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弘朝尘鸳伸手:“剑。”
尘鸳立刻恭敬地递上原本背在身后的一柄青铜长剑。
容弘抽剑身离于剑鞘,看向惊惧中带着疑惑望着他的小和尚,幽幽道:“你若是交出全页多好。”
话尽,容弘一剑斩下,鲜红血浆顿时喷溅到屋子四处。
他边拿着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些许血迹,边吩咐道:“带出去,制造出因重伤过度流血而亡的假象。”
尘鸳:“是!”
商鱼将从手中的那片残缺纸页递交给容弘,容弘打开看了几眼,突然露出浅淡一笑:“傅蔺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皇室与地方诸侯王暗通款曲,中饱私囊。”
容弘将那纸页扔回给商鱼,商鱼连忙去瞧,不禁感嘆他们运气着实是好,商鱼刚巧拉拽下的纸页部分,正是傅蔺和其中一名地方诸侯王北平王互通信件裏提及到他们互谋获利的关键之处。
容弘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在冬日裏吐蕊的腊梅,在月色下正发着莹白冷光。
容弘思索着道:“我若猜得没错,傅蔺和各诸侯王之间互通的信件已经外洩,不然傅家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二皇子和安家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还未可知。”
商鱼上前:“那便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推波助澜即可。”
院外突然响起姜软玉和怀安的交谈声,容弘眼光微动,伸手关上窗户。
姜软玉的朱幽院和容弘的苏清院紧挨着,姜软玉每次回朱幽院都要经过苏清院。
交谈声由远及近,只听怀安道:“主子,咱们要不去傅府跟傅二公子解释清楚,小的怕那傅大公子歪曲您的本意,说您在偏袒那小和尚。”
姜软玉似是想了一下,声音才响起来:“算了,他若真听信了那傅良的话,便由他信吧,反正本小姐身正不怕影子斜。”
主仆俩又说了一阵,声音逐渐经过院落走远。
商鱼想起刚才暗卫说的话,连忙对容弘覆述了一遍,有些担忧道:“小公子,咱们是否需要派人盯着朱幽院?”
容弘听完后,沈默片刻后道:“随她去吧,只要别误了我们的事便好。”
商鱼有些意外地看了容弘一眼,随即垂下头,恭敬应是。
因为皇帝赐给容弘的那本棋谱孤本,容弘在太学院裏的日子越发好过起来,已是彻底摆脱了面首的负面形象。
甚至先前认为他只会靠女人吃软饭上位的一些人,也开始转变态度,认为容弘是一个既有野心又有真才实学的人,出头之日指日可待。
因此容弘在其他人眼裏,无形之中上升到了一个高于寒门士子,低于勋贵子弟的特殊地位。
也因此,大家开始正视容弘先前提出的“谋软玉”之言,偶尔会有人把他跟与姜软玉有婚约者傅子晋相提并论。
冬去春来,又快到太学院举办飨射礼的日子。
原本这飨射礼只在地方乡裏进行,但太学院近些年来为示尊贤养老,申孝悌揖让之道,便在太学院裏也特设此仪礼。
六名从太学院众学子裏被选中在飨射礼上比试射箭的礼生,容弘和傅子晋皆在其列。
还有三日便是飨射礼,姜软玉并不见容弘急着去练靶场学习射箭,每日作息照旧。
姜软玉现在已换上了一身春装,身法比冬天裏要灵活出许多,她三两下就攀上了跟隔壁苏清院只隔着一道高墻的墻头上,朝苏清院的院落裏头瞧去。
“主子,您小心别摔着。”怀安在下面双手伸展开,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下来的姜软玉。
这是姜软玉近日的一个新鲜癖好,爬墻头窥美男,还是爬自己府上的墻头。
按照姜软玉的说法就是,直接走到隔壁院子去看美男,跟爬墻头偷窥美男相比,后者显然更令人意犹未尽。
过去的日子裏,她曾五次偷窥到容弘刚沐浴出来,全身水汽氤氲,湿发未干的勾人模样,尽管每次都不知为何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手滑摔下高墻。
甚至还有一次,她还偷看到了容弘衣衫大敞,香肩半露的诱人之姿,不过那次是在她提前偷偷给容弘的饭菜裏加了五石散所致。
不过,自那以后,容弘的每吨饭菜都要被他的贴身小厮商鱼仔细检查一番。
怀安扶着姜软玉下来,怂恿道:“主子若是真馋容公子的身子,何不让他夜裏来陪寝?”
姜软玉却摇头:“此人不是个善茬,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姜软玉刚离开墻头,回到自家院子裏,商鱼就快步走到容弘跟前,一脸愤懑地道:“隔壁院那个色女真是不要脸,日日夜夜爬墻偷窥您,简直色胆包天!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过了这么久,你倒是还没瞧出她的本性。”
商鱼不解:“什么……本性?”
