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
(1)
两人刚转身,忽然背后有人叫住:“慢着。孟思扬,有事好商量。”
孟思扬回头一看,正是江文欣。他说:“您不是已经说绝了吗?有什么商量的?”
江文欣缓步走过来,孟思扬发现她盯着的是自己手裏的纸包,裏面是好几沓百元钞,她认得这是银行的封条,一沓是标准的一万元。她问:“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孟思扬和章医生对视一眼,章医生说:“我觉得你还是再商量商量吧,不值得付出自己一辈子呀。”
孟思扬点头:“好。”
他和江文欣走到医院外面。江文欣开口就问:“你的钱哪儿来的?”
孟思扬说:“反正不是你的,何必问我那么多?”
江文欣问:“是你偷的?”
孟思扬说:“要不然咱们一块儿报警,不过……要等我做完手术。我不信警察因为手术费是赃款,非要把女孩的眼睛再弄瞎不可。”
江文欣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用牺牲自己。我同意把余婷她爷爷的遗体眼·角·膜捐了,不过……我要一笔钱,不知道你能不能拿得出来。”
孟思扬眼神裏装满了鄙视。江文欣嘆了口气:“我想你一定在心裏骂我无耻。可我也是没办法。小婷……她已经像你以前一样,在你们学校的餐厅,吃了两个星期的剩饭了。”
孟思扬听了,惊得目瞪口呆。片刻,他说:“那是你的不对。你家裏再困难,好歹有房子有车,也不至于让她饭都吃不起。”
江文欣说:“谁说不是?可这孩子也是一心想给家裏省钱,我跟她说,你要是吃出什么病来,花的钱不更多吗?再说,我们家房子也卖了,车也卖了,到周末放假我让她直接来医院看她爷爷。现在她爷爷也快不行了,以后要是放长假,我们就只能去她姥姥家裏了。乐乐已经从附小退学了,在他姥姥家的农村的希望小学上学。要是一般的周末,我就让余婷干脆待在学校,吃两天泡面算了,连车钱也省了。你知道我们家为什么这么拮据吗?”
孟思扬摇摇头。
江文欣说:“看来余华他的确是想多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家和他公司的事情。”
孟思扬说:“后来我听秦警官说了。你们家……是不是被罚款了?”
江文欣点头:“没收全部非法收入,并处罚款两万。罚款两万算是小的了,可没收的钱要一百多万,我们家的车就是拿这笔钱买的,现在把车卖了,二手车就比当时的买价低得多,我们把房子卖了,可最近一段时间正好房价低迷,我们也是雪上加霜了,卖的钱还填不上那个差价。眼下还差十几万的缺口。加上余婷她爷爷又病了住院,我……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急忙抬手掩住脸,毕竟不愿意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哭。孟思扬说:“可……我的钱也是偷来的。”
江文欣苦涩地一笑,说:“我们家原来的钱可能还不如偷来的干凈呢,只要不被警察发现,无所谓了。”
孟思扬说:“问题是不能保证不被发现……我偷的是银行,一旦银行发现失窃,警察想到的第一个要怀疑的就是我。我想的是尽早治好那个女孩子的眼睛,一定要赶在警察来之前,这样一旦做完手术,就算手术费是赃款,警察也不可能再去把她的眼·角·膜强行摘走吧?所以,当你不同意捐献老人的眼·角·膜的时候,我就只能自己捐了。”
江文欣有些狐疑,问:“那个女孩子是你什么人?”
孟思扬摇摇头:“素不相识。是个和我一样的可怜人。不,她比我可怜。”
江文欣咬咬牙说:“这样吧,咱们私下裏约定,我同意捐了老人的眼·角·膜,不过……以后你要帮我把钱还清,我不管你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还是骗来的。”
孟思扬心裏充满了怨毒的话语没骂出来,但眼下还是大局为重,先答应了再说,只要手术一成功,自己再做什么都是值得的。江文欣补充说:“咱们这个约定不是合法的,也不可能签合同,我只能拿你的人品担保了。另外……就是小婷,你心裏还有她吗?你愿意让她再过着穷困潦倒或者……无父无母的日子吧?”
