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身汉子将笠帽压得颇低,他目光越过石拱桥朝城内方向打量半晌,仿佛听见了什么,迅速藏身于一丛灌木后。
片刻,几名官差模样的人骑马执杖自灌木前“哒哒”而过。直到马蹄声消失后很久,汉子才缓缓现身。左右一望,只见四野无人,暗云飞渡。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他往刚才陶秀珠的轿子消失的的方向急行而去,很快便在杂枝乱叶中不见了身影。
陶家的宅院大门正巧面对着一带清流。河边立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槐树的树冠所指之处,就是陶家的黑漆大门。这会儿门两边的大灯笼正挑得高高,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路。
管家陶福已经亲自到门口探过几回,这时又忍不住出得门来,冲着左手方向翘首张望。风吹槐树,枝叶哗哗作响。
陶福静候了一阵,刚旋钟欲回,便听见脚步踏青石的声响,他高声招呼:“可是大小姐回来了?”
就听得对方答道:“正是!”
陶福闻声,先回首冲宅子裏叫“小姐回来了!”忙匆匆上前,恭迎陶秀珠归家。
门内奔出婢子小莲。轿夫在大门前落了轿,压下轿杠。陶秀珠掀帘而出,她一边快步进门一边问道:“少爷可回来了?”
陶福道:“已经派人接回来了,正等您一同进晚膳。”
秀珠携了婢子穿堂过院,进到内厅。厅内四壁各点着一盏五彩玻璃灯,宅内的家仆侍婢正将一盘盘菜碟端上桌。陶秀珠一抬眼就瞧见桌旁的太师椅上大咧咧叉腿坐着的陶献玉。只见他正吮着自家手指,滴溜溜地盯着一道道菜色吸气。
话说这陶老爷子的么子不过一十六七,按常理正是积极考取功名的年纪,再不济也该帮着长姊料理家裏的生意,好歹也遂了陶老爷的心愿──“莫成了一介酒囊纨!”。可偏偏陶献玉自从于那私塾庠院结业之后,便瞅着空儿往花街柳巷裏钻,吃穿装扮也无一不讲究。有时候玩得乐不思蜀,陶秀珠只好着人将陶献玉从那红烛昏罗帐裏抓出来。幸而陶小公子对他长姊到底有几分敬畏,倒也不拒绝反抗,每次也都能被顺利请回。
“阿姊,”陶献玉见长姊进屋,忙将手指放下,装乖扮巧地叫道。
秀珠见幼第眉清目秀的乖巧模样,脸色明裏一缓,不过想起他屡教不改,不务正业,流连于勾栏妓院的行径,又禁不住微微生愠。
丫鬟侍候她凈了手脸,入了座。
姊弟二人默默无言地开了饭。
陶献玉偷偷瞧秀珠脸色,暗道不妙,手上筷子就不敢下的太急。他坐正身子,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碗裏的米饭,用勺子舀了烧汤羹,嘟起润红的小嘴吹了,慢慢咽下。
这边厢陶秀珠也拿眼觑他,灯光下看得分明。“献玉,你唇上又抹胭脂了?”她皱眉道。
陶献玉立刻用手背狠狠一擦,“没有哇。”手背上一抹红印,边上的小厮丫鬟看得清楚,纷纷肚内憋笑。
“阿姊,今天街上出事了?”小少爷赶紧转移话题,眨巴着圆圆的眼睛问。
秀珠盯着他道:“献玉,你是男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欢调脂弄粉呢?成天把嘴涂得红通通,像什么样子!”
献玉马上瘪了嘴,矮了身子,一副可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