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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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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日之后,天气约略回暖。是日傍晚,甘府两顶软轿颤悠悠停在陶宅黑漆木门外,甘小少爷一领宽绰的水绿夹袍,头戴万字方巾,飘逸临风地站在轿外大声催促:“陶老弟,你动作快些!”

北院,陶献玉抱着小木偶对着天色观望。他人小畏寒,饶是南风拂面也不敢托大,仍旧让小梅子替他裹上厚厚的玄色暗花棉袍,脚蹬翻绒方平履,脑袋上扣一顶搭耳皮帽,跟只新出壳的鹌鹑般摇摇摆摆出得院来。

甘荃等得心急,冻得更慌。他爱惜自家窈窕身段,不到数九寒冬不肯着棉袄,今日为领陶献玉去瞧瞧“真男子”林世卿,特地又脱了一件夹衫,直把个进九的天气当作小阳春,这会儿是脸蛋儿鼻尖冰凉通红,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好不容易看见陶献玉那肉丸般的身影出现了,忙不迭躲进轿子,“快点!快点!真是冻死我也!”

陶献玉抬头便见着甘荃一颗青葱秧苗般立在不远处,低头看看自家身形,嘴就撅了起来,老大不高兴。这个骚蹄子,怎么不干脆脱光了哩?!乜着眼睛去瞅甘荃的细条身段,脚步故意慢了下来。冻死你个臭麻子!

甘荃把轿帘一掀,见陶献玉人还没过来,心中不耐,支使一个轿夫道:“去把那姓陶的肉圆子直接抱进轿子裏。”

那头陶献玉兀自拖着步子期期艾艾,走三步退两步,把旁边跟着的小梅子看得蹊跷不已。正停下步子低头揉脸,冷不丁肩上一紧,双脚离了地,“哎哎,这是干嘛?我自己会走!”

小梅子也吓了一跳:“莫把我家少爷吓着了!”

那轿夫却是不理,拎颗大白菜也似几步就将陶献玉拎出陶府,双臂一送,将人塞进轿子,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好。

陶献玉身子歪歪倒倒,人没在轿子裏坐好就叫骂起来:“小麻子你干嘛戏弄我!”

甘荃当即回他道:“谁叫你走路像乌龟,半天也爬不过来!”

“你才是乌龟,绿壳子带麻点的甘家大乌龟!”

甘荃已经置了气:“陶献玉你有完没完!你叫我两次麻子,我都没说你一次胖肉丸,你蹬鼻子上脸怎么的?”轿帘刷得一放。

陶献玉没话好回,面上拉不下,当即就吵着要下轿,嚷嚷“才不要去看小麻子的脸色!不要坐甘家的破轿子!”小梅子赶忙将人拦下相劝,那边陶福也赶过来好言好语,息事宁人。

甘荃满心想着去见林世卿,也不愿多跟陶献玉缠杂不清,“起轿起轿!土鹌鹑爱来不来!”蹬一蹬轿子让轿夫走路。

陶献玉经不得激,屁股一撅就要往下跳,被陶福眼疾手快地挡住往回扯。两个轿夫见甘少爷的轿子已经走了,身随心动,赶紧撵上,没等陶献玉再次跳轿就起杠离地,如飞而去。

轿子裏,陶献玉身子没坐稳,一连被颠摇了十来下才惊魂甫定。他恨恨心道,所有人都向着甘大麻子,反拿他当外人。阿姊是,陶福是,就连小梅子也是……上回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那小麻子除了个子高点儿,眼梢狐媚点儿,哪裏又比他讨喜了呢?

