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故裏
(1)
接下来在学校隔离的几天,孟思扬几乎是度日如年了。一天天闲得没事,孟思扬忽然灵机一动,现在岂不是去学校阅览室的大好时机?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有老师发现自己了。
几天的时间,孟思扬就泡在书海之中了,而且他因为晚上本来没地方去,干脆就在阅览室地面上躺下睡了,也不怕着凉。不过他也不看杂书,因为他心裏想着,这次期中考试一定要把杨若雪比下去,当是钻攻和高中各科有关,但到了大学之后更加高深的知识。只不过他数理化都已经是满分了,再怎么看也不可能提高分数了。历史和政治,看的书再多,于考试无益。
不过晚上,教室裏统一组织放电影,他便也凑过去看。他以前从没看过电影,隔离第一天看的《不能说的秘密》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的电影。这天晚上又放了一部《大内密探灵灵狗》,这就完全属于插科打诨的搞笑片了,不过孟思扬也并不是那么严谨的人,看过一阵笑过一阵,也就放在脑后了。
又过了两天,屈指算他们隔离已经是第六天了。同学们对隔离要到什么时候都已经麻木了,甚至还觉得这几天在学校逍遥自在的生活,别的班可能根本没有机会经历。每个学生只有三年高中,可这三年高中,也未必能有这么一次难忘的经历。
这天晚上同学们又聚在教室裏看电影,看的是大片《赤壁》,这时吴越忽然跑进来,激动地高叫:“回家了!同学们,明天可以回家了!”
他激动得大喊大叫,班裏顿时沸腾了,也没人管正在放的电影了,立刻乱成的一团。还有人在将信将疑。直到文老师和丁主任都进来了,向大家宣布:隔离结束了,明天一早同学们就可以回家了。大后天学校重新上课,恢覆教学秩序。
犹如在大海上漂泊了几天的孤舟,终于看见了陆地,同学们都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立刻有将近一小半的人跑出去,在走廊裏给家裏打电话,不过倒是没有激动得哭的了。还有人在小声抱怨,本来什么事都没有,白白比其他班少了好几天的假期。
孟思扬听了,心想,这几天在学校,和放假有什么两样?至少对他孟思扬来说,就算可以离开学校,他也是无家可归。
还没到九点钟,大部分同学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都跑回宿舍收拾东西,恨不能当晚就能离开。孟思扬心想,自己现在离开,其实也无所谓。不过他觉得还是过一晚上,白天再走比较合适。
孟思扬没有再去阅览室,而是跑到未名湖边,想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
天蒙蒙亮,孟思扬站起身,跑向学校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时有车辆从路上经过,车速都很快。这一段车很少停,司机们无视“前方学校,减速慢行”的牌子。除了学生放假,这裏不会像市中心的那些小学一样,一到放学,就堵得公交车走不动路。
去余婷家吗?孟思扬想,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隐隐能感觉到,余家人根本就没拿他当过自己人。自己救余乐乐的恩情,早就被时间洗刷得干干凈凈了。
再去找秦国胜吗?但想起秦国胜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也是热情有余,每次自己有事,都不遗余力地帮自己,但他如果换位思考一下,也不难理解,秦国胜是一直担心他重操旧业,但要说对他好不好,他不能说好。只考虑一个极端的假设:如果孟思扬忽然出车祸死了,秦国胜绝不会感到悲伤,只会觉得放下一个包袱。想到这裏,孟思扬就打消了去找他的念头。
再去找韩冰雪吗?孟思扬踌躇一下,觉得自己和她毕竟并不很熟悉。自己只认识她妹妹,对她其他的家人他一无所知。韩冰雪在见到他的时候会对他关心一下,帮助他的时候也是不遗余力,也很真诚。但和父母、亲人毕竟不同——只要不是碰见了他,韩冰雪也绝不会多管他一点点事情。他跟着三十五班被学校隔离,韩冰雪一点儿都不知情,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孟思扬想,原来自己根本没有一个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一个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也能随时想着自己的人。原来那条狗可能会,但它也死了。
孟思扬心裏一横,一股狂傲之气又涌上心头——我怕谁,堂堂侠盗神偷,从来都是一个人的。
他心想,自己得先找一份收入了。余家不会再供应他上学和生活了。自己救了余乐乐一条命,在他身上搭了那么多时间精力,而余家报答他的,无论是请他吃的饭,还是给他的现金,林林总总算起来,不会超过一千块钱。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脚步声,孟思扬回头一看,几个餐厅的师傅们三三两两一块儿出来了,不过都换下了他们的工作服,只不过这几天时间学校餐厅裏就他们几个师傅,不用看衣服就能认出来,何况孟思扬还在餐厅打过工。他们大都认识孟思扬,看见他,都跟他打一下招呼,就过去了。杨阿姨则走了过来,笑道:“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等车吗?那也应该到对面呀。”
孟思扬说:“啊,不是的。我在想我去哪儿。”
杨阿姨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家了吗?不回家吗?”