“有色心没色胆。”
容弘放下手中的竹简,不由想起先前与姜软玉同躺在一张床上的初夜,她虽与自己有肌肤上的亲近,却再没有更进一步。
容弘不禁一笑。
商鱼看容弘突然露出的笑意,有些莫名其妙:“小公子您可是被她占了好些便宜了,你真无所谓吗?”
容弘嘴角的笑容微收,修长纤细的食指在竹简上慢悠悠地敲击了两下,缓声道:“要想鱼儿上钩,总得给点饵吧。”
当天夜裏,姜软玉再次爬墻头瞧容弘。
这一次,容弘和商鱼却并未进屋。
两人站在黑漆漆的腊梅树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容弘穿着夜裏的一件湛蓝色宽袍,是姜软玉前些日子让人给他送来的,因为姜软玉见惯了容弘穿浅色衣裳,便特地让人赶制了这件色深的衣服,想看看是否与他相配。
待容弘穿上后,站在夜色下,见他整个人既与夜色相融,又有别与夜色,忽如遗世独立飘然而至的月下仙人。
姜软玉不得不讚嘆道,果然这厮容色绝美,穿什么都好看。
“小公子,咱们真的要离开姜府吗?”商鱼的声音突然高出几分,传入墻头上的姜软玉耳中时,异常清晰。
姜软玉闻言,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色顿时一凝,她竖起耳朵更加仔细地听起来。
只听容弘回道:“我们在姜府这些时日,已在洛阳逐渐站稳脚跟,也是时候离开了。”
“可是……当初您跟姜小姐说好的,她帮您在洛阳出人头地,您帮她争得傅二公子的喜欢,如今咱们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可姜小姐跟傅二公子之间却还是生疏如初啊。”
容弘的一声嘆息传出,他道:“我倒是有心帮姜小姐,可姜小姐似是并无此心,留在这裏已是多余了。”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话语还未尽时,隔壁院内紧挨着高墻的下方处,突然响起一声重物坠地声。
很快,姜软玉就带着怀安从隔壁院来到了苏清院裏。
“容弘,你当真要走?”姜软玉呼吸有些急促,带起脸上的一阵微红,也不知是因为刚才爬墻还是其他原因。
容弘和商鱼有些诧异地看着姜软玉。
容弘道:“姜小姐听到了?”
姜软玉一把甩出手中的蟒鞭,然后上前一步,指着容弘,激动道:“你敢出尔反尔,给本小姐搬出这院子试试!”
容弘伸手按下她指向他的蟒鞭手柄,温润一笑道:“那您想好了下一步该如何走了吗?”
姜软玉微楞,随即冷笑道:“你不是足智多谋吗,我都帮你站稳脚跟了,你是不是也该显示下你的诚意了。”
姜软玉着重紧咬“站稳脚跟”四字。
容弘清澈如水的眼眸裏浮起一丝笑意,他应道:“好。”
就这样,鱼儿咬住鱼饵,上了钩。
就在飨射礼举行的前一日,姜软玉找到席安公主,提出跟席安公主打赌:“飨射礼当日,我赌傅子晋赢,你赌容弘赢,输的人在赢家面前学三声狗叫,如何?”
容弘这段时日风头正盛,头脑简单的席安想也不想,当即应了下来。
随后,在姜软玉几句话的引导下,席安公主又给洛阳城内所有年轻勋贵子弟下帖子,邀众人前去公主府参加射箭比酒的小宴。
姜软玉、傅子晋和容弘皆在受邀之列。
明日便是飨射礼,姜软玉所以借席安公主之手在今日设计这一出射箭比酒的小宴,不过是为了先一探傅子晋箭术的虚实,这也正是席安公主打的主意。
“谋软玉一计,我先前告知过你,其终极之处在于攻心,所以飨射礼,我必须赢过傅子晋。”昨夜容弘和姜软玉对坐在案几前,向姜软玉分析道。
飨射礼的赢家,定会在飨射礼表现突出,而这很可能会让他得到朝中权贵甚至皇室的青睐,这也是为何容弘一定要在飨射礼中拔得头筹的原因。
可对于出身矜贵的傅子晋而言,飨射礼是输是赢,并无太大的意义,顶多也就锦上添花。
而对于容弘来说,却很可能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姜软玉却没有立刻应声,她看向容弘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脸上出现了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冰冷神情。
她道:“你老实告诉我,谋软玉一计,是不是你想要光明正大利用我和傅子晋之名往上爬的工具?”
容弘神色镇定,回道:“寒门出身之人身份低微,若不倚仗他人之名,如何往上爬?姜小姐与我定下此计当日,不是就该很清楚这一点了么?”
姜软玉沈默半晌,神色松缓下来:“是这样没错,但你得答应我,不管你做什么,不能伤了傅子晋!”
