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秋又哪裏不知这小子是在故意逗他,让他看得见吃不着?嘿嘿,他肚裏寻思,就算吃得着,我也不敢吃啊!谁晓得那小子怀裏兜裏除了淫蛊之外,还藏有别的什么蛊虫呢?既然技不如人,他就痛快承认,且适当示弱,没准跟着这美公子,能顺利出去呢!已经耽搁了好几日,不知道陶一彩和小鹌鹑怎么样了,秦汉秋拿捏着语气,开了口:“施公子,你打算何日逃狱?”施明轩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故意侧耳想了一会儿,“看我心情,也看县太爷打算把我怎么着。”秦汉秋不想绕弯子,接着问,“不知施公子以何种手段出去?若是方便,能否携带一二?”施明轩扬了声音,“你也想逃狱?不过何必找我呢,你不是有百事和合的钥匙吗?”“你怎知道我有百事和合?”秦汉秋感到惊讶,他从未在施明轩面前拿出来过。施明轩笑道:“我猜的。你不是做过捕快吗?你看上去不像本分老实的缉捕,既然人都敢杀,大概也不会拒绝开启百锁的钥匙吧。”
秦汉秋不欲在钥匙上多费口舌,只道:“公子的意思呢?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出去。”施明轩干脆仰躺下来,“你要我怎么帮你?你不是都有钥匙了吗?”“钥匙是其一,不被发觉是其二。若是得公子神蛊相助,熏迷住众衙卒一时半刻,才叫我神鬼不知,人我无损地出去。”施明轩又道:“这倒不难。只是我帮你,有何好处?”秦汉秋道:“我才能疏浅,目下却无可标榜的地方。不过,若是出得此地,日后公子但有吩咐,只要力所能及,必贡献绵薄。”施明轩暗暗笑了,秦汉秋不是第一个对他说这话的人,是不过原因不一样罢了。秦汉秋是为了逃狱,以前的那些男男女女呢,一多半是倾倒于他的容貌,央求他能跟他们相好,有的求一生,有的求十天半月,还有的说,只要他高兴,就可以去找他们。还有些人呢,既求他的人,也求他的蛊,胃口大过天,也不怕吞不下反被噎死。施明轩一开始,还觉得这些凡夫俗子怪有意思,渐渐地只剩下厌烦:唉,也不看看自家的模样才能,就敢狮子大开口!他感到秦汉秋也不过如此,笑过之后便冷了声音,道:“哼,这算什么好处!好像我缺人供我驱驰似的!”
这回答在秦汉秋意料之中,他觉出施明轩的故意刁难和怪脾气来。不过按照他保镖时候听过的奇闻轶事,世外高人多是脾气怪癖,无可琢磨的。他不以为意地不再言语,只是暗自思忖施明轩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在他之前还是之后,若是在他之后,他逃狱时他会不会反而添加阻碍,叫他功亏一篑呢?他在那边没理出头绪,甬道裏就传来脚步声。
三个狱卒摇摆而来,走到秦汉秋门外,开锁启门。秦汉秋不禁问道:“升堂了?”却无人回答。狱卒进来后,给他上手杻,套锁链,押着他就要往外走。施明轩压着嗓子,低低地“咦”了一声,飞快坐起,盯着狱卒和秦汉秋。秦汉秋无可如何,拖着一身枷具去了。
此时此刻,罗县令正坐在他的内衙书斋裏,跟他的师爷郑岚之讨论案情。午后,从江都府来的一匹驿马带给他一份公文,乃江都府那边收到一妓女投案,倾言之后,案情急转直下,于是江都府便让罗县令单独提审秦汉秋,问一问当时的详细经过,以便跟那名妓女的口供核对。罗县令下了晚堂,匆匆用了夜膳,便叫来郑师爷,一道审问秦汉秋。
