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雨晴跟着叶阑走到窗边的桌椅前坐下,叶阑坐到她对面,看着柳雨晴低头轻抚着手中的相框,眸光温柔。
他嘴唇轻启,缓缓诉说着一件陈年往事……
柳雨晴的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位心灵手巧的美人,只是出身不好,生于山村裏的穷苦人家。当年知青上山下乡时,外婆结识了一位来自城裏的文艺青年,那男人俊秀帅性,笑容明朗,还有着一双巧手,剪纸剪得很好。
外婆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位良人,于是一见倾心。
她跟着那男人学剪纸,聊诗歌,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在男人的帮助下却习得了不少字,也开始跟着他读书写字,人生向她展开了从不曾设想过的绮丽的一面。
两个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却在最终际,男人还是选择回了城。
而在他回城前夕,外婆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为了不耽误男人的前程,她选择自己隐藏所有秘密,并没有对他说出来。
那个时候,未婚生子在农村裏是一件天大的事,外婆的妈妈让她把孩子打掉,好让她再嫁一户人家,但外婆却不肯。
最终一个一直仰慕外婆的同村男人娶了她,而外婆也还是倔强地生下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妈妈,而那个城裏的知青,就是你的亲外公,也就是这家小书店的老板——钟先生,娶了你外婆的老实男人,就是你现在的外公……”
“我妈妈……不是我外公的亲生女儿?”柳雨晴呆呆地问。
“嗯,不是。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听你外公……我是说钟先生说过,她应该过得很不幸福……”
“虽然你外公对你外婆很好,但你妈妈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自己家裏人。那时候的农村还是很封建的,所以你的外婆和妈妈在家裏并不被善待,你外公的家人经常趁着他不在,对你外婆和妈妈冷嘲热讽,这种情况直到你舅舅和阿姨出生后才有所好转——”
“好在,你外公还是很疼你外婆和妈妈的,也是由于此,她们才能坚强地活下去,否则就真的太难了——”
叶阑说完,轻嘆了一口气,柳雨晴眼神空洞,木然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她喃喃道。
“怪不得什么?”叶阑问她。
“我妈妈十四岁的时候就不读书了,一个人跑到县裏去打工,在那裏遇到了我爸爸,两人结了婚,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回家了,从我出生以后,我妈每年都会把我送到乡下,待在外婆身边住一段时间,但她自己都是当天来当天就回去,从不过夜。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她从小在家裏受过太多委屈,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厌恶感吧……”
“也有可能——”叶阑应道。
柳雨晴陷入沈思。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妈妈的性格为什么那么喜怒无常、发起火来歇斯底裏,为什么妈妈对除了外婆以外的所有家人都没有感情,为什么外婆的剪纸会剪得那么好,还有为什么,她在看到钟先生的剪纸时,会感到如此的熟悉和感动……
“钟先生……我是说我亲外公,他当时为什么会忽然找到我教我剪纸呢?”柳雨晴问。
叶阑笑了起来,“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他呢,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认识你,更不会在那么多难熬的夜晚,总有一道光替我照亮漫漫长夜——”
“那时候我闲来没事,就会跑来钟先生的这家小书店避世,”叶阑缓缓地说,“后来我们两很熟了,他是一个孤身老人,平时也很寂寞,于是也就把我当成半个孙子了……”
“有一天,我来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情绪不太好,就关心地问他怎么了。他说那几天他抽空去了一趟乡下,见到了想见却不敢见的人,还知道自己有个外孙女,长得特别可爱,剪纸也剪得特别好,应该是遗传了他的特长。”
“我那时候特别意外,问他不是没有亲人吗?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外孙女来了……这老头当时并没有说清楚,直到几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你就开始直播剪纸赚生活费了,你不知道的是,钟先生其实一直在关註你,还经常给我看你的直播,不时地炫耀你的技术有多好。”
“但那时候我不太看得懂,只觉得拿个剪刀在纸上剪来剪去,究竟有什么好看的,钟先生说我屁都不懂,不断地给我讲解其中的奥妙,我才渐渐地理解了这门民间艺术的魅力。”
“再后来……我就爱上了你……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身上真的有一种很特别的魅力,能让人只是远远地看着,就会安静下来,很温暖,很温馨,其实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但那时候的我状态很不好,始终不敢去打扰你,怕给你带来伤害。你就像一尊珍贵的瓷器一样,美丽大方,但又有些脆弱,让人不忍心去伤害你,哪怕一点点也不可以——”
“钟先生后来身体出了问题,深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便鼓起勇气,主动找到你,想趁着最后的时间,把能教的全部都教给你——”
“所以后来,”柳雨晴问道,“我师傅忽然消失了,其实是去治病了吗?”
“对,”叶阑点头应道,“他住院了,我还陪护了一段时间呢……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的很喜欢……再后来,老爷子不行了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并且把房子留给我了,不过我没要,我跟他说,我其实也很喜欢你,我会尝试着去追你,不过不论结果如何,最后我都会把房子还给你,因为你才他真正的后人,我不会鸠占鹊巢,占别人便宜的——”
叶阑说完,两个人都沈默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充满了寂静,却并不孤独。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空气中的微尘在翩翩起舞,仿佛某种爱意萦绕在其中不散,以光与尘的形势,展现给世人看。
长久以后,柳雨晴长吁了一口气。
“那现在,你来说明一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这些?”柳雨晴质问道,语气裏透着一丝小任性。
叶阑低下头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闷声地抖。
“出去说吧,刚好晒晒太阳。”
叶阑越过桌子,将手掌摊开递到柳雨晴面前。
掌心纹理分明线条清晰,手指修长指骨有力,柳雨晴将自己的手轻轻置于其上,恍晃间觉得这似乎代表了一种托付。
是爱意,是信任,是浓情蜜意,也是来自久远时空中的命运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