想来想去想不通,一个人闷坐轿中,撇嘴吐舌,拧手拧脚,惟有抱着木偶“小阿秦”聊以自慰。

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在三街六市间穿行。前一轿子中,甘小少爷眼睛发亮,心怀春情,捂着擂鼓般的心口,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后一顶轿中,陶小少爷缩头缩脑,意兴阑珊,抠完鼻孔抠指甲,摸完耳朵摸屁股,末了趁轿子将要停稳,将一陀鼻屎全全抹在轿布帘子上。

轿子在广延楼外停下。陶献玉帘子一掀就“咦”得一声,“姓甘的,你干嘛挑这地儿?没看见对面就是我家的铺子!回头叫阿姊瞧见,又要耳根子叨叨……”

甘荃出得轿来,整衣理袖,一张脸被楼檐上的大灯笼照得白中透光,连中间的斑点都活泼浓重起来。他自顾自以手作栉梳理脑后散发,道:“这地儿哪是我定的?还不是世卿喜爱在这裏消遣。”

陶献玉悄悄向对面的“陶一彩”望过去,只见临街的排门已上,一线黄光从后堂影绰透来,看不出甚名堂。

此刻正值掌灯开膳之际,整条街上夜市绵延,灯烛高烧,人声渐喧,送暖驱寒。

“鹌鹑蛋,走啦!”甘荃扭着腰臀要陶献玉跟上。

陶献玉咂咂嘴巴往酒楼裏走,他把“小阿秦”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前面甘荃左右摇摆的屁股,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两个人穿过一楼大堂,循西首上二楼。一路上甘荃屁股摇个不住,从左边一点一点扭到右边,接着又从右边一歪一歪荡到左边,来往的堂倌和食客,皆诧异註目,偶尔有一二掩嘴偷笑甚而目露淫猥的人擦身而过,甘荃毫不在意。小少爷拖着一身厚袄跟在他后面,恨不得飞起一脚踢在甘荃扭来扭去的屁股上。

甘小少爷拣了副空座头坐下,犹自东张西望。茶博士过来沏茶时,陶献玉嘴裏嘟囔:“茶有什么好喝的?给我上菜,先弄一只黄油蒸鸡来。”然后指指心不在焉的甘荃,道:“记在他的账上!他是卖米的甘家的麻脸儿子!”

茶博士看看甘荃,见他没甚反应,就不声不响下去禀菜。

陶献玉照旧将小皮帽扣在头上,用腿夹着“小阿秦”,两手笼着茶盅暖手。

“嗳,你那真男子林老板人哩?怎得还不来?”小少爷问道。

甘荃脖子伸得长长觑看对面下着珠帘的雅座,压低声音道,“他,他就在裏面。”

陶献玉歪脖一看,雅座裏确是有人,却不只一人,样貌看不甚清。

“原来人家压根不是跟你邀约,是你自己跑来的!”

甘荃脸上的雀斑跳了几跳:“我当他今日一个人,不想那只妖精也跟来了……”

陶献玉听得有趣,眼睛睁得圆圆:“哪只妖精?就是那什么郑师爷?”

“噤声──”甘荃身子一矮,“别叫人听到了。”

“哼哼……”陶献玉咕嘟吞下一口茶,老大不以为然。听见又怎么样?

甘荃菜花蛇般的身子难过地在座头上扭动,直勾勾地望着那边雅座的方向,一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情。陶献玉看了撅嘴吐舌,也跟着好奇裏头坐着的是哪般神仙人物,叫这个甘大麻子如此魂不守舍。

半晌,堂倌端来一盘黄油蒸鸡。老大的一只母鸡,蒸的皮肉金黄,油水直滴,鸡嘴裏衔着一朵胡萝卜雕镂出的花,鸡脚上串着若干菌类,身子上撒着小撮碧绿芫荽。看得陶献玉唾水倒流,鼻翼翻掀。

甘荃的胃口在那间雅座裏,他无意吃喝,只叫堂倌去上一碗掺了山药的暖汤热一热肚肠。陶献玉乐得独吞整只母鸡,嘴巴一咧,伸手去扯那鸡腿。连皮带骨掰下来,顺着那滴油的脆皮咬下去。

“嗯嗯,好吃,好吃!”鸡肉蒸得极透极嫩,丝丝纹理,契合齿舌,入口即烂,再嚼即化,裹汤渗汁,无孔不香。陶小少爷捧着根鸡腿埋头撕咽,手上脸上,尽是滑腻的浸了鸡骨味的油脂。

甘荃挑着小勺笑他:“鹌鹑蛋,你的吃相实在难看!怪不得长成这副模样,小心秦相公嫌弃!”