孟思扬深吸一口气,说:“好,我答应。”
杨扬住院后,一直是护士照顾着。她心裏还没摆脱怀疑的阴影,整天担惊受怕。这时她感觉被护士抱了起来,放在一张手推床上,被推出病房。她心裏紧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停下了,被抬到了手术床上,紧接着被实施全身麻醉。不过她本来就是盲人,长期处在黑暗之中,早分不清想象、事实和梦境的差别了,有时候自己想的事情总是怀疑是否发生过,自己做的梦更是如此,然后她怀疑孟思扬是不是她在梦裏认识的。但现在自己不在学校,这是很清晰的,那孟思扬就是真的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犹如长长地睡了一觉,杨扬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她感觉眼睛发痒,抬手去揉,被护士抓住了手:“别碰,你刚手术完,这块纱布要戴一个星期。”
杨扬吃了一惊,急忙问:“手术?”
护士说:“恭喜你,手术成功了,等过一个星期,你就覆明了,可以看见东西了。”
杨扬大喜过望:“真的?”
护士说:“当然是真的。”
杨扬一瞬间脑海裏闪过各种念头,急忙冲口问:“孟思扬呢?”
护士却犹豫了片刻,说:“他……今天是星期一了,他回学校上课去了。”
杨扬“哦”了一声,心裏失望。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天怀疑孟思扬的事情,觉得心裏有愧,但也不是很强烈,因为毕竟她现在还没看见东西,谁知道这个好像是护士的人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又在黑暗中在医院过了一个星期。她住在单独的病房裏,由一个护士专门负责照顾。她有时问起手术费和医疗费的问题,护士总说:“孟思扬已经帮你交过了。”
杨扬坐下来,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呀?”
护士奇怪:“你不认识他吗?我们医院的护士都认识他。他是你们学校的学生。”
杨扬问:“那……他怎么会有钱帮我交手术费?再说,毕竟再怎么样,我跟他认识不到一天,他何必会为帮一个陌生人……花这么大力气?”
护士笑道:“要说别人我们可能会奇怪。要说是他,那可一点儿都不稀奇。”
杨扬奇怪:“为什么?”
护士说:“如果算上你的话,这算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她犹豫一下,医院参与上次和警察联手抓捕孟思扬的行动,护士们都知道前因后果,当下只说了前半段故事:“第一次他在街上碰到一个乞讨的中年妇女,那妇女的孩子患先天性心臟病,但没钱做手术,当街乞讨,被他看见了,二话没说拉到我们医院,把身上带的现金全拿出来,还不够押金,他拼命跟我们医院保证一定能把手术费交上,最后我们院长相信了他,给孩子做了手术。后来,他果然尽他最大的努力,东拼西凑,把钱交齐了,最后也根本没让那孩子的母亲还。”
杨扬目瞪口呆:“这……他也太好心了吧?”
护士继续说:“是啊,当时我们都打心眼裏佩服他,暗骂我们院长。其实有一部分的手术费,是我们护士集体募捐的。”
杨扬问:“那第二次又是什么事?”
护士说:“第二次,他在街上碰到一起车祸,出车祸的是一个十岁的男孩,结果肇事司机逃了。他也是第一时间把孩子送到了我们医院,交了手术押金。结果你猜怎么样,那孩子的父母居然怀疑是他撞的人。我的天,他才多大,根本不会开车,这不是胡扯吗?可孟思扬也没一句怨言。好在那孩子的家裏条件还不错,没让他赔钱,知道他学习特别棒,就让他在医院照顾那个孩子,一边还给他补课。孟思扬也心甘情愿地留下了。不过他还要上课,天天他下晚自习后跑到医院来。我们每天都有护士轮流值班,他每天都来,结果就那几天都认识他了。他一直照顾到你们放国庆假,那孩子的父母总算知道真相了,他倒是也大度,一分钱没让赔,说那孩子已经是他的好朋友了,帮好朋友的忙,再大的麻烦也是值得的。这话让当时病房裏的护士听见了,回来跟我们一说,我们都觉得……嗨,这世上要是能找到第二个这么好的人,都实在难得。”
杨扬蓦然想起孟思扬曾经问过她的话:
……
“你说我们是好朋友吗?”
