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与姜家小姐的婚事十几年前是由我亲自定下,无论你愿意与否,是万万更改不得的。”
“孩儿不懂,我们傅家何曾需要靠一个女人来延续气运!而且那姜软玉劣名在外,她就是凭借那子虚乌有的命定一说,以为傅家拿她无法,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傅子晋一直以来对这门亲事都沈默应对,隐忍着暴露自己的态度,可此刻他却突然不想忍了。
傅蔺眼神深沈地看向傅子晋,对他道:“明面上她是你未来的妻子,我傅家的儿媳妇,可实际上,她不过就是一个延续我傅家高盛气运的工具罢了,你何必因她生愤?
“娶回来后,你若不喜,扔一旁便罢了,到时候再娶几房妾室,他姜家也拿你无法。”
傅子晋嘆气:“可孩儿还是不懂,父亲为何能容忍姜软玉所作所为至此?而且,那姜大人和姜夫人也是德行端正之人,何以放纵她至此?”
傅蔺沈默了下,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可知姜软玉是非嫁你不可?”
“为何?”
“她若不嫁你,到了及笄之年生辰日时,便会丧命。”
傅子晋闻言,一脸吃惊。
傅蔺继续道:“她言行之所以如此放荡无度,也跟此事有关。
姜软玉乃姜淮和夏氏老蚌生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根独苗。
夏氏怀上姜软玉之前,一直身带病体,好不容易怀上姜软玉,姜淮便果断安排人送往山中养病。
途中,夏氏在一个道观避暑,偶遇一老道士,老道士言明夏氏肚子裏这一胎恐怕保不住,夏氏却想强求保胎,最终那老道士便用一道黄符,治好了夏氏的终年缠身的顽疾,夏氏随后也顺利将姜软玉生了下来。
因擅自篡改天命,姜软玉需得承受天谴反噬。
这反噬,除了她天生好男色以外,还命中带有一劫。
此劫是在姜软玉及笄之年生辰日当天,若她无法与其命定之人成婚,那么她就会在当日丧命。
而这个命定之人,就是傅子晋。
“你们是命定的夫妻,唯有娶了与你命定姻缘者,才能让你借助此天意扶摇直上,带领我傅家进入权势之巅!”傅蔺说到这裏时,神情间已染上了一层兴奋激动之色,眼中的野心也如滔天烈焰,蓦地在四野之地灼燃而起。
傅子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姜软玉纨绔好色的真相竟是如此。
傅子晋幽幽道:“所以,她劣性如此,是天意使然,姜老夫妇擅动不得,我们更是,便也只能放任她了?”
傅蔺点头:“若强行制约她,恐又会违逆天意,横生枝节,所以姜、傅两家联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姜淮要救其女性命,而我傅家则要百年鼎盛。”
傅蔺想到明日飨射礼一事,又道:“姜软玉身边那个容弘,绝非善类,而且野心不小,你且应下与他的赌约,明日比试一番,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傅子晋淡漠道:“他的目的无非三种可能,或谋软玉,或谋权势,或谋我傅家。”顿了顿,他又道,“白日裏在公主府上比拼箭术,他在故意隐藏实力。”
傅蔺闻言,双目中的眸光迅速暗下来。
飨射礼当天。
一早,姜软玉便坐上马车,在姜府正门前静等容弘出来,然后两人出发一同前往太学院。
并坐在一辆马车内,姜软玉目视前方,冷着脸问道:“昨日你擅自跟傅子晋立下赌约,今日你打算如何收场?”
“姜小姐希望在下输还是赢?”
