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郭吕为给容弘和二皇子争取出逃时间,被射死于皇城北门箭雨之下。
今日一场宫变就此落下帷幕,傅子晋率兵追击二皇子和容弘等一众出逃者,同时他命傅良前往清远寺方向救姜软玉和五皇子妃,并将两人安全带回。
傅良带着一路人马出现在姜软玉马车跟前时,他在姜软玉眼裏并未看到放松和欢喜,相反的,只有浓浓和防备和警惕。
傅良对上她这道眼神,心裏顿生出一股十足的厌恶感,下一刻,原本该下马的他突然改了主意。
手中长剑出鞘,剑鸣声嗡嗡作响,背后长弓箭戟也跃跃欲试。
傅良想道:若是今日在此将姜软玉射杀,然后嫁祸给安家死士,那傅子晋也不能拿他如何,姜软玉一死,他的胞妹便能得偿所愿,取代姜软玉嫁给傅子晋,成为傅家未来的主母。
尚还在马车裏的安思胤先一步察觉出傅良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意,他眸光骤然深沈如寒,起身步下马车,状似不经意地站到姜软玉身前几步,隔开傅良的视线。
傅良眉头一蹙,阴沈着脸,极其不满地看向安思胤。
跟在不远处的几名安家死士见这情形,不再迟疑,当即飞身近到安思胤面前,成围拢之势,将安思胤包裹在其护卫范围之内。
而劫后、余生和怀安也将姜软玉牢牢护在身后。
傅良虽然此番带了不少人手前来,但安思胤和姜软玉那边不但有数十名安家死士,还有劫后、余生两名以一当十的大胤前影卫高手。
傅良心裏飞快一番计较后,理智之下,他明白硬碰硬的话恐生变数,成功杀掉姜软玉的可能性极大,但能否在不留下任何把柄的情况下将姜软玉除掉,却不敢确定。
但如此难得的一个杀姜软玉的机会,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错过,纠结之下,傅良终是决定赌上这一回。
他缓缓抬手,高举起手中柄剑,直指姜软玉的方向,沈声命令道:“传我令,今日击杀姜家小姐姜软玉者,得金一百两,赐府邸一座,美姬一名!”
身后跟随傅良的人皆是他养在自家府邸中的杀手,只听其号令,他们甚至不知傅良原本来此的目的。
此时傅良命令声一出,因丰厚的奖励而瞬间兴奋起来的众人立刻声音洪亮的齐声应是,随即他们策马纷纷亮出武器,朝姜软玉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对方士气高涨,杀气毕露,来势汹汹。
余生和怀安负责保护姜软玉,三人连同安思胤退身到马车后方,劫后则与安家死士一道抵挡傅良手下这群杀手。
傅良那方人数众多,估摸下来多过四十人,而安家死士加上劫后,总共也就十几人,寡不敌众,姜软玉和安思胤一方很快便有些吃不消。
他们不得不边逃边打。
眼看着安家死士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余生也不得不加入战局。
姜软玉见余生一手暗器使得极其灵活,不由回想起先前由她设计的那场与凌云在比武臺上一战时的算计之中,余生的暗器可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姜软玉稍稍放下心来,她迅速扭回头,跟着怀安和安思胤朝密林更深处逃奔而去。
可是他们三人不管跑多远,身后都有数目不少的流矢紧随,是傅良拨出一部分人追赶姜软玉和安思胤而来。
今日,傅良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顶着随时被流矢射中的危险的姜软玉边奔逃边对身旁与她一路的安思胤,苦笑着道:“说起来还真是讽刺,你我今日原本已势不两立,却不想现在我反而需得你的庇护来逃脱本与我是一路之人的追杀。”
安思胤在杂草乱木中奔逃的步履不停,他闻言,却突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笑,这笑声裏带着久违的舒畅快意。
姜软玉怪异地看他一眼,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安思胤因激烈跑动而微喘着气,笑吟吟回道:“我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如此狼狈过,这般抱头鼠窜,当属首遭。”
姜软玉听后一楞,不由朝他再次看去,见这位平日衣着严谨、动静皆如山间止水的翩翩贵公子,此刻发丝已显凌乱,刘海和着细密的汗水,黏结成团紧紧贴附在额颊两边,整个人从头到脚果真透出几分狼狈之态。
姜软玉也如同他一般,笑出声来。
两人边跑边笑着穿行在流矢飞窜的丛林之间,一时倒也觉得这片刻着实无关忧虑。
安思胤笑意未收,无意间回头,目光却刚好触到一支直朝姜软玉而来、气势尤其凌厉的飞矢,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沈声一喝:“小心!”