“算是吧。”
“好朋友的忙能不帮吗?别说那么多啦,你自己觉得自己的事情挺大,其实对别人来说未必就是什么难事……”
……
她顿时呆了半晌,喃喃自语:“这么说,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时章医生进来了,护士忙站起来。章医生笑道:“小姑娘,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今天可以拆线了。”
杨扬听了,急忙坐起来。护士忙按住她:“别动,躺下。”
杨扬听从吩咐。她感觉有东西夹住了她眼前的纱布,一点点剥开,骤然感觉脸上一阵清爽,不过她还是紧闭着眼睛。章医生说:“好了,你试着睁开眼睛。”
杨扬动了一下眼皮,感觉一缕久违的亮光出现在眼睛裏。她急忙拼命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模模糊糊的。她急忙眨巴几下眼睛,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护士、章医生站在旁边,关切地看着她:“能看见吗?”
杨扬一下子坐起来,叫道:“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激动万分,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了护士。护士也忙伸臂把她搂住,笑道:“恭喜你。”
杨扬又忙说:“谢谢护士姐姐。谢谢章医生。”
章医生淡淡一笑,说:“你还是去谢谢孟思扬吧。”
杨扬猛醒过来,急忙问:“孟思扬呢?”
章医生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有回答。护士忙说:“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回学校上学去了。”
杨扬急忙说:“那我赶紧回学校。”
“算了吧。”章医生说,“你最好还是别找他了。”
杨扬心裏一惊,问:“为什么?”
章医生想了想,说:“他临手术前让我给你留句话,想让你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杨扬急忙拼命点头:“我当然相信。他就是好人,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护士由衷地笑起来。章医生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他带你过来的时候,你还以为他是个人贩子,跟黑心医院联手拐卖人口挖人器官的。你要是现在还有这担心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做个全身体检。”
杨扬急忙说:“不不不……我……我真是太傻了。我当时跟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肯定伤心死了。我想跟他当面道歉。”
章医生还是摇头:“算了。他说他保证过要治好你的眼睛,如果实在找不到供体,就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给你。”
杨扬听了,浑身一震,叫道:“他……他不会是真的……”
章医生说:“差点儿。上个星期天我们医院有位老人去世了,他的遗体的眼·角·膜正好是合适的供体。孟思扬去找人家商量,结果一开始没谈成,他就决定自己捐了。我还再三劝过他,他毅然决然,说如果治不好你的眼睛,你可就真把他当成骗子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宁可没了一对眼睛,也要让你覆明。我也只好答应了。可这个时候,那个老人的家属忽然又松口了,他第二次商量,居然就成了。”
杨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章医生嘆了口气,说:“难得啊。我也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人,还是个没成年的学生,一个孤儿,有如此心肠。你说他要当真把眼·角·膜捐给你,你是不是一辈子也还他不清了?”
护士开玩笑道:“那还能怎么还?直接嫁给他得了。”
杨扬顿时脸红得像柿子,却无言反驳。她忙问:“手术费呢?”
章医生说:“他已经交了。”
杨扬奇怪:“他哪儿来的钱?”
章医生沈默片刻,说:“你也没必要管那么多了。他对你有大恩,不过并没求回报,只要你珍惜覆明后的机会,好好学习,将来成为社会有用之才,回报社会,也算报答他了。”
杨扬终于有些怀疑起来:“医生,孟思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说的话总让我感觉他已经不在了一样!”
章医生急忙说:“没有没有,别误会,他人当然好好的。”
杨扬问:“那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