姜软玉扭头,狠瞪了容弘一眼。
抵达太学院后,姜软玉就跟容弘分开,她带着怀安前往飨射礼观礼臺处,而容弘则先去换衣室,换上太学院为礼生们备好的礼服。
礼服上身为黑色深衣,下面为白底外裤,头戴黑纱高帽。
与容弘同时出场的傅子晋与容弘穿着同样的礼服,两人刚在飨射礼场上站定,便引来围坐在四周特来观礼的洛阳众贵女们的窃窃私语。
一眼看去,这些常年养在闺阁之中的少女们个个脸上红霞飞升,遮面间,显现娇羞含怯之态。
姜软玉俨然也在其中之列。
她一双明眸,在傅子晋和容弘两人来回打着转,只觉两人容色万千,世间再无其他可媲美之。
姜软玉在这一瞬间突然生出两者兼得,坐享齐人之福的念头,只是此念头在脑子裏恍惚而过,顷刻间便已消退不见。
主持此次飨射礼的宾主已至,飨射礼正式开始。
先有迎宾,可斟酒献宾,后又行命司正、扬觯之步骤,姜软玉看得只觉繁琐而无趣。
她刚打了个哈欠,忽闻一声“弓矢既具,有司请射”,这才坐正身子,期待地望向正式入场地的六名比箭礼生。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人娘娘驾到!”小黄门的呼唱声老远传来。
飨射礼当即中断,所有人皆起身,跪迎御驾。
姜软玉看向前方一身雍容富贵、面色庄素,与皇帝并行的皇后,又看了眼一旁姿色撩人的傅贵人,眼中闪过一道思索之色。
待帝后和傅贵人入座后,飨射礼继续进行。
六名礼生走到堂前,朝宾主行揖礼,随后才走到西处,从放置弓箭的器皿裏各取出四支弓矢。
然后六人列队返回场地一字排开,准备进行共三轮“三番射”的首轮初射。
司射上场,先射出一箭以作示范,箭矢正中靶心。
随即六名礼生各自射出手中箭矢,权当练手。
此轮虽不计成绩,可今日到场的除了皇帝、皇后和傅贵人以外,傅蔺、安郭吕等朝中重臣皆到场。
换言之,二皇子和五皇子各自身后的安家和傅家的最高掌权者皆出席,若是能得这两家中其中之一的青睐,未来的官路会好走许多。
礼生们严阵以待,再首轮初射后,场上最优异者,显而易见是容弘和傅子晋。
容弘看傅子晋四只箭矢全部正中红色靶心,面上淡淡一笑。
傅子晋,昨日在公主府的小宴上,果然跟他一样,也故意隐瞒了他真实的箭术实力。
目睹了容弘和傅子晋竟不相上下的在座者们,看容弘的眼神都微微发生了些变化,昨日在公主府上比箭的传闻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第二轮射击开始,这一次便是正式比赛,会计入成绩,分出胜负。
因为上一轮的初射结果,这一回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容弘和傅子晋身上。
六名礼生还是各自取四支弓矢,然后逐一拉弓射出。
第一箭,容弘和傅子晋皆命中靶心,毫无方向偏离。
第二箭,傅子晋的箭矢离靶心稍有移位至左侧。
第三箭,容弘的箭矢离靶心略有移位至右。
众人屏住呼吸,紧盯两人射出最后一箭。
下一刻,弓箭离弦射发而出,伴随着“噌”的一声命中沈响,两只箭矢分别牢钉在各自的靶板上。
皆是正中靶心位置。
静候片刻,第二轮的成绩被公布,矢射最优异者是傅子晋。
相较于容弘第三箭偏离靶心的范围,傅子晋第二箭的偏移点离靶心要更近些。
得到这个答案的席安公主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看向还在场上的容弘,气恼不已。
姜软玉嘴角咧出一笑,脸上带着得意之色,朝席安公主的方向比划了一个“三”字,席安公主当即拿手裏的巾帕出气,将其任性地朝自己面前一掷。
姜软玉摇了摇头,扭回头去,再次看向场上已进入最后第三回合的四箭射击。
这最后一轮,与第二轮的差别仅在于增加了曲乐伴奏。
身着统一礼服的乐工上场后,奏响一曲《驺虞》,声声入耳,节拍均匀如一。
曲乐在此处的功能自是与射箭比赛有关,六名礼生必须应着曲乐裏鼓点的节拍来射中靶心,否则即使射中也会被判为无效。
四箭逐次射出,最后拔得头筹者是容弘。
不过容弘箭术的确了得,能与傅子晋势均力敌,这个结果倒也算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这回轮到席安公主得意了。
但姜软玉却不忘泼她冷水:“他二人各胜一局,你想让我学狗叫三声这事,估计成不了了。”
席安不顾皇帝皇后和贵人和其他众宾在场,当即站起身,直指着姜软玉的鼻子,怒声道:“第三轮需踩着鼓点来命中靶心,难度明显高于第二轮,容弘就是要比傅子晋箭术更好!这比赛当属容弘胜出!是本公主赢了!你马上给我学三声狗叫!”