孟思扬自己心裏也是糊涂一片。江阿姨并没亲口对自己说过一句“你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了”之类的话,虽然她那天说的话让孟思扬觉得她有没有明说没什么区别了。另外自己最近根本就没见过余华的面,他到底什么态度,孟思扬一无所知。
孟思扬只好说:“我不想回去。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把我当成个包袱,只不过都没好撕破脸而已。”
杨阿姨嘆了口气:“怎么会这样?你……没地方去吗?”
孟思扬说:“我想找个工作,不再花他们的钱了。”
杨阿姨说:“就算你有能力,可你还在上学啊,哪有时间?”
孟思扬说:“所以我想找一个不是需要随时待在单位的工作,或者一笔生意就能维持很长时间的工作。”
他问:“对了阿姨,我能不能继续在餐厅打工?您要是说洗几百个盘子不够的话,那我可以干点儿有技术含量的,比如做饭,我也会。您也知道的。”
杨阿姨还是摇头:“你没时间。我们十点就得开始做中午饭了,那时候你们还在上课。”
孟思扬嘆了口气。
杨阿姨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孟思扬说:“既然您帮不了我,我只好自己去找了。大不了,我辍学,边打工边自学得了。”
他刚要到马路对面,杨阿姨叫住他:“思扬,要不然这样吧,我供应你上学。等你上了大学,或者大学毕业正式工作后,再还我钱,怎么样?”
孟思扬摇摇头说:“算了,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欠任何人情了。”
杨阿姨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不由得长嘆一口气。
孟思扬走了不远,忽然想起什么,从兜裏拿出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也没充过电。他忽然想,也许余婷这几天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
他闭上眼睛,心想,也许这几天,余婷对父母力陈利弊,说得他们回心转意了呢。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但他实在不愿再去失望一次了。万一自己再去余婷家裏,遭到的仍是冷眼,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当场哭出来。
他想,不如这样,找个地方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如果能有一个他们家人的未接电话,或者询问他现在的情况的短信,那就说明没事了。如果手机是空的,说明他们早就不管自己了,那以后就永远不再见他们家的人才好。
充电器被他忘在宿舍了。他又跑回宿舍拿。不过他怕再碰到杨阿姨,那样挺尴尬的,便继续往前走,从路边下去,到了学校后墻,翻墻进去,这儿到宿舍也很近。他撬开一部宿舍楼的大门,上了宿舍楼。他没有自己宿舍的钥匙,不过室友以为他有,他每次都是撬锁进来,而且他撬过的锁都完好无损。
宿舍裏是不提供电源接口的,不然这群学生玩手机早就反了天了。教室有电源,不过他懒得去了,翻墻出来,沿着大路走到市区,找到一家网吧。他没知会网吧管理员,他并不是上网,只偷偷溜进去。因为全市中小学都停课了,那些有网瘾的学生无论如何不可能听学校的话待在家裏的,冒着感染禽流感的危险来网吧上网,因此几乎每个网吧都人满为患,不过这让孟思扬混进去更容易了。
网吧的电脑有不少坏的,但还占着电源,他便将一臺电脑后面的电源拔下来,插上手机充电器,就可以开机了。开机没一会儿,便显示有短信,他大喜过望,急忙一看,却是一个稀奇古怪的号码,通知他移动举行了什么活动,充多少元话费有机会抽奖云云,孟思扬失望之极,立刻把手机关了。
他把充电器拔下来,转身出去,往回跑,跑到高架桥上,将手机连充电器一块儿扔下去了。
天已经大亮了。孟思扬还没吃早饭,感觉有些饿了。他摸了摸身上,这几天在学校虽然紧衣缩食,一天好歹也要花个四五块钱,这时候身上只剩十块钱了。
他心裏又松动了。他想自己并非贪得无厌,只要再偷一次,得手几千块钱,至少这一个学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可自己已经跟余婷保证过不再偷钱了……
他转念一想,跟她保证过,她算什么?他对余婷的感觉,终于又变得恨起来。自己的正常生活,都是被余婷所打扰的。他在八班待得好好的,为了余婷,又是打架,又是转班,以至于现在都不好意思见原班的同学,更不好意思见杨若雪。
孟思扬心想,余婷虽然无论城府还是心智都远不如自己,自己却还是因为她栽了跟头。自己连她这一关都过不了,算的了什么好汉?
