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居住的街道
(1)
他晚自习没有回教室，而是又到了未名湖边，继续练“弹琴”，当然他练习的时候只可能想到杨扬，想着她教自己的时候。天完全黑了，五线谱也看不清了，他只好把谱子放起来。但纸板上黑白分明的琴键他还是能看清楚的，好在他差不多已经把谱子记熟了，何况他现在练的是左右手分弹，伴奏很多小节都是重覆的，没必要看谱了。
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孟思扬才起身回宿舍，然后问室友班裏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哦，我们班新转来一个同学。”林小川说，“是个女生，长得不错，而且……”
孟思扬打断他：“这算什么要紧事？我只是说，我不在班裏，没耽误什么事吧？”
林小川笑道：“可这个新来的女生跟你有关系。田老师给她安排座位的时候，俞菲立刻就提出让她坐自己的位置，她自己换到别的地方去了。”
孟思扬楞了一下：“那成我同桌了？”
“对啊。”周琛说，“孟思扬你女生缘太好了，”
孟思扬说：“爱谁谁，反正跟我没关系。”
第二天早上，孟思扬到了教室，叶琳琳已经来了，对孟思扬说：“孟思扬，你同桌换人了。”
孟思扬说：“知道。”
叶琳琳笑道：“你猜你同桌是谁？”
“我怎么知道？”孟思扬坐下来。叶琳琳压低声音说：“你妹妹！”
“余婷！”孟思扬大吃一惊，急忙翻看旁边的课本，果然上面写着余婷的名字。霎时间他心裏闪过无数的念头。他昨天晚自习根本没回教室，余婷会以为他干什么去了？
班裏同学陆续来到，余婷进来了，走到孟思扬旁边，冲他笑一下，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孟思扬站起来让她进去，坐下来问：“你怎么转的？文老师同意吗？”
余婷说：“能有什么不同意的？文老师知道咱们俩的关系。我就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上次一样，来个强行转班。再说我期中考试成绩到了年级五十多名，在你们班也是前五名的了，你们老班也欢迎。”
孟思扬有些许感动，说：“谢谢。”
余婷说：“当初你为了我转到我们班，我这是要报恩。”
叶琳琳回头说：“你们再说，我都快酸倒牙了，中午只能吃豆腐了。”
余婷有些脸红了。孟思扬说：“你家裏出这么多事，亏你考试还能考那么好。”
余婷说：“其实我本来是有实力的，上次月考没考好而已。因为我弟弟出车祸的事情。”
叶琳琳说：“可孟思扬去了你们班又回来了，你的意思是你有朝一日也要回去喽。”
余婷摇头：“不会。”
孟思扬昨天的疑虑荡然无存，暗暗感激余婷，不再多想杨扬了。因为他昨天吻过了余婷，所以再见到余婷的时候，有些不敢看她。两人心照不宣。班裏大部分同学并不认识余婷，叶琳琳也没到处乱说什么。陈运达虽然看见过孟思扬到餐厅门口和余婷一块儿进去吃饭，但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当时相距又很远，他也早忘了余婷长什么样了。
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在孟思扬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孟思扬回头一看，是卫少博。余婷也回过头，她也认识卫少博，惊喜道：“少博哥？”
卫少博奇怪余婷怎么会在八班，但这不是重点，他顾不得多问，只质问孟思扬：“你昨天下午跑哪儿去了？打比赛不知道吗？”
孟思扬说：“我不是说过我不上了吗？你也同意了。”
卫少博叫道：“你说的是如果和二部打你就不上，可没说整场比赛都不上。我们昨天第一场和高二一部打，输了。”
孟思扬想了想，说：“叶琳琳她哥是高二一部的，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没上的吧。”
“你……”卫少博叫道，“哎，对了，余婷这不来这儿了吗？你是转到八班来了吗？”
余婷点头。卫少博说：“那她也是一部的了，你总不能再说，看她的面子不跟二部打了吧？”
孟思扬说：“她昨天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再说，你现在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修改比赛结果。”
卫少博说：“你这人也太重色轻友了，不值交。我们一部球队就当没你这人了。”
孟思扬说：“正好。我还打算就此退出球坛了。”
