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软玉见安思胤手中握着一卷华严经,马车裏还隐隐散发出佛香气,不由道:“安公子刚从寺裏礼佛回来?”
安思胤似是被这句话逗笑了:“礼佛不一定非要去寺裏,不过我今日的确去了一趟清远寺。”他打量了下姜软玉,“你一个人?”
姜软玉摇头:“还有其他人,刚才走散了,我正要去寻他们。”
安思胤点了点头。
一名小童从安思胤马车前跑过,手裏提着的鱼儿灯在提绳上一荡一荡的,有些许生动。
安思胤看了眼那灯,思索片刻后,便从马车上走下来。
今日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银灰色松鹤纹道袍,束发簪沈香木钗,右手裏捻着一串佛珠,浑身散发着能凝神静气的淡淡佛香气,面容沈静平和,让人一看,心中的浮躁之气便消退不少。
姜软玉不由对他更生出几分亲近,脚下的步子不自觉间已朝安思胤挪近了几分,旋即开始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气息来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原本还站开几步距离的两人顿时挨近,姜软玉一张认真註视安思胤的脸上透着虔诚和渴望,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安思胤因这突然的变故,有一剎那的愕然,但随即他眼中缓缓流出一抹浅淡的欣喜和温柔。
他并未因姜软玉的靠近而有半分不适,也未避嫌往后退开,只是任由着姜软玉靠他如此之近。
安思胤註意到不远处卖鱼儿灯的摊贩,他当即道:“你等我一下。”说完便朝那摊贩行去。
随行的小厮连忙跟上去,留姜软玉一人在马车旁。
佛香的气息骤然从身侧撤走,姜软玉醒了几分神。
安思胤很快就提着一盏鱼儿灯走了回来,他将灯盏递给姜软玉,温雅一笑道:“给你。”
姜软玉看着安思胤手中的鱼儿灯,面露诧异。
安思胤将鱼儿灯塞到她手中,在她还未回过神来时,已坐上马车,命马车夫驾车离去。
道路依然拥堵成灾,周围人影憧憧,过往之客面目匆匆皆恍惚。
喧声嚷,华灯上,灯火又映红谁家女郎?
姜软玉就这么站在路中央,手提着鱼儿灯,一时不知该去到何处,道路两侧,一左一右,分别静立着刚寻过来的傅子晋和容弘。
傅子晋手裏提着新买的一盏兔子灯。
容弘虽未提灯,袖中却藏有一小物件,是他刚经过一摊铺时,临时起意买的,他觉得此物给姜软玉正好。
但两人此刻都盯着姜软玉手中的鱼儿灯看。
“软玉!”萧阮在前方招手唤姜软玉。
姜软玉面上一喜,提着鱼儿灯,飞快跑过去。
容弘和傅子晋缓缓走到路中间,两人同时站定。
傅子晋先开口:“姜大人前几日告诉我,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会将那名买回府中不久的美少年赶出了府。”
容弘脸色微愕。
傅子晋捕捉到他的表情,又道:“不如让我们来看看,她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再说姜软玉和萧阮,两人已经重新走到一起,萧阮正询问着姜软玉手中的鱼儿灯,席安和傅婉之两个讨厌鬼突然不知从哪裏冒出头来。
傅婉之一来,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姜软玉手上的鱼儿灯。
席安则更直接些,她当场指着那鱼儿灯,质问姜软玉是从哪裏得来的。
姜软玉打量着她手上提的那盏容弘早些时候买给她的兔子灯,冷笑道:“总之不是你那位容大人买的。”
席安不信,却也没再继续纠缠。
傅婉之和席安各自手上的灯盏,在姜软玉眼前晃来晃去,姜软玉越看越觉得还是席安手裏那盏兔子灯更碍眼。
她眼中狡黠一闪,当即身子一斜,直挺挺地就朝席安身上歪去。
席安一个不察,姜软玉一只手很是做作地高高一扬,刚好打中席安手中的兔子灯,席安手没拿稳,兔子灯登时被打飞在地上。
身子已歪倒一半的姜软玉顺势跌落在刚坠地的兔子灯上面,“啪嗒”一声碎裂响,兔子灯已在姜软玉身下被压碎成一滩渣。
席安脸色突变,上前怒道:“姜软玉!你竟敢故意弄坏本公主的兔子灯!赔我!”
