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软玉知道容弘允诺做成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她当下冲容弘舒心一笑:“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再说这两个字。”
姜软玉一楞,随即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两人静默对视片刻,容弘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姜软玉脑袋靠在容弘胸膛,来回微蹭了几下,像只撒娇的小猫。
“怎么了?”容弘微低下头,只能看到姜软玉的小脑瓜。
姜软玉的声音糯糯的自下方传来:“我以前怕死,后来又不怕死,可现在我又怕死了。”
“为何?”
姜软玉撩起容弘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纠缠把玩,声音轻缓悠慢:“以前怕死是因为我真的惜命,后来不怕死是因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现在又怕死了,还是因为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死的。”容弘清冷的声音带着坚定,如同许下誓言。
“不过……”他伸手将姜软玉的脑袋从胸前掰立起来,让她与自己对视而望。
“若我将来失败了,成了慎朝军队的刀下亡魂,或是阶下囚,你与你爹娘若是被株连,你可会怕,可会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姜软玉想了想,道:“我不怕,也不后悔,可我不想我的爹娘有事。”
容弘轻嘆一声,把她的头重新按回到自己胸前。
“傻瓜,你忘了,我答应过你要护你父母周全的。”
姜软玉闻言,甜蜜笑道:“我信你。”
“唉……”容弘故意又发出一声长嘆,“如今可真不习惯。”
姜软玉直起身来,不解地看他。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温柔,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隔三差五就对我横眉冷眼,威逼利诱的洛阳纨绔女魔头了。”
姜软玉一听,当即伸手拍打他:“敢骂我是女魔头,不想要你的小命了啊容弘!”
容弘假装害怕地抬起手臂挡在自己面前,口中嗷嗷叫道:“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闭嘴!你是谁亲夫?本小姐可不认!”
“你敢不认?看我怎么让你认!”容弘边说边挠姜软玉上身的痒,姜软玉顿时笑声四起,差点没岔过气去。
两人嬉闹一阵,重新归于平静。
容弘再次把姜软玉当一珍宝似的揽入怀中紧抱着,下巴抵在姜软玉脑瓜上,两人相依相偎。
姜软玉接着方才的话题,开口道:“我现在也有些不习惯你了。
这回轮到容弘疑惑了。
“你从回来后,好像一直就只穿黑色了,这是为何?”
容弘沈默了下,然后声音才从头顶上方传来:“姑且当作是我的新癖好?”
姜软玉知道他在敷衍自己,多半又是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也就不继续追问了。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金屋藏娇?”容弘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轻松了些。
姜软玉趴在他怀中,狡黠一笑:“没错,我造了金屋,藏了你这个娇。”
“那是以前,现在换我藏你这个娇了。”
女主不由窃笑,愈发抱紧容弘。
容弘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勾,也加大力道,将她身体更多的部分圈入怀中,他抵在姜软玉头顶的下巴还十分怜爱地轻蹭了几下。
两人就这么静谧地相互倚靠着,仿佛要直至天长地久,相守到老。
气氛本是安宁温馨,但很快,姜软玉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发现原本守在屋内的几名婢女不知何时已经退下,怀安也不见人影,门也被人关上。
就连这床前的帘子突然也莫名其妙地滑落下来。
“容……”她刚要唤容弘,突然感觉到脖颈后侧有一温热贴上来。
姜软玉浑身一僵,顿时反应过来接下来可能发生之事。
容弘的呼吸此时近抵在她耳际旁,她能听到他逐渐加粗的呼吸声。
姜软玉一动也不敢动。
一股灼热的力道突然烙在她腰间,她都来不及惊呼出声,整个身子已被容弘压倒在床上,在被褥上压下一方塌陷。
“阿蓐……”容弘带着沈沦之意的亲昵唤声近在耳边。
姜软玉只觉全身每个毛孔都刷的一下闭合起来,这一刻,她能听清两人之间的任何细微响动。
容弘那张美到不可方物的精致脸庞自上而下,不断朝她趋近,眼看他的双唇即将覆上来时,突然门外响起怀安急促的禀报声。
“公子,傅蔺带着廷尉寺的人来了!”
容弘身子前倾的动作一止,眼底浓郁的□□瞬间褪去。
他缓缓坐正身子,颇有几分扫兴地扶额:“知道了。”
容弘看向身旁平躺着的,发丝已凌乱散开,满脸潮红的姜软玉,眼中重新浮起一抹温柔之色,他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对她道:“等会儿,可要藏好了。”
容弘下床开门迅速离开。
姜软玉也连忙起身穿好衣裳,由怀安带去已提前安排好的容府内的藏身之处。
姜软玉因刚才心起的绮念还未完全褪去。
她担心着容弘在前院是否能自如应付傅蔺,同时又想着以后恐怕每天,时时刻刻,都要戒备容弘这只大色狼!
廊庑下,一路朝前院行去的容弘边走边对尘鸳吩咐:“马上去给太子送信!”