容弘看着姜软玉双眼裏瞬间散发出的坚定之色,眼光微闪,道:“好,我答应你。”
事后,容弘曾对商鱼道:“这位姜小姐,果然如我想的那般,她很聪明。”
公主府的小宴已经开席,新鲜的果盘和陈酿酒水皆已上桌,案几有序地逐一排开,摆放在一方草坪两侧。
衣带飘香,华服加身的贵子贵女们纷纷入座,宽袖敞裙在草坪间不断晃掠而过。
傅子晋和容弘各自摆开架势,拉弓上箭矢,箭端直指小宴前方的两个高高竖起的靶子。
席安公主一身薄如蝉翼,隐见内裏美好的春裳,仰靠在座位最前方的一座镂空金鸾雕纹紫檀木贵人椅上,她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名身着雪白轻衫的面首,正蹲身紧贴着她的身体求宠。
席安公主低头以嘴渡酒,两名男宠争抢着想从席安公主口中分得酒水。
画面香艷,色气肆溢,在座的贵子贵女们皆面色潮红一片,却又装作目不斜视,可大部分人都免不了以余光暗中偷窥之。
历来以好色闻名的姜软玉却是这当中的异类。
她虽好色,却跟席安的路数完全不同,她讲究犹抱琵琶半遮面,距离生暧昧之美,像席安这种□□裸地以性博情趣的手法在她眼中,属实最下乘的好色之法。
姜软玉脸上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她继续望着前方不远处傅子晋颀长端立的身影,眼波渐起氤氲。
“开射!”随着公主府的一名小黄门高声唱喝,所有人的心思终是回到了射箭比赛上。
同时,容弘和傅子晋手中的箭矢飞脱出去,直射向靶端。
箭矢划破初春的空气,狠狠地钉在靶上,箭尾来回颤动,还带着噌噌的余音。
两只凌箭,皆正中靶心。
看臺上一时鸦雀无声。
傅子晋之所以在洛阳城众勋贵子弟中如此出众,除了他父亲是当场最大权臣丞相傅蔺之子以外,主要还是因为他自身条件突出。
良好的外表、气度和性情,且文武双全。
在“武”这方面,傅子晋尤其射得一手好箭,放眼整个洛阳城,上至保卫京师和皇宫的中央禁军,下至江湖武林,傅子晋曾射遍无敌手,很难找出能与他箭术像匹敌之人。
可如今,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且毫无武功根基的容弘,首发箭看上去竟能与傅子晋一较高下。
所有在场之人都意外而惊异地看向容弘。
随即,席安公主发出一声喝彩,打破这一时的沈寂,她得意一笑,看了一眼脸上正露出匪夷所思表情望着容弘的姜软玉,对傅子晋和容弘高呼让他二人再射。
两人之后二射,三射……
单箭多发,或多箭齐发,皆各有胜负。
最后,计分的小黄门宣布傅子晋和容弘打了个平手。
这个结果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比完箭,对饮酒时,容弘突然端着酒水起身,走到傅子晋案桌前,主动跟他约赌。
而其赌註,竟是姜软玉。
“若是在飨射礼上在下赢了,可否请傅家允诺此后不会再阻止在下谋软玉,若是输了,在下便收回先前谋软玉一言,并离开姜府,不知可允?”
容弘今日着一身银白色锦衫,头上别一玉簪,大开袖口上的灰白色花开半枝梅纹随着他举杯的动作,在傅子晋眼前一晃而过。
他周身的气息清雅素隽,又悠然闲逸。
模样文秀得让人根本无法跟刚才那个出箭凌冽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与姜小姐、姜府并无任何瓜葛,容公子谋软玉与否,离开姜府与否,皆与我无甚关系。”傅子晋说完,仰头一口饮下杯中酒水。
容弘眼眶内若两汪清泉,裏面映出傅子晋的身影,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傅子晋,笑着又道:“在下问的是傅家可允,而非傅二公子。”
公主府的小宴在容弘三番两次出其不意的言行之后结束了。
宴毕时,席安起身从姜软玉跟前经过,挑衅地凑近她道:“到时候别忘了学三声狗叫。”
姜软玉还未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裏回过神来,她一时间竟忘了反驳席安公主。
容弘不但箭术精准,堪比傅子晋,而且还公然跟傅家挑明要谋软玉,这两件事顿时成为洛阳城内的热门谈资。
明日便是飨射礼,夜晚的傅府傅蔺书房内,一身深褐色元宝纹锦缎常服的傅蔺慵懒地靠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正跟傅子晋就白日裏发生之事交谈。
傅蔺虽已迈步花甲之年,但他眼神依然犀利清明,眉毛浓郁之间参杂着些许霜色,隐隐透着杀伐深沈之气。
“答应他。”傅蔺嘴边吐出这三个字。
坐在下首处的傅子晋抬眸,看向傅蔺,眉头轻蹙:“父亲……”
傅蔺抬手,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