陶献玉嘴裏满嚼了鸡肉道:“相公就爱我这幅模样哩!气死你!”

甘荃斜眼看他一张肉丸般的脸上又是唾水又是油脂,左边嘴角还沾了一角软塌塌的金黄鸡皮,心裏盘算待会儿可不能让他跟去雅座裏──着实丢人!

陶献玉吃出兴味来,又拦下个堂倌要他上干锅三指鱼、烤雏鹬和熏火腿,顶好再来一小锅豆腐杂烩羹。

甘荃左眼盯着雅座裏的动静,右眼看陶献玉吃得额上冒汗,脸上生花,忍不住揶揄道:“今儿倒是给你逮着了!这么多东西都到你肚裏去了。”

“谁叫你光看人不吃饭来着哩!”陶献玉仔细地将三指鱼仅有的若干大刺挑出扔掉,喜滋滋地大啖鱼肉,嫣红的舌头三卷两卷,将鱼肉卷下肚,“人家在帘子裏做勾当,偏没你的份儿!”

甘荃身子一下坐直了,“你莫得意!我这就进去打看打看,管他什么勾当都给他弄砸喽!”站起身整饬一番,对陶献玉道:“你就在这儿吃,别跟来!”

陶献玉喉咙裏咽着鱼肉,心道:凭啥不许我跟去?你不是就要我来看看那个“真男子”林老板的吗?我不跟去怎么看得出人家麻脸扁脸,分得出男子女子?

主意打定,便张罗着往雅间裏走。先拿来个空碗,将没来得及吃的鸡脯肉、火腿肚各拣几块盛到碗裏,又在其上放上一只去了屁股和头颈的烤雏鹬,胳膊一低,把“小阿秦”夹在腋窝下,咂咂嘴,嗅嗅鼻,便端着个碗往珠帘雅座去了。

确切而言,雅座裏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除了林世卿和郑岚之外,还有那个常年跟在林世卿身后的沈默的健壮汉子。甘荃没进去之前,林世卿和郑岚之坐在桃木方桌边,几碟冷味,三碗热烧,一角白酒,轻声笑语,且吃且聊。那汉子脊梁骨挺直端坐雅座一隅,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耳不旁竖。

近日林世卿心情甚佳。他慢条斯理啜饮清酒,凭栏眺望对街的“陶一彩”,脸上隐隐浮出微笑。这几天他的亲随将陶家的人丁来历、明事隐情一一书禀,他对其中几项尤其感兴趣。譬如,上一个掌柜陶东如红尘撒手,壮年出家;譬如,陶一彩早年曾有个做胭脂的好手,叫做戚宝花的,却莫名不在陶一彩做工了;又譬如,陶秀珠有个同父异母弟弟,大名唤作陶献玉的,喜好出入妓馆花楼,听曲儿犯浑,是个吃喝玩乐的主儿……陶家就像一块海绵布,到处是缝隙,到处都可以趁虚而入,那个陶秀珠再举止谨严又如何呢?哦,对了,陶秀珠将要同那个捕快戚大海成亲,而戚大海恰恰就是戚宝花的大侄子。啧啧,一株清桂栽沙砾堆裏,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世卿,还在惦记陶一彩吗?这事儿急不得──”郑岚之素手纤纤给他碗裏挟来一筷鸡蓉,对着他的一双明眸凤尾流波。这位小师爷今晚一袭素凈软缎夹袍,头系同色长幞,配上挺拔身段,清俊眉目,犹如夏日凉荷般于室内亭亭生根。

