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弘“嗯”了一声:“看来这位吴大人并不似他夫人那般愚笨。”
商鱼脸色严肃起来,继续禀道:“白日裏那两支射向您的箭已经查清楚了,是傅蔺的人。”
容弘脸上并不见惊讶,他显然已经猜到了。
“去调查傅家和诸侯各王之间联系的暗卫回来了么?”
商鱼摇头:“还未。”
在飨射礼结束的三日后,傅家突然正式给姜家下帖,打算正式就姜软玉和傅子晋的婚事提上日程。
容弘自是知晓傅蔺该动作的动机,他这是在暗裏施威告诫容弘,就算他在飨射礼上赢了又如何,就算傅家允许他谋软玉又如何,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该怎么进展,便还是继续怎么向前推进。
傅蔺这是昭告容弘和其他所有人,他容弘所做之事皆是无用功,在傅家面前,他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但容弘在飨射礼上的出色表现,到底还是有回报了。
那之后的不久,他便被安思胤邀请到安府一叙,而在安府中,接见他的除了安家的家主,位列九卿的光禄勋安郭吕,还有二皇子。
原本因为容弘在飨射礼上赢了傅子晋,姜软玉不得不在席安公主面前学了三声狗叫,为这事她正跟容弘赌气,不想去见她。
她转而沈浸在跟傅子晋的婚事已板上钉钉的喜悦中。
可当她得知容弘私下被安家招揽后,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从榻间豁然起身,朝隔壁院子飞奔而去。
刚迈入苏清院的书房,姜软玉看到容弘盘腿坐在一临窗而靠的长条案几前,正全神贯註地阅读着手裏卷轴上的内容,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株松竹。
他裏面只着一间浅色单衣,外披银灰色柿蒂纹宽袖长衫,头发轻束着,一副悠闲散漫的模样。
案几一角摆放的青铜金猊吐珠三脚香炉裏,正燃着白檀香,袅袅泛白的燃烟如蛟龙腾云,浮动盘旋而上,熏染一方幽然。
容弘此时翻动了下卷轴,竹简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姜软玉这时才註意到屋内的摆设,极简质朴,却又清新雅致的韵味,裏面不知何时被安置了许多新的摆件,但都是些不太贵重的小玩意,市集上随便找一家店便能轻易买到。
可就是因为添置了这些看似普通廉价的物件,却让整个屋子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格调檔次,处处透着低调细致的讲究。
这间经由容弘打理过后焕然一新的屋子,正如眼前的容弘一般。
虽是贫苦寒门士子,但从骨子裏却散发着贵胄尊贵之气。
容弘终于註意到了门口站着一人,他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迎上前。
“你要投靠二皇子?”姜软玉一上来就问他道。
容弘微怔:“姜小姐何出此言?”
姜软玉当即便将他前去安府跟二皇子和安家人碰面一事说了出来。
两人在案几前面对面坐下后,商鱼给两人各盛一杯热茶。
容弘这才回道:“在下不过一寒门子弟,就算安家看上了我,我也不敢随意站队。”
“为何?”
“若此时站队,我多半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两人对视良久。
姜软玉突然发出“噗嗤”一声轻蔑地笑:“难不成你还想当那执棋之人?”
容弘只嘴角含笑地继续看她。
姜软玉的笑意逐渐在嘴边消失:“容弘,傅相跟我爹说,你野心极大,如今看来,他老人家的眼力劲果真是老辣。”
“姜小姐怕了?”
姜软玉喝了口热茶,答非所问:“谁管你最后站哪一边,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姜家会始终站在傅家这边的。”
姜软玉说完便要起身,容弘却突然抬手轻按在她左肩上。
姜软玉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容弘。
容弘冲她淡淡一笑,遂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突然他俯下身,姜软玉只觉他整个身影几乎要覆盖下来。
身子弯至一半,容弘的动作蓦地停下。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至姜软玉的发间,指尖朝外一挑,细碎的残叶一角便附着在了他的食指指腹上。
容弘将那残叶一角递到姜软玉视野之内。
两人的呼吸骤然抵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
梅香愈加浓郁。
姜软玉只觉他二人此时的姿势极其暧昧,从旁边瞧去,似是容弘将她整个身子包裹在了怀中。
姜软玉的身子莫名地变得有些发酥。
青天白日的,美色近在咫尺,她可不想走火入魔!
