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原文学网
首页 > 都市言情 > 秋拾玉 >

第四十四章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几日,陶秀珠一面忙于铺中之事,一面兼顾着县衙那头儿的消息。被遣去的伙计花使了银两,两手空空地回来,只道秦相公和戚相公都下了狱,堂审之事却不好说。秦相公在江都府犯的事,余怀县的县令还在跟江都府那边公文往来计议。陶秀珠将话告诉戚宝花,戚宝花按着髻饼在屋裏走了一圈,道:“我熬桂汁香去!”便回到小歇水巷,没了下文。陶秀珠连嘆气的精神都打不起,铺子在拖着她,两个汉子又入了监,是否会牵连一大片尚不可知;还有什么前途想望可言呢?在生活上,在生意上,陶秀珠都有那么些许的雄心。而生意和生活,对她而言是一致的。她自己对胭脂铅粉无甚兴趣,但她希望尽可能多的人对涂脂抹粉感兴趣;生意好了,生活自然蒸蒸日上。她并非想成为富甲一方的乡绅之类的人物,她只是希望凭着诚实、精细的经营,为自己和整个陶府过上体面无忧的日子。富裕仅仅是一个方面,旁人一提起陶一彩和陶府,议论中显示出来的由衷的敬意,才是她暗自看重的。那种敬意意味着,陶一彩和陶府是凭借才能、经验、诚实和尊严到达今日的地位,而这样的才能、经验、诚实和尊严又是经过了时间和世人的检验的。然而眼下,陶一彩和陶府却偏偏与她的愿望越发背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重压和责任──她睡不踏实,桂汁香、林世卿、县衙和陶一彩四个角儿地往外扯她。她眼下经常挂着黑圈,人也消瘦了些。陶一彩众人见了,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心裏都清楚,嘴上都讷讷装糊涂。

跟他阿姊相反,陶献玉陶小少爷随着寒气日增,祸事临门,而愈发地吹气似的往身上长膘。如今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肥鸟儿,肥鹌鹑和胖肉丸;每每洗浴前,脱得光溜溜地站着的时候,陶献玉都扁着嘴苦恼地拍着自家的胖肚皮和肥屁股;摸摸自家肉乎乎的脸蛋,看看自家在骨节处显出窝坑来的小胖手,他是很想抹一把眼泪的。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这么容易长肉──他明明很为相公担心哩!然而,他并没将此事跟他吃得很多联系到一起。在小少爷而言,吃东西跟肏屁股一样重要,甚至还要更重要一点。屁股可以忍上十天半月不去伺候,上头的小嘴却是不可怠慢的。吃东西让他为秦汉秋和小师爷而愤恨焦虑担忧的心缓和了下来;嘴裏甜着酥着辣着香着,他就还可以忍受其他方面的不如意;口中有东西咀嚼,他便仍能感受到生活的好滋味。

可惜,肚子总有满仓的时候,齿舌也有歇息的需要,陶献玉没法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老鼠一般咕咂咕咂地吃好吃的。只要一住口,他便想起阿秦和自己将做小寡妇的前景来。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几乎让他没了吃好吃的东西的胃口,虽然只是那么一瞬,然而就这么一瞬就已经让陶献玉咧巴了嘴,哼唧上一会儿。哼唧也有减缓揪心痛的功效,尤其是哼唧声有人听的情况下。通常,小柯子小伍子和小梅子有听他哼唧的义务,可是在秦汉秋入狱后的第四日早上,陶小少爷因头一晚胡乱张罗吃东西外加哼唧,把小亲随们折腾得告了假,管家陶福把南院的一个做了几十年寡妇的老阿妈派来照应他。老阿妈姓何,终年着藏青和玄色,脸上既无皱纹,也无表情,做起活计来,干凈利落,对答起来,不卑不亢。陶秀珠赏识她,留她在身边;小少爷从记事起,就顶不喜欢这何阿妈,嘴面上称她一声“何阿妈”,背地裏却是一口一个“老寡妇”地取笑。

这日早间,晨霜犹在,小少爷照旧撅着屁股蒙头大睡,被面上茵褥上,床底下床边上,漫漫洒洒地是他昨晚吃的糕饼屑儿。这何阿妈却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将院裏收拾一番后,按照南院的惯例,进到裏屋来,抹桌子擦凳儿,悉悉索索,叮叮咚咚的,忙活地一丝不茍。何阿妈打扫完外厅,又进到卧房裏,一眼瞧见床周围的不整洁,眉头皱起,眼睛发光。她喜爱整洁清爽,三十岁上做了寡妇后,更加喜爱洁凈。如今见了小少爷的卧房,好啊,这么臟乱!可要好好地大干一场!先是扫帚扫地上的糕饼屑子,然后是擦抹,忙完了,便看到床上去,好啊!又是那么多!可是床上有人,是小少爷,还在打小鼾,何阿妈是个守规矩而认死理的寡妇,往常这时候,南院的陶秀珠已经起床一个时辰了,这小少爷怎么还赖在床上呢?他赖在床上,她还怎么收拾那么些屑子呢?

