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五更鸡唱,陶秀珠就起身梳盥。昨夜她睡在“陶一彩”后院一间小屋,从戚宝花想到桂枝香,又想到浦阳县,翻来覆去,无法安枕。朦胧觉得天亮,思虑满腹,干脆起来做点事,理理头绪。
一干宿在铺裏的伙计随之而动。升火的升火,开铺的开铺,扫院的扫院。那些住在家裏的帮佣,也赶在卯时交尾,前后脚进到铺裏。一时人声纷响,彼此呼应。
陶白和他媳妇儿刚用过早膳,站在门首观望一番,抬眼就看见府裏的老管家陶福,从轿裏下来,后面闪出个瘦猴腮帮、眼珠乱转的小厮。
陶白媳妇儿奇道:“那不是少爷身边的小柯子吗?他们俩今儿怎么碰到一起,大清早的跑来铺裏?”
陶白道:“八成府裏出了事,小少爷又出纰漏了。”
说着上前一拱手:“老先生起得恁早!”
陶福苦笑回礼:“府裏出现歹人,昨儿闹到半夜。我这就跟大小姐说去!”拉了小柯子就往裏走。
陶白夫妇对视一眼,暗自咋舌。
彼时陶秀珠正跟陶寿在后堂谈论昨日之事,陶寿建议今日再上小歇水巷一趟,大不了再捎些果品吃食。这边陶福就掀帘进来,后面跟着个小柯子。
陶秀珠见是他俩,颦眉道:“府裏出事了?献玉又闯祸了?”
陶福手上揖礼,口裏诺诺。小柯子跟着施礼。
陶秀珠嘆一口气,领二人出了后堂,转回廊拐到偏厅,各拣位置坐下。
“大小姐,昨夜打过更没多久,便听见少爷住的北院叫喊不断。我带人赶去,见到小少爷坐在床上嚎哭。他还尿了床,那个……穿条开裆裤,但后来丫鬟都说是崭新的亵裤自己剪破的,下裆布片还扔在地上。这个小柯子还说见到个穿窬飞墻的汉子!”陶福说着,胳膊肘捅了小柯子一下。
小柯子忙接道:“是哩,小姐。这两日我见少爷举动透着古怪,昨夜就留上了心,烧水备澡后就猫在院裏花木后边,但怕少爷知觉,不敢靠太近。果然湢间水声响起后,听见屋裏不止一人说话。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去喊人来看看,就听见少爷在裏面哭叫,我发一声喊,就往裏闯,果见一个高魁汉子赤身摆弄少爷!”说着偷觑陶秀珠一眼,又道:“那汉子见了我,就对少爷说,你去报官吧,便跳窗遁逃了。我一时震惊,没了反应,也忘了追去。”
陶秀珠一言不发,脸色甚是难看。
陶福清清嗓眼,道:“后来我让家丁巡院一轮,没见着小柯子讲的那个汉子,就让大伙先散了。”转向小柯子,“快说说,小少爷从昨夜到现在情况怎样。”
小柯子恭敬道:“就躲在被子裏不肯出来,兀自哼哼唧唧,嘴裏不知道叽咕些啥,过一会子就蒙在被裏呜呜哭哩。闹到下半夜才睡着,现在多半没有醒来。”
陶福又道:“我昨儿试着问他,那个汉子是谁,少爷闷嘴不说话,问多了就咧咧得要哭,我就没再问下去。”
二人一齐看着陶秀珠。
陶秀珠抿唇半晌,暗自嘆气。她问小柯子:“你可没看错?真有一个汉子在少爷房裏?”
小柯子重重点头:“绝不走眼!”
陶秀珠扶额沈吟,道:“你再想想,你进去时那个汉子跟少爷在做何事?”
小柯子一时憋住,频频眨眼,迟疑道:“那人……在摆弄少爷……少爷穿开裆裤,光着屁股,伏在床上,那汉子身上也差不多光着……”
陶福连连咳嗽。小柯子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陶秀珠双眼一闭,几欲栽倒。想起近几年来献玉行为举动,参看方才小柯子所言,前后一贯穿,实情呼之欲出。
陶福见她脸色大变,忙道:“大小姐宽心!小少爷或为歹人所诱,胁迫威逼。待他心神安定好转来,小姐细细问他一次,问出那歹人名姓贯址来,我们再从容图之,或上报府衙,或雇人教训,或安抚打点。说来这次我要担首责,府裏进来个贼人,我居然事发才知,实在愧对老爷小姐,甘受小姐责罚。”
小柯子也道:“小柯子照护少爷不周,也愿领罚。”
陶秀珠摇手:“我目下单为铺裏的事,就焦头烂额,如履薄冰。府裏献玉那边还要靠你们监护,我有空罚你们,不如多派你们做些事,将功补过。不过这件事──”干笑一声,“恐怕那补天的女娲也补救不起!”说罢连嘆“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