姜软玉仓促地一把推开容弘半步,看也不看他就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书房时,她因步子太急,险些跟迎面而来的商鱼撞上。
商鱼伸手一把拽回差点掉落到地上的一件衣袍,朝姜软玉行了个礼,又奇怪地看了一眼呼吸有些急促的她,随后才进屋去。
姜软玉还站在原地,鼻子却突地一动。
她刚才闻到了商鱼手中衣物上传来的淡淡梅香气。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她经常能从容弘身上闻到。
好你个容弘,竟用干梅花来熏香衣物,比我还讲究!
已经走入书房的商鱼走到容弘面前,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他,口中还道:“小公子,您换上这件吧。”
那头,容弘却半晌没有反应。
商鱼瞅眼看去,只见容弘盯着方才他帮姜软玉挑去发丝上残叶的手指,正微微出神。
很快到了五月,暑夏伊始,植物茂盛,麦穗成熟,学子们纷纷要赶回老家下地割麦大丰收,因此太学院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放田假。
假期可长可短,依据每个学子往返路程而定。
太学院裏大部分学子都是洛阳当地人,但仍有一部分是外乡人。
容弘算一个。
他想趁着田假,返回老家荆州汉寿县一趟。
放田假当日,临下学前,夫子让每位学子在田假结束后,上交一篇浅谈地方政治经济治理疏漏之处的文章。
于是,学子们在一片哀嚎声中迎来了田假。
既要写地方政治经济治理疏漏之处,那便需亲身到地方去体验,才能让写出的文章经得起推敲。
于是,最终不但容弘返乡回荆州,连带着二皇子和五皇子两拨人马也与他同行,齐齐朝荆州进发。
萧家姐弟萧阮和萧河的老家跟容弘在一个地方,也是荆州汉寿县,汉寿县乃荆州治所,其父萧沈是荆州牧。
是以,萧家姐弟也跟随大部队一同前往。
先陆路,后水路,一行人连续赶了好几日的路,在夜幕再次降临时,终于抵达汉寿县。
洛阳来的勋贵子弟们见惯了洛阳的繁华喧嚣,偶尔来到小地方,看到与洛阳全然不同的夜景和人文,只觉异常新鲜,连日来赶路的疲惫顿然一扫而空。
萧沈乃此一方最高掌权者,算是此地的地头蛇了,有这么个人撑腰,洛阳来的众人越发不生怯了,反而对探寻这一处未知领地生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意。
萧沈早在他们出发前,便收到了萧阮让人快马加鞭提前送来的信,所以当一行人落脚时,香气熏染、凉爽之气充盈的一座古宅早已为他们备好。
萧家拨来专门伺候他们的几名下人依次带每人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入住,随后,待众人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惫臟污后,便被下人引着前去闹市区最豪华的聚膳楼。
做东款待大家的是萧沈和其夫人陆氏,特设此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席间,佳肴美酒,应接不暇,萧沈夫妇好客又热情,还尤其周到。
萧家依附的是安家和二皇子一派,萧沈和陆氏自然对二皇子、安思胤等人更为亲近,却也不怠慢五皇子一行人。
懂得分寸,还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腹中也填塞满了一肚子的荆州当地美食后,席间的众人褪去了彼此初识的生疏和防备,说话更加放开了些。
容貌风情艷丽却不落俗的陆氏笑着看向身旁的萧阮,满目慈爱地聊起家常:“阮儿倒是让我省心,可他弟弟却是个混世魔王。”
萧阮的弟弟萧河,自他们姐弟俩从荆州转学到洛阳太学院去后,他经常整日不见人影,不知跑去了哪裏。
萧阮不管这个弟弟,太学院裏的夫子也从不多问,估计是萧沈提前已打过招呼。
今日刚入住合住的古宅,萧河同样地又一下子没了踪迹。
一旁的萧沈饮下一杯酒,有些感慨道:“若是河儿能有思胤这般的心性,那我便能彻底安心了。”他边说边讚赏地看了一眼安思胤。
萧沈年岁虽有些长,但他容貌依旧清俊,跟陆氏一样,两人俱不显老。
他全身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一看就是曾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但今日他身着常服,又刻意收敛起了周身的逼人气势,坐在满桌子菜前,含着笑,瞧上去倒是与普通人没什么好样。
萧沈是非常看好安思胤的。
在从洛阳而来的这一行人中,安思胤虽年龄与其他人相当,但他却是行事最为老成稳妥者。
已经喝高了的姜软玉闻言,立马站起身来附和道:“没错,安公子的确让人省心,他简直是个完人!课业每次……都能得……甲,就算经常缺……席……夫子也从不怪罪,不像我……”
姜软玉一身醉态,身形东倒西歪,说话断断续续,到最后还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毫无贵女该有的端容。
席间诸人见此,神色各异。
陆氏一双凤眼飞快地将每个人一瞬间洩露出来的神情溜了个转,见有人眉头一皱,也有人面露嫌弃,亦或厌恶,又或者幸灾乐祸。
唯独容弘和安思胤略有不同。
安思胤看向姜软玉的眼神带着耐人寻味的包容。
而容弘,似是根本没瞧见姜软玉此时的形容般,他的脸上毫无一丝多余的表情,目光只停在他手中的酒水上。
陆氏心思一转,将视线不着痕迹地重新移回到姜软玉的身上,她笑着道:“看来姜姑娘喝醉了,要不妾身找人先送她回房歇息吧?”
