啊!”沈瑶说,
“不是要回去了吧这才几点!”
凌思南没有架子,咖位大的和咖位小的,在她这儿没有高低之分。这会儿有点冷了,她和顾天晴,沈瑶一起,进了酒馆,明泽和倪知甜兄妹俩被落下,两个人也踱步回酒馆。
“倪知甜,你刚才说和谁不要见面”
“什么谁我什么都没说啊。”
“倪知甜,你该不会是有什么前任吧”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着,我要进去吃薯条了。”
倪知甜走在前面。
明泽在后面跟,越想越抓耳挠腮。
“上辈子也没听说过你有什么前任啊……那人是谁靠谱不靠谱”
“倪知甜,到底怎么回事天杀的,是谁敢追我妹妹!”
“你二哥待你也不薄了,咱俩的交情,难道不足够交换你一个小秘密吗!”
这一夜,叙旧小酒馆定的活动主题是,倾诉者与聆听者。
客人与客人之间组成这样的搭配模式,上臺分享自己的故事。当倾诉者上了臺,每一位嘉宾都将成为聆听者,而有诚意的倾诉,将得到酒馆老板赠的私人特调酒。
到了十二点多,大家喝得都有些醉醺醺的了。
酒馆裏的气氛越来越好,也有愈发多的人,上臺讲述自己的故事。
人生的不如意,十有八九。
每一个故事都不算特别,可在这一个夜晚,这些故事却因能打动人们的心扉,而变得与众不同。
爱情,事业,亲情,个人理想,臺上的故事,无非是这些个方面。
坐在角落的这么一桌明星嘉宾,混在人群中,倒是很捧场,不管谁上臺下臺,都会激情四射地帮忙鼓掌。
酒馆毕竟小,原本没有註意到他们的客人们,也在后半场瞄到了他们。
但大家都玩得起劲,节目嘉宾这一桌,几乎没有引起围观,顶多是有人偷拍几张照片,不过他们早就已经习惯被镜头捕捉,并不在意。
酒馆老板观察到,这一组嘉宾裏,除了明泽,其他人都没少喝。
他跃跃欲试,带头起哄,让“明星客人”们也上臺分享自己的故事。
明泽顿时打醒精神,提高警惕。
他们一共来了六个人,除了他,其他五个人点了一杯又一杯酒,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喝多了,表达欲会变得特别强,还容易失态。这裏这么多嘉宾,要是一个个上臺倾诉自己的秘密,被拍下来传上网,热搜版面可能不够放他们的瓜。
“分享什么”倪知甜一只手托着下巴,脑袋差点要耷拉下来,好不容易才撑住。
“咱不分享。”明泽说。
明泽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照顾节目组全体嘉宾的。他必须要盯紧的,是自己的妹妹,至于其他嘉宾,能顾得上的,就顾着,真顾不上,也只能随他们去。
酒馆老板握着话筒,走到他们这一桌来。
其实在这个小酒馆,大家玩儿的就是一个氛围,刚才好几桌的倾诉者也是这么被点上去的,因此没人觉得冒犯。
酒馆老板笑着请这一桌的嘉宾上臺分享自己的故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离自己最近的倪知甜身上。
明泽立即蹙眉。
刚要帮妹妹赶人,却听见他妹妹很淡定地开口。
“咱不分享。”倪知甜摆了摆手。
明泽一脸无语。
害得自己瞎操心,她倒是挺精明
酒馆老板,又请其他几位嘉宾上臺。
但是,甭管名气大不大,甭管看着喝得多不多,在场的每一位《海边的一天》节目组嘉宾,都是把头摇成拨浪鼓。他们咬死了自己只是聆听者,不是倾诉者,来吃瓜,但不请人吃瓜。
酒馆裏的客人们忍不住笑出声。
明泽:……
他再次仔仔细细打量在场的每一位。
不管是顾天晴,沈瑶,凌思南,苏想想还是卓然,他们看起来,都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了,但一开口,居然比他这个喝饮料的还清醒。
到了凌晨两点,酒馆裏的客人们,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嘉宾们喝得东歪西倒的,明泽催着让他们起来,赶紧回民宿去。
“我真是蠢。”明泽说,
“那天霍明放喝成那样,我照顾了他一路,居然还忘了吸取经验教训,今天又跟着来了。”
倪知甜困得眼皮子快打架。
她由单手托腮,改为双手托腮,语气含含糊糊的:
“霍明泽,买单去吧。”
明泽:
明泽买单之后,像是赶羊群一般,赶这么一堆嘉宾回民宿。
幸好民宿就在不远处,否则,他一个人得喊两辆出租车,才能把他们给运回去。
回民宿的路上,明泽悄悄扫了妹妹一眼。
他上前,搭着她肩膀:
“倪知甜,你喊我什么”
“霍明泽。”她说。
“不是,换一个。”明泽说,
“以咱俩的交情,别这么生疏。”
“明泽”倪知甜又问。
明泽走在妹妹身边,心情突然变得还不错。
他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的录制功能。他得像录vlog似的,拍一段视频,这段视频是要发给霍明放看的。
明泽落在后面,先对着镜头说道:
“霍明放,让你听听妹妹是怎么喊我的。”
霍明放和霍明泽,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
俩当哥哥的,对妹妹的称呼有一点执念,现在明泽终于瞅准时机,能哄着妹妹改口,笑得一脸激动。
明泽的摄像头,对着倪知甜的背影,小跑上去:
“不是明泽。除了明泽,你还能喊我什么”
倪知甜的上下眼皮子快要打架:
“什么”
“我是你的什么”明泽很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