罗县令罗茂政,是一个正当壮年的喜欢吟诗作画的七品小官。他体态微胖,行走缓慢,两只眼仿佛终年欠觉一般朦朦胧胧地睁不开。他也的确欠觉,他有三位夫人,这其实只是平常的数量,但是罗茂政自觉不是个御女高手。每七日都要在三位夫人房内轮流过上一夜,这对他而言,是很消费精力和元阳的。他很盼望独眠的日子,喝点小酒,做做小诗,一人独占一张大床,安详而惬意。对女人,他不甚在行;对公事,也只是认真应付而已。他不是狄仁杰,做不到断狱入神,案子稍微覆杂一些,他就开始嘆气。但嘆气归嘆气,他也并不畏难,而敷衍结案。一般而言,他会派出去好些缉捕衙卒,满县城地问询、找线索、寻证人,甚至央求临县同僚帮忙。他喜欢慢条斯理地,将案子拖上很长时间,斟酌来,斟酌去,从这反覆斟酌当中,他寻出点艰难的诗意。除此之外,他是个普通的县太爷,须参加当地乡绅做邀的宴会,拜访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行董,或者铺排开车马官轿,到临县勾摄公事几日。对这些事情,他也只当是作为县令顺带的职责,睁着一双朦胧眼来来去去。
目下捉来的这个秦汉秋,在江都府犯了事,逃了有一段时间,最后在他这裏,被截住了。这可是功绩一桩。这桩功绩是京师来的林老板帮他做下的。对于林老板,罗茂政是勉力敷衍。他眼睛再怎么朦胧,也晓得林世卿的来头。说起来,林世卿对于他这个即将外调的县令,还算周到客气。林世卿初来余怀县,就拜访了他,带着京师捎来的大小礼物,微笑着跟他叙话。之后,林世卿在城裏的各项动静,他也知晓。他是个外来的县令,余怀并不是他的故乡,所以对于林世卿挖动墻角驱逐老铺的手段,他听之任之。他本来就无意跟林世卿结怨。他并不想巴结谁,可也不想得罪了不好得罪的人。一日林世卿忽然密函向他告发秦汉秋,他起初,是很可怪的。林世卿不是乱伸爪子的人,他这么做必有目的。果然,目的就是林老板盯了许久的陶一彩。罗茂政预感到,在他离任余怀县之前,他或许得将城裏的老乡绅陶家给搅上一搅,伤一伤元气。这让他很不高兴。林世卿是在逼他做恶人,让他不能平静地离任。这有违他寻求恬淡诗意的人生志趣。因此,在接到江都府的公函之后,他突然整个人轻松了起来;他又可以悠悠然地眨着一双朦胧的眼睛到下一个县城上任了。
这个时候,罗县令可谓十分期待,两眼消了朦胧,打起精神等着秦汉秋到来。他希望秦汉秋说出的话,能跟那个江都妓女的一致,如此一来,秦汉秋可就地释放,而他也就功德圆满了。因为期待,他的话就比往常的多,而因为他的话多,他就没註意到坐他旁边的郑师爷今儿晚上格外地少言寡语。
郑岚之端坐在小书案后边,拈着一管小楷羊毫研墨泚笔,面平无波。当初,他听闻秦汉秋杀人潜逃一事,颇为惊讶,接着便暗自祝祷秦汉秋别被捉住,捉住也别在余怀县附近落网,以免须经他手,有所牵扯。当年他年少青涩,迷恋过秦汉秋的铁莽柔情,至今回忆起那个荒淫的夏天仍隐约回味。那个夏天,秦汉秋是真喜欢他,他也真喜欢秦汉秋,可惜秦汉秋只是个没奔头的捕快,而他却有着好前程。他眼睛毒辣,识人极准,心思缜密,箭无虚发,这不明年秋试上榜后,他已被林世卿托人安排,前往富庶靖安的金华县任知县了。在这当口,他十分不愿跟秦汉秋重逢。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纵情交游的小秀才,秦汉秋也由公门捕人沦为阶下囚。(果然是个没奔头的主儿,他当年的眼光没错!)如果被罗县令或别的什么人知晓他跟个杀人犯有私情,那还得了?尤其是,这个囚犯正经他之手,下判定罪。当然,旁边还有个罗县令,可罗县令是个说精明不精明说糊涂又不糊涂的,万一秦汉秋兴头一起,当着罗县令的面跟他言语骚情,这可怎生是好?
郑岚之心念电转,暗暗忧虑。目下江都府那个妓女的口供,可谓将杀人一事全权揽下,秦汉秋不过犯了殴打小罪。倘若秦汉秋真没杀死胡金昌,不几日放了出去,林世卿以此要挟陶秀珠交出胭脂铺的算盘就要落了空。这案子虽由罗县令主持,他不过做个参议和簿录,但谁知那老狐貍林世卿会不会一气之下,迁怒于他,将许他的金华县令的事话收了去?要知道,他可是给那老东西陪了床的!秦汉秋一旦放掉,那床岂不是白陪了吗?郑岚之几乎咬起了牙,他忘了,林世卿不过而立,算不得是老东西,而他呢,跟林老板肏屁股,也肏得还算高兴。只是小师爷在床第之间,向来不爱主动,却不得不对林世卿小心讨好,这让他很是不快。哼哼,凭我的姿容,要什么高俊粗屌的汉子找不到,却要委屈侍候那个干巴巴僵歪歪的老东西。(实在冤枉了林老板!)为了这份委屈,郑岚之也不许秦汉秋来搅他的好事!
