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的时间持续很久,急的白蓁蓁的母亲在走廊来回打转。抬头发现她爸在走廊窗户前打电话的身影,张口闭口就是医院,投资,合作商,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等他挂了电话以后她立马冲上去数落起来,“你闺女都躺裏边醒不过来了你还满脑子挣钱挣钱挣钱!闺女要是没了我看你挣钱给谁花!”
她爸啧了一声
,“你看看你,我不挣钱你骂我,我挣了钱你还是骂我。二十多年了,咱们闺女都从巴掌大的小娃娃长成大人了,你这个当妈的还是那么不讲道理。”
当妈的不讲道理地白他一眼,“咱们囡囡要是再像去年那样一昏就一年半载的,你受得了?”
说着又看了一眼表,“都快两个小时了,老周以前动臺手术都花不了这么久。”
“放宽心,上次没事,这次也一定不会有事。老周的医术你还信不过?”
老周是他们的老朋友,纵观全国医术都名列前茅的资深教授,白蓁蓁上次昏迷进医院也是他来诊治的。
她上次昏迷得很突然,是在家门口,被经过的路人发现,路人叫了救护车过去的。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具体的情况,作为父母,他们也不是很清楚。醒来问白蓁蓁自己,她自己也稀裏糊涂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这事也就跟着没了下文。
没想到这一次她又昏过去了。
这一次的昏迷也来的很突然,他们还是不在她身边。前一天白蓁蓁还在电话裏跟他们抱怨俄罗斯太冷,来一趟都把她冻感冒了,说好了第二天要回家,第二天人没回来,父母又等来一个女儿进医院的电话。她出生的时候不足月,身体底子是比别人要差些,但后天父母把她养的很精细,一家老小都定时体检,身体从没查出过什么大毛病,动不动昏迷这事儿真是闻所未闻。
两人正说着,检查室的门就开了,老周一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检查出什么病没有?”
老周摘了口罩,摇头,“没有,跟上次一样,什么也查不出来,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怎么会叫不醒呢?”妈妈急了,“这都第二次了。”
老周略一思索,看向她爸爸,“蓁蓁的情况,放在我们医院,跟植物人是一个状态,放在你们那儿,就跟你们的催眠是一个状态。她不是叫不醒,是她自己不想醒。”
但她又不能被称为植物人,她的大脑皮层没有遭受过功能性外伤,也不能被称为被催眠,哪来的催眠师给她下暗示。她的情况要是放在封建迷信的旧社会,大概会被奇奇怪怪的神婆们称为掉魂,那土办法可多了,半夜喊魂,跳大神招魂,吞香灰撒香米层出不穷,管不管用不清楚,反正挺折腾人的,放在新社会就简单多了,办法就那么一个,住院养着。
病房还是那一间,361的单间。
推着病床前往病房的时候,转角处差点撞上两个金发老外。上海是国际化城市,医院裏出现几个外国人不算奇怪,一个护士出声道了歉,抬头和其中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对上——咦?这不是去年来医院交流学习了半年多的那个外籍医生吗?她对他的眼睛印象很深刻,翠绿翠绿的,跟绿宝石一样。
“我们医院最近又来外籍医生了?”
“没有啊,你哪裏听来的消息?”
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伴随着病床被推进病房而逐渐消失在门后。
白蓁蓁的父母在场,沃尔纳和弗朗茨都不太敢上去。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白蓁蓁是他们送来医院的,他们其实昨天就回来了,但是下飞机的时候她有点发烧,整个人昏昏沈沈的,他们就先把她带回了别墅,本想等她退完烧再送她回自己家。她吃完药睡着,睡了一整天直到今早,怎么也叫不醒,他们这才意识到出事了,两个人互相乱成一锅粥。
车钥匙找了半小时在沙发底下看到,车开了半小时手抖的像是帕金森晚期,半路不小心闯了红灯,差点搞出车祸,交警在马路中央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当时的他们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身在异乡人微言轻,稍有不慎,遣返伺候。最后交警是看在他们急着送人去医院的份上才放过他们的,罚单已经开好了,就等着他们去交。
等到了医院,要通知家属的时候,两个人也不敢打她父母电话,在一旁你推我让谁,互相奉承,互相当对方无情的夸夸机器,而另一边的护士已经尽职尽责地分别通知到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
她的父母一出现,他们就再也不敢跟上去了。白蓁蓁是跟他们一块去的西伯利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都脱不了干系,而不管是沃尔纳还是弗朗茨,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的父母。
他们在病房外一直等到下午,白蓁蓁的父母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也就一直没找到进去看白蓁蓁的机会。交警队的电话也在下午打来,打到弗朗茨这裏,车是他开得,但车主是沃尔纳,交警队说两个人都得过去。
于是他挂了电话,去找沃尔纳,“我们先去交罚单吧,刚才医生也说了,没什么大碍,她父母照顾起她,可比我们靠谱多了。”
沃尔纳正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凝视病床上的白蓁蓁,她打着点滴,闭着眼眸陷入沈睡的样子一如初见,恬静如一株鸢尾。
沃尔纳不是一个很喜欢花的人,他的一院子玫瑰是为白蓁蓁种的,她喜欢玫瑰。
当时在医院初次见到白蓁蓁的时候,闭着眼睛的她,确实很像恬静无害的白玫瑰,但他那时笃定,睁开眼睛的她应该更像梦游仙境的爱丽丝,是最明亮热切的人。
爱丽丝就是鸢尾花。在欧洲最早的历史记载裏,鸢尾花被赋予的第一个含义,是覆活与生命;到了古希腊时期,鸢尾花成了彩虹女神的鲜花,女神往返于人间天国之间,人们把它种在墓地前,期盼着女神将死去的灵魂一同带去天国;后来法国的第一任国王接受洗礼,上帝赠予他的第一件圣物是鸢尾,所以它在法国又代表着光明与自由。法国人将他们的信仰传遍欧洲,时至今日,在欧洲形成了固有印象,欧洲大部分人都认定它象征光明与自由。
中东地区的人认知跟欧洲相反,在约旦,有一种黑色鸢尾被奉为国花,孤独,绝望,神秘是它存在的意义。
而在德国,鸢尾花被赋予的,是另一层意思,神圣,严肃而郑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