席安这一席话一出,原本刚热闹起来的场上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原本傅子晋跟容弘打了平手就已经算是下了傅蔺的面子了,现在席安公主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吼出这么一嗓子,顿时让大家努力为傅蔺维持的表面上的体面当即被戳破。
席安公主所言,其他人何尝不知这其中就裏,可此事看破却不可说破啊。
众宾面面相觑,都不敢强出头。
可至此,心思深的人又看透了另一层。
第二局故意输,反而在难度更大的第三局赢,以这种委婉而不伤大雅,且极容易引他人好感的方式最终拔得头筹,这很可能是容弘赢箭的策略。
更甚至,他已将席安公主因与姜软玉的打赌,必会吼出这一嗓子之事提前预料到了。
容弘此人,城府谋略的确是深。
傅蔺显然已想到了这一层,他眼中杀意一现,缓缓从位子上起身,故作朗声一笑,笑声却低沈肃穆:“席安公主说的在理,今日比试,确是犬子输了,他技艺不精,在陛下、皇后娘娘、贵人娘娘和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傅蔺说完,提步走到容弘面前,他眼神锐利,裏面渗出丝丝寒意,死盯着容弘的双眼。
容弘嘴角含笑,目光无惧,更无退缩之意,从始至终都波澜不惊。
傅蔺双眼微瞇,逐渐收起周身的厉意,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容公子前途无量,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容弘却从傅蔺眼神裏读到了威胁的意味。
他神色不改,只揖手躬身,恭敬道:“傅相谬讚,在下受之有愧。”
傅蔺转身,背对容弘折回方才的位子。
这时,一支箭矢划破空气,突然朝容弘的方向直袭而来。
感应到飞射而来的箭矢的容弘嘴角笑意蓦地一敛,站在离容弘十步开外的商鱼面色剧变。
商鱼情急之下,正打算跃身而起,尝试去拦住那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的箭矢,但他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截住。
眼看箭矢离容弘越来越近,容弘正打算侧身躲到一旁,不想第二支冷箭也蓦地射出,直指容弘。
容弘就算躲过第一支,也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躲过第二支。
容弘正在脑中飞快计算最佳闪避之策,却突见身前一道红影闪过,随即自红影处扔甩出一条蟒鞭,直朝那两道箭矢而去。
黑色发丝随风扬起,飘飞到容弘的脸上,他闻到一股腊梅的淡淡幽香。
身前之人突然转身,双手一把抱在容弘的腰际处,带着容弘一道飞快旋身朝左侧闪避而去。”唰唰“两道破空飞矢声在容弘和姜软玉的耳边交擦而过,听得姜软玉感觉很是心惊肉跳。
有侍卫高呼“有刺客”,立马带着一队人马行动起来,去查看到底是谁在暗处放冷箭。
姜软玉将容弘放开,问他道:“你没事吧?”
容弘看向姜软玉左手臂,其衣袖被利箭刺破好大一个口子,他眼神带着一丝覆杂,问姜软玉道:“你受伤了?”