安思胤伸手一把将姜软玉拽拉到自己这边,两人齐齐跌落在地,翻滚好几圈,才惊险躲开这支飞箭。
两人挨得极近,姜软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安思胤衣裳上散发而出的佛香气。
耳边流矢划破空气的“嗖嗖”声不断,目光同时望向彼此的两人呼吸停滞一瞬后,很是默契地几乎又在同时撇开头去。
姜软玉迅速起身,避嫌地连退身几步,她这才意识到四周早已不见怀安的身影:“怀安不见了!”姜软玉神情慌乱起来。
话音刚落,后方刷刷直射而来的流矢声诡异地在下一刻突然消失了,也不再见任何射一根箭矢射过来。
四下萧杀声忽灭,只闻草木窸窣轻动。
动静之隔,只在须臾。
姜软玉听到又有一利箭离弦射来,她当即用力一把将站在自己右侧的安思胤猛推远一步,那支箭从安思胤的身后方向而来,刺穿他的衣袖相擦而过。
马蹄声抵近,姜软玉和安思胤缓缓转身望向身后,只见傅良单枪匹马而来,单手中握着一柄长弓,其弓弦之上,又已架起一根新的箭矢。
姜软玉不再继续逃,她站在原地,遥遥望向前方马背上的傅良,冷声问道:“傅良,你数番欲置我于死地,就当真这般不能容我?”
傅良阴郁的脸上浮起一抹冰冷恶毒的笑意,看向姜软玉的眼神裏充斥着浓烈的傲慢不屑,他并不打算浪费半点唇舌跟眼前这个惹他嫌恶的女人争辩,所以在姜软玉刚说完话后,他已拉弓开弦,箭头直对准姜软玉。
姜软玉背脊一凉。
站在其旁的安思胤此刻眉目也紧揪成团。
姜软玉漆黑透亮的一对眼珠微微一动,瞥向四周树丛隐蔽处,那裏肉眼可见有无数支利箭自一片绿意之间冒出一小截箭头来,在烈日下正闪烁着缕缕寒光。
正是对准她与安思胤的方向!
冷汗在姜软玉紧握起的手掌心内迅速生出,她从头到脚都已僵固,不敢擅动分毫。
姜软玉的目光再次移动到傅良手中的那根箭矢之上,心在这一刻提到嗓子眼。
安思胤此时的心情与她一般无二,他也已发现那些暗藏在周围树丛裏数不清的待发冷箭。
“噌”的一声离弦之音破空响起,傅良手中箭矢飞射而出,朝姜软玉的的方向直抵而去。
同时间,周围暗藏起来的无数利箭也齐发,密密麻麻的倾盆箭雨直朝姜软玉和安思胤两人涌去。
蟒鞭瞬间离腰,姜软玉边紧拽着安思胤闪避,边用力挥舞手中蟒鞭去抵挡箭雨,但她心裏却也同时哀道:“此番恐怕要与安思胤葬身在这箭林之中了!”
“从今以后,我会护你周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下一刻骤然响彻于意识裏,它像是专门为否定姜软玉内心刚生出的那抹绝望之意而来。
那人的声音再次自意识深处传来:“我已经找到了解决你就算不与傅子晋成婚也不会死的方法。”
可她还未能知晓那个方法,她还不想死!
心神一定,姜软玉手中力道倏然加重,漆透的双眸深处瞬间绽开一道决然之光。
她又一次奋力扬鞭而起,甩向直袭而来的数十根羽箭。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大腿两处被利箭刺穿,阵痛一波接着一波朝她袭来,并在体内扩散蔓延。
眼前一黑,安思胤突然扑身过来,挡在她前面。
下一刻,他口中发出一忍痛的闷哼声,姜软玉已看到一只羽箭正深扎在他的后背背心位置。
“安公子!”姜软玉没想到安思胤竟帮她挡箭。
但她根本无法过多做出其他反应,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已再次甩动长鞭,继续集中精力抵挡持续飞来的密密麻麻的箭矢。
安思胤自姜软玉身前缓缓滑落于地,近抵眼前的绯红裙摆衣角,随着起落的扬鞭动作而乱中有序的不断来回晃动着,在他越来越模糊的视野裏,那寸衣角如同一朵妖冶灿红的花,在安思胤的心间蔓生成灾,刚扑灭不久,却又已在这一刻开出遍地红艷。
姜软玉觉得自己甩鞭的手臂快要脱臼了,身上又中了不知几箭,鲜血顺着她的伤口汩汩流出,她已几近力竭之度。
夏季烈日灼烤,姜软玉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她心中无望再生,渐感绝地逢生之机今次恐会註定成空。
突然,四面周遭传来连声惨叫。
数只由他们新射出的羽箭如同瞬间熄火的炮仗般,刚窜出个头,却因射箭者后发无力,而尽数焉耷着齐刷刷掉落在地上。
姜软玉甩出的蟒鞭触了个空,愕然间,她看到犹如天降神兵般的一群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了一群黑衣人。
烈日之下,他们速度奇快,配合默契,身法如白日鬼魅般来去无影,极难看清踪影,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将四面合围住她和安思胤的众弓箭手全部一刀割喉致命。
几十名弓箭手在眨眼之间就被全部解决,姜软玉满眼震色。
前方的傅良也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却如同大白天见到鬼一般,神色俱震,满脸惊色地望向那群黑衣人。
他伸手直指这些人,语气癫狂的厉声疾呼道:“是你们!又是你们!大胤皇室的影卫!你们终于又出现了!”
