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明觉得自己很狭隘,羞愧得脸很红,他妈妈以为他很热,不停让他喝水。
今天,如果他是许小灿,他做不到当着众人挑还散发臭味的木桶,做不到赤脚走路回家。许一诺对许小灿做的这一切习以为然,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吗?他以为许小灿会局促、自卑,他出头解围,但她落落大方,身边的许小灿形影不离,倒显得自己不接受和她做同桌。
他期待今天遇到许一诺,但他没想到是这样遇到她,他想跟着她,但脑子裏的她从来不是这个模样,更不是站在许小灿旁边的她。
他路过农田,还有人在浇菜,他想象许一诺施肥的样子,这么小个,木桶那么高,挑起来都快碰到地板了,但她一直都是笑着的模样。
他走到许村的桥头,又原路返回,他一路跑着问着找到了许一诺的家,他爸爸想问他发生什么事被他妈妈拉住了。
许一诺的家在山脚下,一座看起来大概有三四百年的老房子,家门口的鸡鸭在乱跑,旁边的牛棚苍蝇在嗡嗡叫,泥土与动物粪便交杂在一起。他看到许小灿的身影,正在井边洗田螺,许一鸣在洗青菜。
许小灿先发现他,“小心你的鞋子踩到鸡屎和鸭屎。”
“别把我想那么娇弱,我是男生。”李明明有些生气,但他确实怕踩到鸡鸭的粪便。
“一鸣老大哥,快救命,我打不过你家的公鸡。”许一诺奔跑出来,后面一只大公鸡在跟着她,那是许一鸣家的大公鸡。
许小灿直接一个小石子一扔,公鸡吓跑了,“许一鸣,明天就把你家公鸡宰了,老是咬人。”
“就是就是”,许一诺摸了摸被公鸡咬到的地方。
她正准备打水,才看到李明明站在小路口,她立刻向前招呼:“我家的风今天很大,都把你吹来了。”
“都来到许村了,要认认同桌的家门。”李明明走到许一诺的跟前。
她领李明明到家坐着,家裏的灯光很暗,秋天的蚊子咬人有点痛,她在李明明脚下点了一盘蚊香。
一梅在做饭,她的厨艺很好,各种小吃、美食她都会。一诺爸爸拿出水果招待李明明,一诺妈妈正在换药。
李明明很惭愧,为自己在人群中不敢靠近一诺而惭愧,在学校的每时每刻想着的是靠近许一诺,但今天起了退后的想法,他为自己产生“我们世界不一样”的想法而羞愧。
许一诺家的国庆夜晚很热闹,七口人一起吃饭,四方桌坐得满满当当,饭桌上不仅有炒田,还有一些小吃,甚至炒了存很久的腊肉。
“李同学,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随便吃。”一诺爸爸想给李明明夹一块腊肉,不过被许一诺挡了回去:“他想吃自己会夹。”一诺爸爸意识到后放下筷子,独自喝酒。
李明明主动夹起腊肉:“很好吃。”
饭桌上终于放松了一些,聊一些许一诺的小时候,还有在学校的生活。许小灿七天有五天都在这儿蹭饭,他从不觉得这样的饭菜不可口,但是他看到李明明时心裏还是怵了一下,这裏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和李明明格格不入。他不担心许一诺会因为家庭而自卑,他担心李明明的不适应给一诺的父母带来压力。
李明明害怕自己的举动给许一诺爸妈造成误解,他在来的路上演练过无数遍相处的话语,但全都没用上,因为他发现他在这裏也可以是一个侃侃而谈的许一诺的同桌。
他确定他喜欢一诺的这一面,是和学校课堂上睡觉不一样的一面,和课间操喜欢出去买小吃不一样的一面,在许村的一诺就像稻香,属于秋天、属于蜻蜓、属于晚霞、属于天空、属于水稻、属于风。
晚饭结束,许一诺送李明明到村部。夜晚的许村依然热闹,很多游客在夜游,小溪边安装了蓝色灯火,一诺一直觉得那个像鬼火,有点渗人。
“李明明,傍晚我看到你失落的表情以为嫌弃我家很穷,觉得我的形象给你这个同桌丢人了。”许一诺停下脚步,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如果现在是白天,一定可以看到李明明通红的脸。
李明明轻轻拿走一直停留在许一诺头发上的青草:“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我今天下午确实狭隘了一下,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你,因为你和许小灿做的事我做不到,我不会种地,不知道水稻怎么长,不知道水果怎么来。”
他明确他下午的窘态出于许小灿可以那么勇敢站在许一诺的面前,他退后的想法源于许小灿的寸步不离。
“但你钢琴十级,听说还很会唱歌,这个我们就做不到啊。”许一诺抬头,眼睛正对着李明明的眼睛。
许一诺的眼睛很大,仔细看是三眼皮,小溪边的蓝光印在她的瞳孔裏,李明明的心跳声和蝉鸣、蛙叫融在一起。
“李明明,你眼睛真漂亮。”许一诺做着观摩的动作。
李明明干咳了两声:“谢谢夸奖。”
“村部就在前面,你去吧。”许一诺指着新村那边最大的房子说到。
“许一诺,你和许小灿……”
“什么?”
“没什么。”
李明明想说的是“你和许小灿,真让我羡慕”,但被许村的秋风吹散了。许小灿很勇敢、真诚,许小灿只在乎许一诺。
许一诺在桥头站了一会儿,她想不明白李明明今天为什么会来自己家裏吃饭,她也想不明白刚才对视时为什么自己会心跳加速,李明明越来越让人看不懂。
许一诺是家裏很穷的农民,她从来不避讳这点,施肥、耙田、放牛都是她应该做的,为爸妈分担并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她看到李明明失落的表情时,有那么一秒觉得自己这身造型丢人,但仅此一秒。
国庆七天,一诺帮着家裏把大东水稻晾晒完成,菜地裏的草也清理完,许小灿也帮着干,小灿爸妈说不如把他包给一诺做长工。
7号那天,一诺妈妈用新米做了许多糍粑,主要是一诺爸爸出力,给其他6家分点,再让一诺送点给明明妈妈。
李明明在许一诺按门铃前先开门,许小灿把一大袋糍粑递给李明明。
李明明把糍粑放到桌子上,他想留下许一诺听自己新练习的曲子,迟迟开不了口。
“李明明,我们先回去了,拜拜。”是许一诺道别的声音。
“算了,反正她也不明白”,李明明丧气地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