姜软玉仍坐在地上未起,她一脸无赖相,仰头看席安,一副“看不惯我就来咬我”的模样。
站在不远处的容弘和傅子晋,并排而立,两人望着正在对峙的两名少女,神色各异。
容弘的嘴角微微上翘而起,勾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他宣告胜利般的眼神看向身侧的傅子晋,悠然开口道:“傅二公子,你输了。”
街道又恢覆成最初的喧闹喜气,方才因官兵到来而染上的一层萧杀之气已尽数消弭。
姜软玉离开萧阮几步,正在路边一处买冰糖葫芦串,身旁突然闪现出一个身影,在姜软玉伸手去接那小贩手中的葫芦串时,先一步一把将姜软玉拖拉着拽进了一个黑巷子中。
姜软玉右手飞触到腰间的蟒鞭上,却被一只透着冰凉的双手按压住:“是我。”容弘轻启唇齿,低声道。
梅香袭鼻而来。
姜软玉放在腰间的手一僵。
她跟着就要挣扎。
黑暗中,对方的力气很大,大到姜软玉像只膳房裏被菜刀按在菜板上的鱼,根本动弹不得。
“原来这才是你避开我的真正原因。”容弘的声音又起,言语间透着一丝极淡的愉悦,“姜大小姐,你喜欢上我了。”
姜软玉心头猛地打颤。
他是如何发现的?!
“你在胡说什么!”姜软玉决定嘴硬。
“
你心心念念待嫁的那位傅二公子已经告诉我了,”容弘染了梅香的气息,扑到姜软玉的脸上,“因为我,你好色的毛病,没了。”
姜软玉脑子一嗡:“子晋他怎么会……”
难道是父亲告诉他的?
姜软玉暗恼自己没有提前告诉姜淮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可那又如何?”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继续强撑下去,“我不会为了你舍弃跟子晋的婚事,你也休要因此来纠缠我。”
容弘发出讥讽一笑。
姜软玉不由羞恼:“你笑什么?”
“我笑你根本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容弘一只手抚摸上姜软玉的脸,姜软玉身子立刻朝旁边一躲,避开了他。
容弘的手停在半空须臾,轻轻放下,他缓声道:“傅子晋也已经发现了,就在刚才。”
“你躲不掉了,姜大小姐。”他又道。
接踵而至的连番冲击,反倒让姜软玉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之间沈寂一阵后,姜软玉出声道:“我还是要嫁给子晋。”
身旁的少年半晌不说话。
“为何你如此执着于跟傅子晋的婚事?”容弘终于道,他听上去有些困惑不解。
姜软玉咬了下唇,反问道:“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完全倒向二皇子那边了吧?将来两位皇子不可避免的会有一场储位之争,你跟我,跟姜家必定会势不两立。”
“所以呢?”
“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
容弘似乎是很仔细地想了想。
然后,他认真回道:“好像的确如此。”
禁锢住她的行动的那双手终于缓缓卸下,姜软玉松下一口气,她心想着,这样就好,也算彻底断了彼此的念想。
可明明事事已如她愿,为何她的心裏还是像有一阵寒风刮过,冰凌般刀刀刺割得她心底生出阵阵钝疼?
深夜,容弘回到容府,商鱼忙着让下人立刻备沐浴用水,容弘则坐在案几前用一方巾帕擦拭手中的一块玉。
这块玉正是姜软玉曾送给容弘的那块缠枝纹墨玉挂坠。
商鱼走进来,躬身问容弘道:“小公子,您是要现在沐浴还是再等一会儿?”
容弘继续着手上的擦拭动作,也不看商鱼:“小鱼儿,你说这玉擦的次数多了,是不是就成习惯了?”
商鱼看了一眼容弘手中那块被他每日擦拭,都亮得泛光的挂坠,答道:“小公子最近的确擦得勤快。”
“是啊,哪天若是上面沾染了一丝灰尘,便忍不住出手擦上一擦。”容弘说到这裏,终是停下动作。
随即又摇了摇头,似自言自语道:“这个习惯,可不好。”
同样回到姜府不久的姜软玉,刚泡了玫瑰花瓣浴出来,怀安在屏风外帮她收拣衣物,准备拿出去交给洗衣房的人。
突然,怀安发出一声“咦”的奇怪声。
姜软玉穿着一身绯红的亵衣,绕过屏风走出去:“怎么了?”
怀安将手裏的一块香膏子递到姜软玉面前:“主子,您自个儿在灯会上买的?”