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失态地自言自语起来:“夏允难道对皇上和傅相撒了谎?!容弘果然跟大胤逆贼有关?他难道真是大胤皇室后人?!”
姜软玉眉心一紧。
傅良身下的马似乎感受到了骑身其上之人的异常,它开始躁动不安起来,马蹄在地上不断磨蹭着。
这让傅良猛然醒过神来,他看向正秩序井然地朝她飞快移动而来的众黑衣人,惊觉自己大势已去,神色惶然之下,当即调转马头,拉扯缰绳,狠狠一踢马腹,策马逃走。
姜软玉神色一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快抓住他!不能让他将此事说出去!”
黑衣人中有两人当即施展轻功,紧追而去。
姜软玉身体近乎虚脱,她终于安下心来,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一名黑衣人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余下的数人则快步走到姜软玉面前,倾身一跪,口中齐声唤道:“参见姜小姐!”
跪身于最前方的暗卫垂首自责道:“属下等护卫不力,请姜小姐惩罚!”
姜软玉被搀扶着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她身上的伤正由一名暗卫做止血包扎的处理,虽伤口数目有五处之多,但好歹伤口都未及要害处,且口径不深,所以并无大碍。
姜软玉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众暗卫,问道:“是容弘派你们来的?”
刚才说话的那名暗卫一板一眼地答道:“我等正是奉了主上之命保护姜小姐,您那日在姜府内遭遇慎朝皇帝影卫刺杀后,主上便已将属下等调至您身侧行护卫之责,只是我等刚才处理安家和傅家的死士耗费了不少时间,几度将您置于险境,救驾来迟,差点酿成大祸,是我等之过,请姜小姐惩罚!”
姜软玉抬眼一扫,不到十人,方才竟恍惚觉有百人至。
姜软玉并未打算惩罚他们,她不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能在关键时候赶来救她一命,她已是感激。
姜软玉让他们起身,告诉他们自己并未打算追究其罪责,在众暗卫一阵诧异眼神之下,姜软玉又问道:“你们刚才把安、傅两家的死士如何了?”
依然是先前作答的那名暗卫回话:“都处理干凈了。”
姜软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十人都不到,竟是将安、傅两家沿途派出的所有死士都杀尽了?!
“谁让你们连傅家的死士都杀了?”杀安家的死士,她尚且能理解,可为何连傅家死士也给杀了?
暗卫又答:“非安府暗卫者,一律皆诛杀之,这是临行前主上下达之令!”
姜软玉闻言,不由气结。
这些傅家死士好歹是特地赶来救她的,就这样被毫无理由的给屠了个尽,容弘这个命令也太过草率冷血了些!
一想到容弘,她不由又问:“皇城那边可有任何消息?”
众暗卫摇头:“我等今日随姜小姐一起出城,所以皇城那边的情况,暂不清楚。”
姜软玉不再多言,她将安思胤交由其中一名暗卫,再三叮嘱他务必要找一名嘴巴严实的大夫为其医治,等安思胤醒后,让其自行决定他自己去留何处。
另她又在其他暗卫的相助下,很快找来一匹代步良驹,她策马朝洛阳方向继续进发,暗卫们又隐身于暗处一路护她周全。
沿途,她果然再没遇到任何一名傅、安两府的死士。
离洛阳城愈近,姜软玉的眼皮却狠跳了好几下,她心裏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临近城门,姜软玉收紧缰绳,让马慢下来。
汗水早已浸湿姜软玉的夏衫,她忍受着燥热,抬手置于头顶,遮挡住直射过来的强光,瞇眼望向半开的城门口方向。
已近黄昏,城门内外被笼罩在一层泛金黄的光晕裏,竟无一守卫,安静得诡异,形若空城。
姜软玉一声轻吁,让马彻底停下来。
她正思忖着是否该立刻入城,突然城门内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声响越来越大,正朝城门外的方向而来,向她逼近。
姜软玉如临大敌,绝艷的一张面庞上眉目凛然,紧盯着半开的城门口处。
马蹄声愈烈,刺目灼日之下,扬起的尘土如同滚滚洪流,正奔腾着快速自城内涌向城门口而来。
姜软玉的手不由摩挲向腰间的蟒鞭。
一下……
两下……
三下……
豆大的汗珠自姜软玉的额头滚落而下,刚好滴进她的眼眶内,眼睛有一瞬的轻微灼痛感。
近了……
更近了……
姜软玉捏住蟒鞭的手的力道不断加大。
下一刻,马蹄声猝然变清晰。
在扬尘中,飞驰的两只马前蹄自城门口一迈而出,一人一马飞奔出城门。
马上之人一身染血锦衣,束发凌乱不堪,手握长剑,正是已被五皇子一党栽赃为“谋逆犯上,妄图篡位颠覆超纲”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身后,紧跟而出的是萧河。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