姜软玉还未来得及回答,怀安已冲了过来,他嘴裏边询问姜软玉的伤势,便连忙派人去叫大夫。
“小伤而已。”姜软玉匆匆回覆了容弘这句话后,便朝一脸担忧正朝她行来的姜淮夫妇快步行去。
见姜软玉迅速被一群人包围,很快就看不见头,容弘收回了目光。
那刺客很快被带了上来,竟是两名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小公子,他们刚才因见着场上的射箭比试,便心中生痒,这才拿着弓箭四处乱射。
此二子的父亲是廷尉吴大人,家裏人今日特来观看飨射礼,他们便偷溜出观礼席,偷跑出去,然后闯下此祸。
既是无心之举,容弘便不好再计较。
吴大人今日有要事在身,并未到场,但吴夫人却出席了。
两名小公子犯下错处后,吴夫人从头到尾都未露面,只派了贴身照顾两名小公子的婢女和小厮前来给容弘致歉。
容弘看着那两名小公子躲在下人身后,朝他做鬼脸,脸上毫无半点愧疚之意,容弘垂眸,刚要应下两名下人的致歉,姜软玉却突然插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就将两名顽劣小公子的耳朵揪住,一手揪一人一耳,两名小公子当即痛得嗷嗷叫,口中哭嚷着直唤母亲。
吴夫人终于站了出来,她知道姜软玉恶名在外,很是护犊子地从姜软玉手中将两名小公子抢回去,然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姜软玉,生怕她对这两个孩子怎么样。
姜软玉见此,索性将计就计,故意恐吓那两个小公子道:“你们伤了人,若是不道歉,改日我便将你二人掳到我府中!”
姜软玉好男色,喜掳美少年,这在洛阳城可是人人皆知的。
吴夫人当即吓得面色发白,支支吾吾半天,还搬出吴大人的名头,但终是让两个小公子给容弘规规矩矩地道了个歉。
容弘接受了两名小公子的道歉,吴夫人带着两子逃一般地离开。
容弘看向姜软玉,见她一脸仗义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轻快道:“有本小姐在,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逆光之下,姜软玉明艷的一张小脸上,细小茸毛清晰可见,她眉眼弯弯,眼神骄纵又俏皮狡黠,看入眼裏,竟让人不由心生悸动。
不远处的观礼席上,皇帝等人还静坐在位子上。
刚才姜软玉找茬吴夫人时,皇帝身边的小黄门打算上前阻止,却被皇帝叫住,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在洛阳城裏声名狼藉的姜家嫡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看了一出戏,皇帝满足地站起身,看着身侧面色忐忑的姜淮,他笑了笑,道:“大司农教女有方,赏!”
御驾离去,场上其他人神色各异。
傅蔺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容弘,敛袖离开。
傅子晋的目光却在正笑得明媚的姜软玉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若有所思,眼底微露惑色。
入夜,苏清院中,容弘身着宽松的深黑色道袍,正静立在腊梅树下。
腊梅已过花期,不覆冬日裏的繁盛,已渐雕零。
他的身后缓缓传来脚步声。
商鱼走近,俯身轻唤了一声:“小公子。”
容弘身形未动:“送到了?”
“是,她还当着小的的面让怀安涂在手臂的伤处上,伤口不深,只破了皮。”
容弘沈默片刻:“小鱼儿,以后你还是尊称她为姜小姐,莫乱了规矩。”
商鱼口中道是,心裏却诧异,他从前在容弘跟前一直随意称呼姜软玉,也没见容弘纠正他。
“对了,小公子,小的刚才听怀安吹嘘他家主子得了皇上赏赐的几匹料子,说是专门赔给她……姜小姐被划破的衣裳。
“他还说吴大人得知白天在飨射礼上发生的事后,回府当即就下令将他家那两位小公子拘在了府上,吴夫人也被吴大人叫到书房训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