卫少博说：“那随便，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再碰篮球。”他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学校不再限制跑操必须要穿校服了。同学们身上的衣服也逐渐加厚。
孟思扬没有买更厚的衣服。他仍然日覆一日地穿着校服，裏面也不加衣服，也不显得冷。江文欣来了一趟学校，去女生宿舍给余婷送衣服。这天是周末，孟思扬按秦国胜的要求必须去警察局，避免了和江文欣碰面的尴尬。
余婷基本融入了八班的集体。她没过一个星期就把宿舍也调到了八班，和叶琳琳在一个宿舍。叶琳琳学习成绩要稍稍胜过余婷一筹，但她文科比余婷要差一点，理科则比余婷好得多。孟思扬和余婷每次一块儿吃饭，共用孟思扬每个月五百块钱的生活费，能省则省，每次两人各买一份米饭，共买一份菜，而且一直是最便宜的土豆或者白菜。而孟思扬周末必须离开学校，就把饭卡给余婷，这时她可以独自吃一顿好点儿的了，但她也不舍得花多少钱。
校园裏空旷无人，孟思扬也不在学校。余婷按照妈妈的安排，无论是在校周末还是离校的周末，都待在学校，吃面包和榨菜凑合一天。
宿舍裏只剩她一个人了，教室裏也空空如也。余婷自己上自习，学了一上午，倍感无聊。这时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想找找那个孟思扬偶尔会提到的杨扬。孟思扬跟她说过，杨扬是艺术班的学生，是学钢琴的，而且和她一样，周末不回家。不过那是以前，孟思扬不知道她覆明之后，周末会不会回家。
余婷走到艺体中心楼下的时候，就听到楼上传来的飘渺无影的钢琴声。她心裏有种直觉，觉得这个弹钢琴的就是杨扬。事实也如她所料。杨扬坐在电子琴前面，手下漫不经心地弹琴，眼睛看着窗外。越到周末，她心裏越发不安，她潜意识裏盼望着，孟思扬能在周末过来找她，就像上次无意中路过琴房的窗前一样。她第一次去八班没找到孟思扬，就没有勇气再去一次了，一直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有时候甚至异想天开地想，是不是根本没有孟思扬这个人，他是不是天使的化身，就是专门来解脱自己的苦难的。结果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孟思扬长什么样。只有孟思扬的声音，被她刻骨铭心地记在心裏。
琴声总是掩饰不住演奏者的内心。杨扬这几天练琴的时候，老师就能从她的琴声中听得出她心事重重。有一次她刚停下来，老师问：“你怎么啦？脑子裏想什么呢？”
杨扬急忙说：“对不起，老师。”
老师说：“你弹得没什么问题的，只是……你的琴声告诉我，你好像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杨扬只好承认了，说：“老师，我不知道帮我把眼睛治好的人是谁。”
老师愕然：“你不知道？哦，那是个不留名的好心人了。”
杨扬摇头，说：“我知道他的名字。他开始听我弹琴，很欣赏我，然后说可惜我眼睛瞎了，然后就说，他能帮我治好眼睛。我还不信，结果第二天他就送我去了医院。可我手术好了之后，他人就没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什么样。”
老师说：“那肯定是有钱人嘛，可能人家经常做善事，可怜你这个小姑娘，对人家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杨扬说：“不是的。他跟我一样是个孤儿，而且……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我……不敢去找他。”
老师吁了口气，说：“是男生吧？”
杨扬“嗯”了一声。老师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孤儿？他说不定是想跟你套近乎才这么说的。也许他是富二代，零花钱就够你做手术了。”
杨扬急忙摇头，说：“不是。我住院的时候，跟医院的护士聊了，护士都认识他，知道他是个孤儿，而且，他帮过不止一个人，每次都是与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且每次他都费劲心血，竭尽全力，却不求回报。”
老师说：“我们学校要有这么个学生，肯定早就上校报了，当做道德模范重点宣传，甚至成我们市感动潞安的新闻人物都有可能，我怎么没听说过。”
杨扬说：“他才不是为了出名呢。”
老师狡黠地笑了笑，说：“你这多情的小姑娘，喜欢上人家了吧？”
杨扬顿时脸红了，忸怩地说：“没有……老师别瞎说。”
老师问：“那你觉得他是喜欢你吗？”