何阿妈一方面自己做人规矩,一方面也好对旁人说讲规矩。在她看来,府裏的这个小少爷不仅顶不讲规矩,而且简直不像是陶老爷子的种!陶老爷子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她不好将陶老爷子往坏处想,便将罪过都推到陶献玉的亲娘身上──也难怪,姨娘生的孩子,可不跟夫人生的有区别么!她看重陶秀珠的出身,伺候陶秀珠以后,更加对夫人的女儿陶秀珠生出尊敬;她也听过陶献玉在背后叫她老寡妇,再瞧瞧陶小少爷的模样,就更加生出一股鄙薄。庶出的小子,终究没出息啊!自己跟个庶出的计较些什么呢!

因着这份鄙薄,何阿妈便脊梁骨硬实;她不是小柯子小梅子,她可用不着向个庶出的赔小心。现在她要清理床褥,大小姐呢也早就起床了,小少爷就理应起来,好方便她继续打扫。一声不吭地,何阿妈掀了被子,“少爷,起床了!”

陶献玉两腿呈大字型仰躺着,睡衣短小了,露出小半个圆溜溜的肚皮;一个胳膊曲在脑袋边上,手掌拢着脸蛋儿,做个托腮的姿势,很有那么点意思。而这点意思却打动不了何阿妈冰清玉洁的寡妇心肠,被子一揭,开始往地上掸屑子,哗哗哗,粗糙的掌挥到小少爷身上。陶献玉,先是身子一冻,再是被东西打扰,眼未睁开就张嘴嚷起来:“谁啊?干什么哩?大清早的不去挺尸,到我这儿来惹哪门子的骚?”一句话就将何阿妈说得血色褪下,怒气上升;守寡后,她向来口不多言,目不斜视,就怕旁人讲她的是非;几十年来,她守身如玉,操行纯正,府裏府外知道的,都敬重她,如今真是太阳西出头一遭地,她被人说惹了骚,她要是不狠狠反击,以后她还要脸不要呢?

何阿妈倒竖了眉毛,一把将小少爷从床上揪起,大声道:“小少爷!我虽叫你一声少爷,但也容不得你肆意污蔑羞辱!没错,我是个寡妇,可我心裏一直念着先人,矢志不渝,终身不改嫁!对天对地,我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少爷可不要图嘴皮子快活,随便往人身上泼屎粪子!”抓着陶献玉的双肩,用力地摇晃。陶献玉受冻,受惊,这会儿被前后推摇着,终于睁开了眼,仿佛不认识似的瞪着何阿妈。他眼角还堆着一小撮眼屎,用手揉来揉去,抹掉了,再瞪着何阿妈。他认出她来了,“咦?你个老寡妇怎么在我屋裏?小梅子哩?”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何阿妈令人惊抖而感佩的宣言,他也拧起了小眉毛,忙不迭拽过棉被将自己裹起。他没好气:这个老寡妇叫这么大声地胡咧咧些啥?太阳还在屋脊上就把他叫起来,不让他睡个饱觉──他马上就做小寡妇了,觉都不让他睡好?还敢摇他,这是一个老寡妇在对他一个小寡妇示威吗?

何阿妈惊呆了。她没想到小少爷居然如此不顾脸皮地当面叫她老寡妇;这简直比直接给她一个耳刮子更加不可原谅!这个胖小子又是什么东西?敢如此叫她难看?怒火和悲愤,交织成一股类似于真气的东西,在她体内首尾衔接,哧哧流转,愈流转愈壮大,愈壮大愈真纯,这流转的壮大的真纯,逐渐形成喷薄欲出的火力,火力爆发的对象,就是我们裹在棉被裏呵欠连天的陶小少爷。何阿妈开腔了,她是寡妇,要避是非,不管这是非是关于他人的还是关于她自己的,但今日她决定破例,她要叫这个胖娃娃知道,惹恼一个贞洁寡妇的下场,于是她道:“小少爷,你既然叫我老寡妇,我也必须说几句有关寡妇的话。我有听说,少爷你跟官府捉拿的那个叫秦汉秋的逃犯交情不浅,而且是榻上的交情。这几日我又听说,那位秦相公可是被县衙给擒去了,犯的是杀人的死罪。我心裏掂量着,少爷你这么一来,身份跟寡妇也差不离。既然大家都是寡妇,那么少爷你何苦坐着痰盂笑粪坑,刷着马桶嫌茅厕呢?”

轮到陶献玉目瞪口呆了。他一向自诩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却不想,在这个寒冬腊月的早上,他被个做了几十年寡妇的老娘儿们教训了!而且字字不假,句句是真,却又带着尖锐的钩刺,那么直接地戳到他心窝子裏去!这个没屁股肏的老娘儿们,要爬到他头上来耍威风了哩!他要是不拿出点手段给她看看,哼哼,他白吃那么多红肉白肉,肥油点心了!

