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苦乐
后来的事情倒也简单,人都已经在医院裏住着,做什么检查也就按部就班。
如魏闻声所想的,白许言果然是他们中对这个消息最平静的那个人,听完了就点点头,问:
“我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甚至还不想给你知道。
白许言咬一下嘴唇:
“其实可以等检查之后再跟他们说的。”
等不了一点,魏闻声强笑着捏一下他的脸颊:
“他们已经在准备抽血去查配型的路上。”
又说:
“别想太多,想多了胃疼。”
“不想。”白许言懒洋洋躺下去,用厚重的棉被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什么都不想,也不担心。”
他说不想,就确实像是什么都不想的样子。接下来的几天忙着做检查,白许言要从消化科转到血液科,他负责在轮椅上坐着偷懒,宋舒林推着他,魏闻声拎着大包小包上上下下。
检查也还是那些个熟悉的检查,当然具体的名目可能覆杂一些,白许言也分不清,手段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不是抽血就是抽骨髓。
骨穿在胸骨上,他本来很抗拒这个地方,宁愿在腰上来一下。这次倒不知道怎么同意了,说趴着费劲,还是仰面躺着好。
宋舒林给他摁着伤口,很惆怅地嘆气:
“这事还能有好。”
白许言仰躺着不动,把眼珠子转过去看站在床另一侧的魏闻声,眨眨眼睛。
有家室的男人要註意保护腰部。
魏闻声接收到他的眼神,完全没读懂。
他都快哭了。
到了第三天,检查结果还没出来,白许言胃的裏伤和检查留下的伤终于不影响他走动,体力渐渐恢覆,他忽然有些待不住。
魏闻声坳不过,推着轮椅陪他来医院的小园裏散步。北风很硬,但蔚城这几天气温回暖,白许言穿着羽绒服走两步,额头见汗。
两个人坐在花园的廊道裏,石头上落满枯叶,本来是魏闻声会嫌弃的地方。
自己坐了,却只允许白许言坐在他的腿上:
“凉。”
白许言坐下来,在他下巴颏上轻轻吻了一下,郑重其事:
“我们私奔吧。”
啊魏闻声懵了,心说你爸妈又不是不同意,私哪门子奔。就看见白许言举着手机给他看,东南亚小国的海岛,对中国免签,知名旅游婚庆蜜月圣地,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阳光沙滩仙人掌椰子树,海水蓝得像玻璃。
飞机票,两个人,今晚的。
底下还有宾馆的信息,情侣套间,两个晚上。
魏闻声试图处理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亲爱的,这叫旅游,不叫私奔。”
私奔是跑了不回来那种。
白许言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提醒:
“旅游,去吗”
逃出血液科。
魏闻声楞了,再三确认,意识到票的确买了,白许言没在开玩笑。
他这个人就不怎么会开玩笑。
那一瞬间,魏闻声脑子闪过一百个拒绝白许言的理由。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医院,而且是出国,医疗条件不算太好的岛上。白许言能坐飞机吗,万一就在这两天病情真的有点什么变化该怎么办,就这么跑了家裏人岂不是要担心死
但白许言对他说:
“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海。”
内陆人对海总是有种无端的向往,海宁静而广大,像是能把一切烦恼都带走。
在人们生活的这颗蓝色星球上,最初的生命从海裏来。
直到坐在飞机上,魏闻声还觉得自己是疯了。他自暴自弃地用手掩住脸:
“我要怎么跟你爸妈解释”
“我解释过了,”关机之前,白许言把手机聊天记录拿给魏闻声看。
他说,要出去走走,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
谁都没办法拒绝他,那头只说:
“註意安全。”
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白许言笑。
魏闻声恨不得背着他走。
下了飞机打车去宾馆,酒店十分高级,大落地窗面对着蓝色玻璃海,风一吹像果冻一样。天气热,上飞机羽绒服下飞机短袖,屋裏开着恒温空调,干燥凉爽。
魏闻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顺手那浴巾把白许言裹上了:
“别感冒了。”
情侣套房的浴室长得就很情侣,缸裏飘着玫瑰花,旁边放着玫瑰精油和泡腾浴球,馥郁芬芳暧昧。
魏闻声光看见浴巾挺厚的。
头一天他们光着脚在海边捡贝壳,这边小吃很多,奈何白许言胃出血没多久,只被允许喝粥。
魏闻声陪着他喝,一人捧一碗粥,像两个矜持而刻板的传统中国人。
两个人绝口不提白许言的病,然而魏闻声事事待他都像个病人,怕他吹风,怕他走路,怕他踩水。
又怕他不开心。
晚上早早吃完了饭,魏闻声把白许言白天捡来的贝壳挨个儿冲洗干凈,垫着纸巾晾上。
白许言笑:
“我捡着玩的,还要带回去吗”
“当然。”魏闻声摆弄贝壳。
和白许言有关的一切,他哪裏舍得随便扔了。
白许言不置可否,立在那裏认真看他摆,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明天可能要出录取结果了。”
魏闻声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博士考试成绩。这事本来重要,但跟之后发生的一切相比,显得太不重要。
但还是表现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要不明天去隔壁婚庆公司租个旗袍吧”
这边到处都是中国人在办婚礼度蜜月拍婚纱照。
白许言却没顺着他的玩笑话:
“我要是录取之后放了导师鸽子,真要成为他最头大的学生了。”
他怎么会考上了不去,除非身体原因根本去不了。魏闻声冷不丁听他提起这种暗示,心裏像钻进来一把刀子,手裏的贝壳没捏住。
他站起来:
“我先去洗澡,咱们要早点睡觉。”
无非是为了掩饰,他走得匆匆,门都忘了锁。胡乱脱掉衣服拧开水龙头,滚烫的热水让皮肤泛起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