怀安连忙凑上来:“小的送我家主子回去。”
陆氏点点头,旋即又叫来两名下人,帮怀安一起搀扶住姜软玉下楼。
宴入尾声,众人离席,萧沈夫妇极尽地主之谊地派出数辆马车将一行人亲自送回古宅。
下马车时,萧沈夫妇在门前与众人话别。
安思胤想起,来时他的父亲安郭吕托他给萧沈带了手信,当即便让随行小厮去将手信拿来交予萧沈。
然后他又将自己那份手信也一并奉上。
是一串特地去清远寺求的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寓意安和祥福。
其他几人见此,皆一时汗颜。
此次前来,他们压根没预料到这一茬,都未提前备礼。
送走萧沈夫妇后,大家便商量着明日去当地临时采买些厚礼送到萧府。
傅子晋却表示他带了,不光带了,还帮五皇子、傅良、傅婉之也带了。
也即是说,五皇子一派当中,傅子晋唯独没考虑到姜软玉的那一份。
已安顿好姜软玉,此时跟众人在一处的怀安心裏为自己主子抱不平,面上却老实道:“那明日小的就去集市……”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容弘打断:“不用了,她那一份,我帮她备了。”
不光是怀安,其余人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容弘。
站在容弘身后的商鱼多嘴一句:“看来还是我们小公子更惦念着你家主子。”他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瞟向傅子晋。
夜已深了,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为避嫌,男、女各住在古宅的南、北两侧。
两位皇子和席安公主被分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院落内。
而其余人则共住在一个院落内。
其中姜软玉、傅婉之、萧阮住一个院子,安思胤、傅子晋、傅良、萧河和容弘合住于另一个院子裏。
本来容弘身份相较其他几人要差上一大截,是不能与其他几人住在一处的,但是历来整天不见人影的萧河竟罕见地擅自做主,让下人将容弘的一应物品全搬到了与他们一处的院内来。
安思胤和傅子晋倒也不计较,傅良虽是不满,却也无法多说什么。
姜软玉躺在床上,睡得浑浑噩噩,到半夜时,她被时而传出的唱曲声吵醒。
姜软玉颇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起身出门,同院子的傅婉之和萧阮已睡下,两人屋内的灯都已熄下。
姜软玉此时头脑依然发晕,还隐有胀痛之感,酒的后劲将过未过,她很是烦躁地歪斜着身子,缓缓走出院子去透气。
顺着那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姜软玉最终来到了一个独立院子。
因为酒劲,她手脚还在发软,她极其费力地掏了好久才从腰间掏出蟒鞭。
姜软玉将蟒鞭用力甩出,同样尝试了数回,才缠住外围墻头上的一根突出一小截的木桩。
姜软玉顺着蟒鞭,缓慢蠕动着爬上墻头,然后瞇着一双嘴角往裏面窥探而去。
好家伙,三更半夜的,席安竟还如此精力旺盛,左拥右抱,还有伶人在她跟前唱小曲儿,一屋子的淫靡之气。
姜软玉见那伶人面如暖玉,着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当即就想跃墻而入,进一步过眼瘾,但她余光裏却突然自高处瞧见宅外的石拱桥上,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站立着正凑得极近。
其中那男的身影,姜软玉怎么看怎么眼熟。
姜软玉正疑惑间,那男的身形突然微微朝姜软玉的方向侧过来一小下,侧脸刚巧露出一部分。
借着月色,姜软玉分明瞧见正是容弘那厮。
姜软玉险些从墻头上摔下去。
好你个容弘,大半夜的,竟然背着本小姐私会小情人!
姜软玉头脑愈加发涨,刚落到地上的她扭扭歪歪地爬起来,脚步踉跄地朝宅子外走去。
隔着约莫还有十步的距离,姜软玉就伸手指着容弘的方向,口齿含糊不清地大声道:“这下被我抓住了!敢背着我私会其他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