小少爷拖扯着棉被,呼啦一下站起在床上,短膀子叉腰,脑袋前伸;腮帮子鼓了几鼓,两颊使劲,一口隔夜的酸臭唾沫,“啊噗”啐了出去,正中何阿妈的眉心!

“哼咿!哼咿!哼咿!”小少爷撅嘴大叫:“老寡妇日子过的不耐烦,开始编派着咒人了哩!敢叫我小寡妇!我相公好端端地在县衙裏呆着,我怎么是小寡妇?他不过进去绕一圈,歇一歇,以后出来,我跟他继续夜夜肏屁股玩儿!把你上下两张嘴,都给馋的流酸水!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把我相公给弄出来,叫你看看,我是小寡妇不是?”边叫边穿衣服,却因为小梅子不在,不习惯自己扣棉袍上繁杂精巧的菱花结扣子,手一哆嗦,扣岔了一颗。他肚皮一腆,往何阿妈那边凑过去:“喏,老寡妇,帮我扣一个扣子!”

何阿妈呢,脸上血色全无,嘴唇都变得煞白,细瘦的两只手,颤抖个不住。她只感到一点,那就是要么狠狠掌这个胖少爷一巴掌,打碎他半嘴牙齿;要么她自己一头碰在门柱上,以鲜血洗刷干凈那些言语加在她身上的侮蔑。这么颤抖着,激愤着,煞白着,何阿妈浑没听见陶献玉叫她帮忙扣扣子。她的脑袋嗡嗡响动,五官牵扯不开;体内的“真气”岔了道,开始四肢百骸地乱窜;陶献玉肚皮挺了半晌,不见何阿妈的反应,他抬头一看──乖乖,不得了!老寡妇挂上了一副僵尸脸!小少爷害了怕,收回肚皮来,“咿”一声躲到床帐后面,想想不可靠,一弯腰,开始往床底下爬。爬到一半,就听见“扑通”一声,打转过来偷偷瞧看:何阿妈跌倒在地上──被他气得厥了过去。

陶献玉将忠诚贞女何阿妈活活气昏的事,在陶府裏很是掀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那日府裏跟何阿妈要好的几个大婶大娘,许久不见她人影,就寻摸到北院来。结果一进屋,就看见何阿妈直挺挺地睡在地上,小少爷却是半截身子藏在床底,半截露在外边,半卧半伏地,在那裏专心致志地挖鼻孔。几个女眷便惊怪不已,七手八脚将何阿妈弄到榻上,又去将小少爷从床底下拖出来,边给他掸衣裳边问出了何事。陶献玉嘟嘴斜眼地,“我哪裏知道哩?我叫她给我扣扣子,她不理我,然后就一声不吭地睡到地上了!好不吓人哩!”众人无法,只得先将何阿妈抬回她自己住的下房,分出一些人手去看顾,陶福又委派了家丁去请大夫。

忙乱的当儿,陶献玉倒是乖巧了起来,自己折腾半日,扣上了扣子,自己打水梳盥了,又自己去庖厨取了早膳,安安静静地吃。众人不明所以,只道何阿妈年老体衰,犯了顽疾,寻个当口发作一下。他们没看到何阿妈眉心的那摊唾水,因为陶献玉见人厥过去后,怕闹出人命怪到他身上,索性扯着何阿妈的袖子揩抹掉了。如果老寡妇能醒过来呢,他估摸她多半会跟阿姊告状,届时他多半逃不脱一顿训教。为了让即将打来的浪头少些凶猛,他愿意安分半日,遵循点规矩。不过所谓的守规矩,不过笼着两手歪靠在卧榻上等午膳吃,而非着人三五趟地往庖厨跑,挑挑拣拣地,数落青菜不好嚼,寡淡无味,抱怨汤裏的排骨骨头多肉少,啃着费牙口。小少爷经过这几日的浑浑噩噩,吃吃睡睡,早上又不知青红皂白地跟个几十年不得雨露滋润的老娘儿们干了一架,至今不晓得干了这一架的后果,心情很是恶劣。偏偏身边的几个小亲随都躲了开去,让他想找个人撒撒火都没法──这日子,哼哼,简直过不下去了哩!

章节目录
书友推荐: 这色欲之神当得太没尊严了!(西幻) 完美人生沈浪苏若雪 悠然仙途 柯南:我才是凶手 湘西赶尸鬼事之祝由世家 我的意中人 欣暮 重生成顶级绿茶后 千年后我从火星归来 七星八零下凡记 是保洁,不是四界拆迁办 第一神豪 快穿:反派宿主别黑化 穿成恶毒亲娘,逃荒路上杀疯了 逃婚对象是钓系 家教之完美男友攻略中 2006:重塑人生 神级狂少 见他第一眼就弯了 女法医穿书后和男二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