小师爷咬了嘴唇,决心一会儿要说些绝情话,好叫秦汉秋不那么容易被放了去。正肚裏辗转着肠子呢,狱卒就在门外打了腔,罗县令忙不迭应了,一个戴枷汉子被推进来。
秦汉秋跨过门槛,转头就看见了郑岚之。
没有谁能描述清楚,老相好重逢时各自肚裏转的心思;也没有谁能拿出个好主意,在穷途末路时遭遇正春风得意的旧情人该如何表现。秦汉秋负着大枷,套着手杻,竖在书房中央,看了眼罗县令后,就把目光定在郑岚之身上。只见小师爷眉目清姣,削肩细骨,长衫翩然,宛如昨日。只是身上那份娇憨活泼的神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端方。
秦汉秋心中滋味莫名,好像怅然若失又好像感慨万千,楞神之际,腿弯处被身后的衙卒猝然一踢,不提防地跪了下去。即便如此,他仍旧大剌剌地打量着郑岚之,两眼瞬也不瞬。
罗茂政不以为然,“我问他几句话,你们别看着了,到外面去。”衙卒躬身退下。郑岚之半垂着头,余光瞥到秦汉秋跪下去,大气都收了起来。他知道疑犯跪知县是理所应当,可他就是感到不舒服。
罗茂政才顾不上这二人心裏所想,衙卒一出门,就道:“秦汉秋,案情有些不清楚的地方,本官特来讯问一二。”秦汉秋这才把眼睛看向罗县令。“嗯,本官问你,今年十月廿二日,你可是寻到江都府一处花楼,以拳殴打你妹夫胡金昌?”秦汉秋口称“是”。罗县令又问:“那么,你当场就将人击毙了?”秦汉秋皱眉,“没工夫细看,出了门听见粉头胡喊,才知人已经死了。”想了想,又加了句,“那厮恁地不经打!”罗茂政不悦,“你身为公门中人,才好仿效无赖强盗之举……”秦汉秋嘿然,“他逼死我妹妹,挨我几下打还不应该?”罗县令斥他,“休得放肆!”秦汉秋咧嘴笑笑,看向郑岚之。郑岚之本来在暗中打量他,看他浓眉鸢目,薄唇隆准,英武之气,更胜当年,心中正发出三分犹豫,冷不丁见人望过来,陡然紧张、惶然,心道要遭,连忙盯着纸笔,恍若不闻不见。罗茂政整敛仪容,又开口道:“也就是说,在你离开时,你并不确定胡金昌是不是已经毙命?”秦汉秋又看向他,再次皱眉,他听出些蹊跷来,“没错。”罗茂政一下高兴起来,“那么,你仔细回想,你出了门多远,或者多久,听见了粉头的呼叫?”秦汉秋眉头皱的很紧,“走了……有一段。”“再想想,你对那个陪胡金昌喝酒的粉头,可註意过?”秦汉秋道:“我是去找姓胡的晦气,去看那粉头作甚?”顿一顿,忽道:“怎么,那个粉头有做手脚不成?”
罗茂政不答,但他的神采却显露出,他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并且很满意,满意极了。秦汉秋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瞅出些端倪。一边的郑岚之,一边记录,一边心中五味杂陈。方才秦汉秋瞧他,他害怕、担心,却掩不住心底的一丝欢喜;现在秦汉秋不看他,他舒气、心定,却又隐约失落。听着罗县令和秦汉秋的对话,他知道,不久秦汉秋就会被释放了。这个结果对他并不利,他本该说些什么的,可他被秦汉秋那双鸢目一盯,就发觉舌头发了僵,嘴巴张不开。唉,也罢,等人走后,他再对罗县令说也不迟。
秦汉秋呢,也飞快转着心思。他听出些由头,感到事情不那么简单,那个他几乎没瞧过的粉头,忽然从暗中站了出来,成了案子的关键。他几乎可以肯定,他那两拳,并没将胡金昌打死,而是在他走后,那个妓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借着机会加上些动作,弄死了胡金昌,再将罪名稳稳当当地搁他头上。他感到命运的峰回路转,胸中敲起鼓点,脸上却仍旧维持着肃容。他再次看向郑岚之。他觉得小师爷一定知道详细备裏,但他就是那么沈静地、平常地露着口供,仿佛不认识秦汉秋一般。秦汉秋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