尘鸳受令离去,容弘则独身前往与堵在安府大门前的傅蔺一行人周旋。
双方虚以为蛇地见礼后,傅蔺便扬言是奉皇帝口谕而来,要搜查安府,缉拿逃犯。
“什么逃犯如此厉害?藏匿于我容府,下官竟都不知?”容弘挡在门口,并不打算让道。
傅蔺眼中冷芒一现:“容大人,你莫非想要抗旨?”
容弘拱手,口气谦和道:“并非下官成心阻拦傅相行使法令,只是廷尉寺办案历来有吴大人坐镇,为何此番竟亲自劳傅相您的大驾?
“并且,刚才您说您是奉行皇上的口谕,可这无缘无故的,不搜查别家,却突然跑来搜查下官的府邸,下官着实也是不解,还请傅相为下官言明,如此下官才好安心放行廷尉寺的人进去。”
两人笑眼相对,目视须臾,便已交锋数回。
傅蔺冷笑,再次开口道:“难不成你还担心本相搜查逃犯是假,实则另有目的不成?”
容弘笑而不答,装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傅蔺对他这副死样子是深恶痛疾,但又不能完全表现出来,他只能耐下性子继续跟他浪费一番唇舌:“容大人跟老夫的儿子子晋年岁相当,却不想这忘性反倒不如我这个老翁头。
“前些日子是谁在容大人的接风宴上口出狂言讨要那逃犯的?又是谁怂恿那逃犯与其裏外应和的?”
容弘嘴角依然含着笑意,但却渗出几分冷意。
“就因为这样,你们就认定我窝藏朝廷钦犯?”
“不错!”傅蔺突然沈喝一声,“如今圣上已下令关闭各大城门,就算把这洛阳城翻个底朝天,也定要找出姜软玉,就地诛杀之!
“这是圣上的明令!容弘,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此番再如何费尽心机也不过是黔驴技穷!”
容弘笑意越发寒冷。
下一刻,他移开步子,站在侧旁,朝傅蔺比了个请的手势。
傅蔺居高临下地冷视他俯身微弯的背脊片刻,朝身后廷尉寺的人挥手,一行人便要朝门内迈入。
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前有两道玄布左右垂坠,正要进门的一群人见此,连忙退出,并朝马车方向跪地参拜。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由一名小黄门搀扶着步下马车,走至众人面前,朗声道:“起吧。”
他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傅蔺,笑着道:“傅相数日不来本宫的东宫,本宫原还在想是不是得罪你了,不曾想傅相竟是忙着帮吴大人四处抓逃犯。”
傅蔺躬身道:“微臣惶恐,并非臣越俎代庖,而是皇上……”
“说到父皇,本宫刚才去见了他,本宫从父皇口中偶然听闻,是傅相你向父皇进言将姜淮夫妇关进廷尉寺大牢的,本宫没说错吧?”
“正是。”
一旁的容弘闻言,不由眼色深沈地看向傅蔺。
太子点了点头:“既已抓了姜淮夫妇,那姜软玉迟早会现身,傅相今日又何必多此一举,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前来安府门前呢?”
傅蔺沈着道:“殿下,容大人私藏钦犯,微臣是奉旨搜查。”
太子朝容弘看去一眼:“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姜软玉就藏匿于容府?”
傅蔺顿了下:“容大人与那姜软玉关系匪浅,单凭这一点他就脱不了嫌疑。”
“哦,原来是仅凭揣测妄断。”太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言下之意,傅相是指容大人目无王法,知法犯法咯?”
“是否揣测妄断,知法犯法,微臣进府一查便知!”傅蔺声色冷硬道。
太子闻言,脸上浮现起一丝不悦。
他上前一步,离傅蔺更近些,微俯下身,凑近傅蔺耳边,低下声道:“傅相一直与容大人不睦,从前我只当是私怨,可如今他已归于我麾下,傅相还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怕我身边能臣太多,影响到傅相你的布局了?”
说完这句后,太子重新退开一步,继续盯着傅蔺的脸看。
傅蔺眼神变幻几许,摇头,眼中有一丝无奈和悲愤:“臣的布局?臣的布局一切都是为了皇后娘娘,也为了殿下您!”
“是吗?”太子显然不信,言语间继续带着讽意,“原来在傅相的心裏,本宫如今能做上太子之位,还得多多感谢你昔日的一番布局了。”
傅蔺猛然抬头,辩解道:“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的面色已沈下来:“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今日闹这一出,算怎么回事?”他边说边伸手直指傅蔺身后带来的廷尉寺诸人。
这些人当即低下头去。
“傅相一辈子为本宫和皇后娘娘操劳甚多,本宫深为感激,只是有些事适可而止,不看僧面也看看佛面,不然闹起来,大家都不体面。
“容大人是本宫一手提拔的人,他若有错,那便也是本宫识人有误,你们毫无丝毫证据,便要入府搜查,这究竟是在打谁的脸?居心何在?”
