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三个小亲随放班一日,回到北院。陶献玉见到小柯子等三人,二话没说就上前去,刷刷撩腿,一人狠狠踢了一下屁股,连小梅子也没幸免!小柯子楞在当场,小伍子默默掸衣服,小梅子又羞又气,眨着薄薄一层泪花,望着小少爷哆嗦嘴唇。陶献玉毫不理会,只顾拉着甘荃的手,道:“走!马上去找那个骚师爷,给他一个下马威!”甘荃呢,喜欢看小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之前他喜欢林世卿,把这小师爷当成情敌,如今情敌虽不是了,对郑岚之仍然全无好感:别看那人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内裏可骚着呢!摆着一张清冷的荷花脸给谁看,哼!他决定跟胖肉丸同仇敌忾。“去就去!我之前也想会会他呢!”甘小少爷一兴奋,脸上的雀斑更浓重了。
那边,小柯子不依不挠地问:“少爷,你做什么踢人?”陶献玉回头,撅着葫芦嘴道:“还做什么踢你们?你们干的好事,昨儿一块儿告假,让南院的老寡妇过来,那个老娘儿们!我还没起床呢,就跟我干上了架!害的阿姊回来,揪我耳朵!”歪着脑袋摸着自家左耳,仿佛回忆起当时的痛楚和委屈,末了,冲三人挥起小拳头,“你们敢不服气?”小柯子他们呢,自然从未服气过,却只得低了头,息事宁人。他们太了解这位小少爷了,以往被小少爷欺负的事情多了去了,踢一下屁股算得了什么呢?
陶献玉才不理他们,跑进屋裏将秦汉秋赠他的兔毛围脖和帽子依次戴上,惹得甘荃一阵怪叫,“哟!新货色呀!打哪儿弄来的?”小少爷便扭着小肥臀,嘻嘻笑道:“亲亲相公送的哩!”甘荃立即撇嘴,乔泰哥还没送过他东西,除了请他吃过一次馄饨。他打量胖肉丸今日的穿着,嗯,天寒地冻,胖肉丸可预料地穿成了小圆球,但外袄的花色做工,却透露着精巧仔细。只见陶献玉的袖口金银线交织,上身玄缎印花,赭褐作底,六瓣红梅点睛,脖上脑袋上,圈着盖着纯白的兔毛,深浅映衬,着实可爱可亲。甘荃爱美的心肝也忍不住动容,抱着陶献玉道:“陶老弟,你虽还是个胖肉丸,却是世上最最可爱的肉丸子!”然后,拿嘴亲了亲兔毛夹层中的胖脸蛋。陶献玉呢,一看连素来不睦的小麻子都被自家征服了,笑得嘴巴聚成了第二朵小红梅。
一时间,二人和好如初,手牵着手往外走。小伍子忽道:“少爷,小姐不准你出去。”陶献玉猛回头,“个嘴欠的!我是为了咱们家,去奔走,打听,就你听话卖乖!”理也不理,跟甘荃摇摆着出了门。到了中院,迎面遇上管家陶福,小少爷胸有成竹,踮脚凑到甘荃耳边叽咕几句,甘荃会意,扬着一张小麻脸,脆生生道:“陶叔,我带陶老弟出去转转,不惹事!”陶福看重甘家,其中就包括了甘家少爷。尽管他对于这个承诺持怀疑态度,却也只好点头放行。
两个小少爷出笼的雀儿一般,嘻嘻咯咯笑着,打轿入城,到了街市上,吵嚷着下来,付了轿资。甘荃识得郑师爷的宅址,四下看看,辨了路径,扯着陶献玉往前走。这日照旧冬阳微弱,霜冻久久不化,往来行人,个个穿棉着袄,吁气如云。甘小少爷穿一身又薄又俏的夹袄,下摆抖落飘洒,好衬出自家的细条身段。他走路时,依旧改不了习惯,将个窄屁股左右摇晃,跟个行走的花蛇也似。小少爷在他身边,则像个矮墩墩圆乎乎的胖鹌鹑。陶献玉伸出手,在甘荃屁股上捏了一把,“小麻子,你怎么就这么苗条?可嫉妒死我!”甘荃呢,既然受了夸讚,就不好再得寸进尺,而需礼尚往来。他拍着陶献玉的肩头,道:“你这样也很可爱!”小少爷拧眉嘟嘴,“不喜欢这样!太胖了,真像小肥猪!”甘小少爷摇头,“此言差矣──要知道,各有各的好;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嗯,你肉多些,便是那小杨贵妃,我苗条些,便是那小赵飞燕。”甘小少爷觉得自己的话说的顶有水平。陶献玉依旧嘟着个葫芦嘴,他才不稀罕做小杨贵妃!他只想做个苗苗条条的漂亮的小娘子;他巴望冬天赶快过去,夏天赶快到来,以他的经验,到了盛夏,他总归会掉些膘的。