不过,要再去偷,偷谁呢?他目光游移,忽然想起刚才进去的那家网吧,那么好的生意,而且挣的都是黑心钱,自己从那裏捞一点来,没什么对不起良心的。
但他还是犹豫,不管被偷的是谁,自己总是在偷。就算网吧的钱都是抢来的,那自己也是黑吃黑,何况网吧的收入无论如何,也算得上是合法的,虽然会被工商局查封,至少和偷、抢之类的行为还不挂钩。
再说,自己就算要偷,最好等到晚上下手,最容易得手而且不易被发现。但网吧通常二十四小时营业,而且通常晚上生意还要比白天更好,人更多。
他又想,与其偷网吧的钱,不如偷在裏面上网的那些学生。首先他们大多数是一群不学无术的混混,拿着父母的钱也是败坏在网吧裏,还不如“捐”给自己呢。其次,他们发现自己没钱了,就没法再上网了,不得不提前离开。他听说过有在网吧连打了三天三夜电子游戏,一出门就暴毙身亡的,自己这么做说不定救了他们的命呢。最后,这些电脑虫一门心思放在游戏上,戴着耳机,完全沈浸在了游戏世界裏,偷他们是最容易得手的。
想到这裏,他终于动心了,远远向网吧望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心裏激烈地做思想斗争。自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啊,不管被偷的是谁,自己总是在偷啊。好不容易改邪归正了,在这个当口克制不住,一旦再迈出一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孟思扬看到网吧裏走出来几个小青年,双眼迷离,脸色如大病初愈,伸了个懒腰,站在网吧门口,四下张望。孟思扬心想,他们可能是在网吧裏待得太闷了,出来透透气的,也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孟思扬看到两个女生在街旁走过,看到网吧门口那几个小青年,下意识绕远了点儿。但那几个小青年目光立刻锁定到她们身上了,开始动起来,慢慢靠近她们。这时是上午九点,光天化日之下,孟思扬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心想这群小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两个女生很快註意到了,两人小声说了两句,立刻拔腿就跑。那几个混混也立刻拔腿就追,很快追上她们,拦在她们前面。
两个女生看了看周围,这裏地近郊区,街道宽阔,行人却很少。不过毕竟是白天,一个女生定了定心,问:“你们想干什么?”
小青年们说话却很客气:“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手头紧了,没钱了,找你们借点儿钱。你们把电话留下,我们以后一定会还的。”
女生说:“对不起,我们也没带钱。”
小青年渐渐有些不客气了:“别以为我们那么好骗。出来上街的能不带钱吗?老实把钱拿出来,一点事没有,跟你们说会还的,都是学生,还信不过我们吗?你们非说没有的话,我们可要搜一搜了。你们要不想那么着的话,还是把钱拿出来最好。”
另一个女生有些紧张,说:“好,我带钱了,不过不多。就这么点儿。你们拿了钱马上让我们走,行吧?”从兜裏拿出五十块钱。
小青年笑道:“恐怕不可能就这么点儿吧?”
女生有些恼了,说:“是不是不管我们拿多少钱出来,你们都说不会那么少,都要搜我们是不是?”
那几个小青年存的正是这个心思,却笑道:“哪能呢?这样,我们说个数,多的不要,就……五百,怎么样?”
女生火了:“谁身上带那么多钱?哎,警察叔叔!”她忽然叫起来。小青年大吃一惊,急忙回头一看,却哪裏有什么警察。这时两个女生掉头拔腿就跑。几个小青年大怒,拔腿就追。两个女生还是跑不过他们,很快就被追上了,这次这几个家伙就没那么客气了,上前一步抓住女生的胳膊,喝道:“把钱拿出来,不然把你们脱光了搜!”
女生顿时害怕极了,拼命叫道:“救命!”
话音刚落,那个抓着女生胳膊的小青年眼前一花,忽然多了个男生出来,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重重挨了一下,当场头晕目眩,趴在地上。
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退了几步。来人正是孟思扬。不过他这次留了个心眼,只要这两个女生没有出声呼救,他就决计不动手,以免发生误会。是以女生刚叫救命,他就忽然出现了。其他几个混混反应过来,见孟思扬就一个人,立刻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打,被孟思扬三拳两脚,很快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