太子的口气愈见锋利。
傅蔺的脸色霎时也变得不好看,他强忍住心头的一股怒意,冷声道:“日久见人心,到底谁是真正为殿下好,谁又是那奸佞狡猾,擅怂恿挑拨之辈,殿下早晚会看得明白!”
声色锐利,丝毫不惧太子威仪。
“你……”太子气得伸手直指向他。
“殿下!”容弘在此时突然出声打断。
他走到两人面前:“既然傅相执意要搜查,那便让他搜吧,微臣可担不起抗旨不遵的罪名,更担不起破坏殿下和傅相和睦关系的罪名。”
话中意有所指,回击傅蔺方才的话。
傅蔺阴冷的眼神瞬时射向容弘,容弘不畏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傅蔺带人搜查安府,容弘和太子都没有跟上去,他们在门口又说了一阵话后,傅蔺就带着身后悻怏怏的一群廷尉寺的人空手归来。
容弘和太子交换了下眼色,太子放心地先行离去。
傅蔺也紧跟着带人离开,走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从容镇定的容弘。
目送众人走远,站在容弘身侧的商鱼不禁问道:“咱们将姜小姐藏得严实,傅蔺跟廷尉寺的人本就搜不到什么,小公子为何还要特地通知太子跑这一趟?”
容弘淡淡一笑,不答却另道:“比起这个问题,你不是更应该好奇太子跟傅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差了么?”
廷尉寺的人还在满城搜捕钦犯姜软玉,而安然藏身于容府的姜软玉已开始命令府中上下收拾前往荆州的行李了。
“带值钱的,方便携带的,别什么都拿。”
姜软玉正指挥着下人忙得不可开交,嘴一圈黏贴着假胡子的怀安气呼呼地走了进来。
怀安一个时辰前被姜软玉派出去打探姜淮夫妇在廷尉寺大牢裏的消息,虽然容弘每日命人送来奏报,可上面永远都只有生硬重覆的“安好”二字。
姜软玉终究无法完全放心,这才让怀安伪装一番溜出府去探查。
“打听到什么了?”姜软玉立刻走到怀安身边,有些急切地问道。
“老爷夫人安好,我专程进牢裏探望他们二老了,身上没有半点伤,精气神也很足,还让主子您在外面小心些,不要担心他们,主子这下可以放心了,有容大人派人照应,出不了岔子。”
姜软玉听后,心头悬着的一颗石子终于落下,但她看怀安仍是一脸生气的样子,便又问:“那你在气个什么劲?”
“小的是为主子鸣不平,今早出门一趟,一路过去听到好几个宵小骂主子您是……是……”
“是什么?”
“是……灾星!”
姜软玉自嘲笑道:“倒是比女妖听着顺耳些。”
怀安却急了:“您知道这话是从谁嘴裏传出来的吗?是傅府裏的那位丞相夫人!”
姜软玉笑意稍敛:“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看我不顺眼了,如今说什么也不足为奇。”
怀安连忙继续道:“您是不知道,小的听说那傅少夫人竟已有三月身孕,但昨日身上突然见红,闹得整个傅府查缘由查到半夜,竟然查出是主子您从前院中的一名小厮做的手脚,竟在傅婉之服用的保胎补药裏掺了红花!”
姜软玉不禁蹙眉:“然后呢?”
“那小厮诬陷说是得了您的令,然后傅夫人就气得在府内外大骂您是……是灾星,就算走了都在继续给傅家种祸端。”
姜软玉楞住,陷入沈思。
晚间的时候,容弘下衙回府,用完晚膳后,姜软玉将白日裏怀安外出打探的消息说与容弘听。
容弘听后道:“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不过傅婉之的胎还是保了下来。”
“保下来了?”姜软玉吃惊。
容弘笑道:“你也在奇怪是不是?”
姜软玉点头:“吃了红花竟还能保住胎,这难道不奇怪吗?”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次日,姜软玉听到从府外传回的一则消息,傅子晋对外发出了一封公示亲笔信,信上言明自今日起,他跟昔日妾室姜软玉彻底断绝一切关系。
消息是劫后和余生前来禀告给她的,姜软玉听后并未觉得有多悲伤或者失落,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容弘从尘鸳处得知姜软玉的反应以及说出的这三字后,嘴裏默念了一遍。
随即,他从榻上起身,去到姜软玉院中见她。
姜软玉没呆在屋内,她披着一件前几日他特意命人从云水阁订做的绯红色厚氅,站在高过她许多的高耸院墻边,透过院墻的一道镂空窗户朝外面的小池塘方向静望着出神。
容弘不喜姜软玉稍显寞落的背影,他几步上前,打断她的冥想,清冷道:“怎么?傅子晋不要你了,你就这般伤心?”
容弘口气泛着浓浓酸气,还有些不爽。
姜软玉只稍稍扭头,拿眼角觑他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伤感了?我不过是有些唏嘘。”
“唏嘘什么?”容弘从随侍的商鱼手中接过一个刚加了热炭的手炉,放入姜软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