俩个人朝着老君庙后南小街的方向走。甘荃的衣服仍然穿得不够多,朔风稍起,便将身子弓成个虾米。路过一个卖烤芋的小摊,甘小少爷禁不住冻,拉着陶献玉停下来摸出铜板买一个甜芋暖手,顺带解解馋。卖烤芋的老头儿收了铜板,称了个甜芋递过来。甘荃也不嫌烫,拿到手中就迫不及待撕皮大嚼。金灿灿的芋头又香又甜烫乎乎,像把小火似的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热力,而且是香喷喷甜丝丝的热力。陶献玉睁得双圆眼盯着甘荃手上的甜芋,脑袋越凑越近,津液直咽,舌头频舔。甘荃见了,为显示点大方的姿态,恩赐一般把甜芋让过来,给小少爷咬一口。陶献玉当即嘴一咧,毫不客气,“啊呜”一口,挖去老大一个月牙!心疼得甘小少爷直叫唤:“胖肉丸,你家相公还在牢裏,你怎么胃口就这么好!”陶献玉不理他,三两下把嘴裏的甜芋囫囵吞下,舔舔舌头,感到意犹未尽。望望摊上的热烤芋,他也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卖芋的老头儿。那老头儿看他胖乎乎的模样挺喜人,特意称了个大的给他。甘荃一见,马上嚷道:“老头儿你偏心!胖肉丸,你,你得也给我咬上一口!”小少爷正给甜芋撕皮撕得高兴,听见这话就不禁拧起小眉毛,却没办法,慢腾腾剥了个芋尖子,吸着气递到甘荃嘴边。甘荃两排牙齿闪闪,准备连皮带肉将本利一起讨回,嘴巴一张一阖,“啪嗒”,牙齿敲在一处,仅仅叼了一个小角。原来小少爷护食,临到甘荃合嘴时,把手一缩,差点让甘小少爷吃了空!甘荃气极,叫道:“胖肉丸,你恁得小气!”陶献玉伎俩得逞,生怕甘荃还来分他的甜芋,忙不迭埋头就啃,呜哩呜噜道:“你是小赵飞燕,得苗条,不能吃太多哩。”
甘荃无奈跺脚。两个人就一边啃甜芋,一边往郑岚之住的小院挪。甘小少爷到底斯文又註重体面,吃上一口就掏出帕子抹一下嘴,陶献玉却是个随心所欲的主儿,把脸埋在芋头上大嚼,不一刻嘴边、两颊就沾上了金黄的甜芋丝儿。折过一条背街小巷,甘荃吃完了手上的芋头,扭眼看看陶献玉半个胖脸蛋上都是食物渣,心裏发笑,却不出言提醒,只是自家拿帕子揩了嘴,收进怀裏,劝道:“胖肉丸,你倒是快些吃,马上就到了,你难道想让那么、那么漂亮的郑师爷看见你吃东西的傻相?”陶献玉一想不错,可劲地啊呜啊呜将烤芋往嘴裏塞,腮帮子撑得鼓起来,顺手把吃剩的一张烤芋皮儿丢给甘荃,“喏,帮我给扔了!”甘荃嫌臟嫌粘,“哎哟!恶心死人!个胖肉丸,把我当小柯子使唤!”陶献玉一脸理所当然,挺着小胸脯在寒风中嘻嘻傻笑,口中裹着半嘴金黄的芋肉。两人拌着小嘴,走走说说,已然摸到了郑岚之住的院子。
话说这郑小师爷趁着衙裏正午放班,回到自家宅院,打发照顾他起居的老苍头夫妇生火造饭。秦汉秋一案,差不多尘埃落定,他本打算使个绊,拦阻一下,却被那日秦汉秋左瞧右看的,略略失神,等到回转过来,想去找罗县令,那罗茂政又是一副“想干什么来”的样子,他抿一抿嘴,终究没出声。可是这头做好人,那头就得着慌。他有一段时间没见林世卿了,不知道那老厌物知晓这事儿会不会胡乱扯怪。若是扯怪到他头上,他那金华县县令是不是就丢了呢?满腹心事地,郑岚之就不愿在衙裏多待,一放班便回到自家院子,却又担心林世卿找了来,就吩咐那老苍头对外说他有恙,不宜见客。如此,他才带着股莫名惆怅的心情,躺在湘妃榻上翻着《花间词》,心裏想着,自己对那个莽夫可真是不错,可那莽夫却什么也不知道呢!正慵懒地要坐起来,老夫妇之一的丁老伯立在门首道:“师爷,来了两个小哥儿,说要见你,放他们进来?”