姜软玉摇头。
怀安抖了抖他手中的衣物:“可这是从您灯会上穿的这件衣服的袖口裏搜出来的。”
姜软玉一楞,从怀安手中接过那香膏子一阵看,见其膏体细腻润泽,似是品质不错,姜软玉忍不住用一根手指指腹挑起一小块,在指尖抹开成薄薄一层,放到鼻间嗅了嗅,竟是清淡的梅花香。
姜软玉瞬间反应过来这香膏子是哪裏来的了。
她捏在手裏,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将这玩意儿扔回给怀安。
姜软玉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哦,我记错了,这是阿阮买给我的,便放在我房中吧。”
怀安不疑有他,继续收拣着姜软玉臟了的衣物。
姜软玉做贼心虚般地快步挪到床边,将那块香膏子飞快地一把塞到枕头下藏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到底是何意,一通做完后,只觉自己今夜出这一趟门,算是彻底晚节不保了。
自灯会后,姜软玉继续呆在朱幽院裏,一步也没迈出院门,夏氏见此,便特地进宫求了傅贵人从宫中派来两名教习宫女,前来姜府教导姜软玉的闺中礼仪。
最近姜淮归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而且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回来,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愁苦。
因为姜淮经常整日不在府中,夏氏闲得无聊,有事没事便跑来朱幽院查看姜软玉被教习的进度和成果。
但近几日,每次夏氏来,总是暗地裏嘆气,脸上布忧带愁,姜软玉都无意间瞅见了好几次。
终于有一天,在两位教习宫女离开后,姜软玉特地留夏氏在朱幽院用晚膳,便问她近日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氏起初不说,还拿姜软玉年纪小来搪塞她,姜软玉却拿自己夏允的身份来说服夏氏。
夏氏犹豫了一阵,终是打开了话匣子,将姜淮在朝堂上遇到的麻烦事说了出来:“二皇子和安家一口咬定北平王率部分诸侯王私屯铁石妄图起兵造反,你父亲还被诬告有包庇隐瞒之罪。”
姜软玉一脸震惊:“父亲为何会得了个包庇隐瞒的罪过?”
夏氏面含愠色地陈诉,眼裏满是委屈和不甘:“因为北平王先前大量收购铁石私造兵器,导致各州郡县铁价上涨,但你父亲没有及时将此事禀上,所以才……”
说到这裏,夏氏已有些哽咽。
“你父亲如何会做那般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姜软玉眉头紧皱起来。
她想起灯会那夜,有官兵出行,调查铁器被盗,还听到了有百姓当时谈及铁矿供应稀缺导致铁价上涨的事情。
如此看来,铁价开始上涨,应是早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沈思片刻后,她问道:“父亲在发现铁价上涨后,为何没有查出北平王他们大量私购铁石?”
夏氏摇头:“他当时查下来,购买铁石的商户或私人都是分散的小户,根本不是现在查出来的北平王等人大量私购。”
“那就是有人暗中操作,先掩人耳目地用小散户购入铁石,然后再将他们的采购量合而为一,栽赃给北平王他们。”姜软玉肯定道。
夏氏皱眉:“我先前也是这般猜测的,还告诉过老爷,可老爷说那笔采购铁石的银钱来源的的确确是从北平王府上账目上划出去的。”
“不过,就算如此,将小户合而为一的手法,怎么看都的确有栽赃之嫌,也正因为如此,傅相才能在朝堂上一直坚称北平王私购大量铁石一案有疑点,也才使你父亲至今还安然无恙。”
说到这裏,夏氏脸上又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她看向姜软玉,又道:“软玉,等这件事过了,你定要好好去傅府感谢傅相和子晋一番,可晓得了?”
姜软玉敷衍着应是,心裏还在想北平王的事情,突然她脑中浮现出另一个猜想,便对夏氏道:“母亲,你说北平王会不会是真的想联合那些诸侯王篡权夺位?”
夏氏闻言,吓得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捂紧姜软玉的嘴巴:“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从咱们姜府传出去,那皇上还不当场给你父亲治个明知故犯,协助谋逆的死罪!”
送走夏氏后,姜软玉继续分析北平王谋逆之事,可如何想,都想不出一点头绪来。
次日,姜软玉想出府亲自去进一步暗中调查此案,她刚换上一身衣裳,就见怀安行色慌张的冲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先前那名被咱们送出府的那个小郎君死了!”
姜软玉脸色微变:“怎么死的?”
“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死在家宅的床上了,胸口上正中一刀,满床单的血。”怀安有些心有余悸。
他接着又赶紧道:“还有一事!主子您还记得那小郎君来咱们府上当晚,您曾问过他一些问题?”
姜软玉自是记得,她点了点头。
“您当时问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当时回答的是什么?”
姜软玉回忆道:“他说是……”
“矿难!”此二字一出,姜软玉表情突然凝滞。
电光石火间,她内心飞快迸生出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
“这小郎君的死,定会因为我牵扯到姜府头上!还有我父亲!”姜软玉一声疾呼,神色惊慌,“快,立刻带我去他住的宅子!”
怀安被姜软玉的模样吓得一抖,连忙跟姜软玉出府,可刚走几步,走在前面的姜软玉却猝然剎住脚。
“我现在不能出门……”姜软玉面色紧绷地深思道。
现在父亲已被皇上怀疑勾结北平王造反一案,自己先前收的少年好巧不巧地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若是外面的人知道了,会如何想自己?又如何想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