杨扬迟疑一会儿，说：“不一定。或者……一定不是。我问过他为什么帮我，他问我我们是不是好朋友，我说是啊，他说那还用问为什么吗？好朋友的忙不该帮吗？可是，话虽如此，我几个同学也是好朋友啊，可我绝不可能要求她们帮我这么大的忙啊。可我跟他才认识一天……只能说，他实在太高尚了，我不敢用……用喜欢啊什么的这种词亵渎他。”
老师缓缓嘆了口气，说：“你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杨扬问：“为什么不信？他的确就是。他能有什么图谋？他根本没从这件事得到什么好处。”
老师说：“怎么没得到好处？他得你这么个小姑娘整天惦记着他。”
杨扬脸又红了，喃喃地说：“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他是为了我这个人才帮的我，那我也无以报答……他想要什么，我给他就是了。”
她这话算吐露了心声。老师嘆了口气，说：“傻丫头……他叫什么名字？是高一的还是高二的？”
杨扬说：“高一八班的，叫孟思扬。”
老师听了，却倒吸一口凉气：“孟思扬？是他！”
杨扬惊喜道：“老师认识他？”
老师说：“我听说过他。我认识几个教他的老师，把他夸得像神一样，说他聪明无比，博览群书，初中的时候就把《红楼梦》整本背下来了。不过……我听说他是三十五班的呀，怎么在八班？”
杨扬听老师夸讚孟思扬，心裏觉得甜丝丝的，脸上泛起红晕。她说：“他的确学习很好，是……高一一部的级部第一名。”
老师摇头：“奇怪奇怪……唉，谁知道他什么样呢。有时候，想象总是与现实脱节。”
杨扬说：“可是不管怎样他都帮我治好了眼睛，这是既成的事实，无论怎样我都报答不起。”
老师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杨扬说，“我怕他只是因为可怜我才帮我，并没什么别的……想法。”
老师说：“你怕你自己伤心？也许你错过了机会，他让别的女生抢走了呢。”
杨扬不答话了。
到了周末，杨扬就极其渴盼，希望孟思扬能像上次一样出现在琴房门口。这时她想起了谢晓云，她认识孟思扬的时候，孟思扬就是跟谢晓云在一起。她不由得心裏一沈，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想了想谢晓云，她不由得自愧不如，心裏隐隐有些害怕。她害怕孟思扬跟谢晓云是不是关系不一般。不过她安慰自己的理由是，要真是那样的话，谢晓云如何能容忍孟思扬在琴房陪了自己一天？再说，她上次分明亲口说，她连孟思扬在几班都不知道。想到这裏，她稍微放心下来。
她一曲刚谈完，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讚道：“好。你弹得可真好听。”
杨扬忙说：“谢谢。”听到是个女生的声音，并不以为意，反倒隐隐失望。余婷说：“同学，我打听一下，你们艺体班有没有个叫杨扬的？”
杨扬大吃一惊，说：“我就是。”
余婷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但她还是“啊”了一声。杨扬问：“你是……”
余婷问：“我能进来吗？”
杨扬礼貌地说：“请进。”
余婷听杨扬语气轻柔，言谈举止，显得分外淑女，但她又想，也许只是她不认识自己的缘故。她走进来，笑道：“你好，你就是杨扬？”
杨扬问：“同学贵姓？”
余婷笑道：“你跟孟思扬一样，满嘴的外交辞令。我叫余婷。”
杨扬一听她说孟思扬，心裏百感交集，急忙问：“孟思扬？他……他还好好的吧？”
余婷奇怪道：“你干嘛这么问？”
杨扬说：“我出院的时候，去他班裏找他，结果他们班同学说……他一个星期都没来上课。”
余婷说：“也是我们班。我是他同桌。”
杨扬心裏顿时一沈：“啊……”
余婷看她表情顿显失落，心裏也是一沈，心想幸亏孟思扬没先来找她，看来她和孟思扬是情投意合了，只不过孟思扬不知道杨扬是不是一样喜欢自己，杨扬也不知道孟思扬是不是对她有意，两人要是再见了面，一旦话说开，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余婷便说：“而且……岂止是同桌而已。”
杨扬问：“那你们还是什么？表兄妹？”
余婷心想，你想得美。她说：“不是啊。我是他女朋友。”
杨扬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心裏难受，说：“哦。”顿了顿说：“他学习那么好……还谈恋爱？”
余婷说：“你什么意思啊？不信吗？”
杨扬听她这么说，就有些狐疑了，心裏还有那么点希望，问：“那孟思扬人呢？这大周末的，他都不陪着你呀？”
余婷摇头：“我才不告诉你呢。”
杨扬问：“他上个星期没去上课，那这个星期他来了吗？”
余婷点头：“当然。”
杨扬问：“那他上个星期干什么去了？”
余婷说：“当然有事情。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