郑岚之奇道:“什么小哥儿?哪儿来的,是小娃子吗?”丁老伯道:“没那么小,是两个小官人,一个自报姓甘,一个姓陶。”郑岚之挑了挑眉,已然知晓来的是谁了,并且猜到二人的来意。这必定是次极有趣的会面!小师爷微微笑了。即使面对那个林世卿,他尚且从无畏怯,何况那两个娇生惯养的酒囊小少爷呢!整整衣冠,他让丁老伯引人进来。
于是,摇着个窄臀的甘小少爷和沾了半脸芋头渣的陶小少爷跟着丁老伯进了正屋内厅。一路上,两人东张西望,互相呶嘴使眼色,绕过影壁,穿过小院儿,踏入一个布置清雅的轩厅,屋内装饰来不及看,四只眼睛就落在屋子主人身上。丁老伯出去,又回来,捧上三盅香茗,唯唯退下。
郑岚之看一眼甘荃,看两眼陶献玉。只见头一个跟上回在广延楼见的一般样,身细体长,雀斑团鼻,一对狐媚招子左右流波,却不得个中精髓,有皮无骨,有形无神,最多招来风月恶鬼的青睐;另一个呢,似乎又胖了些,脖子和头上戴着的,倒都是好东西,可是那张脸上,黄黄的粘的是什么呀?莫不是他刚吃过东西?小师爷望着陶献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过又抿抿嘴。
陶献玉瞧他半天了。从小师爷的眉毛瞧到眼睛,鼻子瞧到嘴巴,看他脸上皮肤白瓷也似,一介身段竹节般修拔,心底就先不自在起来,嘴一撅就开始翻白眼儿。郑岚之开了口,“两位小少爷找我有事?”甘荃转头看陶献玉在那边作怪相呢,胳膊肘就去捅他,嘴上道:“郑师爷,咱们想来问问,秦汉秋那案子是个怎么说法?”小师爷心道,哟,对了,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干着急呢!于理,他不能私下透露衙裏的公事;于情呢,他也不想这么快告诉他们好消息,叫他们兴高采烈。郑岚之道:“县衙内情,不可外洩,还望甘小少爷和陶小少爷体谅一二。”甘荃听了,忽然想到,对了,怎么忘了带礼物来呢?两手空空的还指望别人对你露口风?便去看胖肉丸。
陶献玉认定这个骚师爷故意不想告诉他阿秦的消息,声音高了上去,“什么不能透露?我是阿秦的小娘子,我就要知道阿秦怎么样了!”昂着脑袋,瞪着郑岚之。甘荃赶紧缓和下气氛,“郑师爷,这,这陶老弟是担心的紧,你,你也体谅些!”郑岚之何尝怕别人对他嚷嚷过?仍旧微笑着,“你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我实在为难,无法告知。”小少爷看他很是不顺眼,踏步上前,就要去扯小师爷的袖子,“我看你压根儿想看我笑话!才故意不说!”郑岚之笑容不减,让了过去,“陶小少爷这是说哪裏的话来?我为何想看你笑话?”小少爷步步跟上,非要抓住小师爷捶打一番不可,“你少跟我装蒜!你以前跟阿秦有一腿,别以为我不晓得!”郑岚之停了下来,“哦?可是汉秋对你说的?”陶献玉立即大叫:“不许你这么叫他!”小师爷慢条斯理地,“可我以前就是这么叫的呀!你叫阿秦,我叫汉秋,互不妨碍嘛!”他觉得逗逗这个胖小子,顶有意思;这一举动本是很违背他的初衷的。陶献玉气歪了嘴,慢慢地,他亮出一颗小虎牙,甘荃一看,知道要遭,忙不迭拦在二人面前,“郑师爷,他,他心裏着急,口不择言,您别见怪!”陶献玉更加气了,“小麻子,你少当和稀泥的杵!这个骚师爷,摆明了想勾引阿秦,从老泥鳅床上一步跨到阿秦的牢房裏,两条腿劈的可大哩!”说罢,朝郑岚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