林世卿笑道:“我急什么,我才不急,急的怕是那位陶掌柜陶小姐。”他本来不指望在小小的余怀县遇上什么可人,这个郑岚之算是个例外。小师爷身姿清俊,相貌风雅,言辞合度,与其谈天说地、谴愁散怀最是舒贴。至于在床上,倒也出乎意料的欢畅,比起京城有名有姓的花魁娘娘,虽不及后者妖娆娇嫩,却也别有一番异趣。按常理,林世卿虽尝过一二娈童小倌的身子,也不过觉得新奇而已。说到底,他还是喜欢胸前有奶儿胯下无把儿的妇人。男子奶儿小尚可容忍,可头一低就看见对方腿间的小棍棍,实在有点倒胃口。棍棍再小,也是棍棍,何况还有两旁的卵蛋儿,比起自己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那这个郑岚之呢?林世卿认为,小师爷放得开,叫得媚,摇得欢,缠得紧;一句话,床上的伎俩不坏,跟他平日裏矜持的模样正好相映成趣。可要想进一步探索出什么来,却是没有了。他们之间,本就是小师爷主动找上门来的,为的是来年郑岚之应试中举,外放做县官,让林世卿给在家族京官中私言一二,以便提携关照,安排个富庶安靖的去处。就算落第,也能在三年一调中外遣到一个好糊弄的县官手下做事,图得自家快活安逸。林世卿理解郑岚之,这些事于他也并不烦难。一个要消遣,一个要利好,你来我往,正是礼仪所在。何况郑岚之外表温善,肚裏精明,举荐一下也是成人之美,为国献才。林世卿跟郑岚之颠倒了几宵,见识了小师爷的光滑皮肉和各势媚姿之后,开始在给京师官友亲朋的书函中有意无意地提及郑岚之的名字。林世卿自诩是个诚信的世家商贾,由此事来看,似乎真是如此。

郑岚之道:“陶小姐一个人撑着陶一彩,至今未婚,也算是不容易,她何不趁机撤手,乐得自在……”

林世卿呷一口酒,“陶小姐自有其意啊!”他将目光从“陶一彩”转到郑岚之身上,小师爷冲他微笑。林世卿也还他一个微笑,便又将目光投向“陶一彩”。他希望陶秀珠能够早点让步,这样他就能早点回到京师,早点见到家裏美貌体贴的妻妾和更加美貌体贴的花魁娘娘。这个余怀小县,实在闷得很啊!也就面前的小师爷助他散心了。可小师爷毕竟是小师爷,臀部窄窄的,肋骨棱棱的,穿上衣服倒是秀逸好看……那还是穿着衣裳吧,再多脱几次他怕是要阑珊乏味了……

郑岚之两瓣嘴唇抿起,不露齿地吃菜喝汤。他看看林世卿,又有意无意地看看角落裏终年沈默的汉子,心裏淡淡泛起波澜。他对自己是很满意的。他勾搭上林世卿,赚得了好前程,又体验了一把京城林老板的床第风采,怎么算都不亏。眼下好像没什么咯心的事了,硬要说,也就一桩。那就是他曾动过角落裏那个壮汉的心思──他一向喜欢魁梧精壮的汉子,不过考虑到林世卿能够带来的长远收益,只好沈住气委屈一时了。

不由地,郑小师爷忽得想起他自己昔年相好过的一个捕快,正是个床上的猛虎,榻上的蛟龙,想起来就身上发热,后面发痒。可那人……唉,目下不知道在哪个山林子裏逃窜呢!

这边两个人正慢条斯理,各怀心思,后面的珠帘叮咚一响,冷不丁闯进来个着绿袍子的小官人。角落的汉子目中精光一闪而过,盯着小官人片刻,渐渐又恢覆原样。

来人正是甘荃甘小少爷。林世卿一对鱼眼毫无感情地望着他,让他紧张之上更添心慌,结结巴巴道:“林,林叔叔,我,我刚好见你在这儿,顺道来给您问个安。我,我爹说让我多跟您亲近亲近……”

你爹?林世卿盯了甘荃脸上的雀斑半晌,想起来这个小官人乃余怀县米市行董甘老板的独生子。甘老板算的上是当方富绅,前几日他还跟甘老爷子以及金银市的两个老家伙吃酒叙话来着。想起来他还上甘家拜访过一次,依稀记得这个怪模怪样搔首弄姿的甘小少爷。

“是甘少爷吧?替我向令尊问好。”林世卿牵动嘴角,做出个微笑。

甘荃喜乐不胜,他见林世卿微笑,便也傻乎乎娇咯咯笑起来,脸色在灯盏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世卿。

郑岚之不露痕迹地打量甘荃,心裏暗笑。他只消几眼就看出这个甘小少爷对林世卿有意,不知这娇滴滴的小少爷手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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