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菲
(1)
女生正是余婷。她似乎半晌才确认眼前的人是孟思扬,泪水忽然滚滚而出,急忙蹲下来一把抓住孟思扬的胳膊:“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啊?”
原来孟思扬在餐厅躲了那么长时间,虽然不愁吃饭,但因为心事重重,心头焦虑,吃得并不多,消化也不好,营养不良。被捕后更是如此,加上前几天殚精竭虑、经受超过身体极限的行动,以及住院的时候一直埋头睡觉,根本不吃东西,比起余婷最后一次见过的孟思扬,已经瘦了一圈儿了。
孟思扬拼命把食物往下咽,余婷把头埋在孟思扬怀裏,失声痛哭起来。
孟思扬心裏的委屈、苦恼、憎恨,都被她的泪水冲跑了,剩下的只有怜惜,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能张口说话了:“你怎么来了?”
这时秦蓉回来了,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急忙闪身躲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我后爸死了。”余婷轻声说。
孟思扬大脑飞速旋转。他想起赵鑫,不由得冷笑一声:“你哥哥不还活着吗?他好像是叫……赵鑫来着。”
余婷点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余婷摇摇头。
孟思扬失望地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想抓他。”余婷恨恨地说,“我恨不能生吃了他!”
孟思扬惊讶地看着余婷。余婷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没有清白了,你……你会嫌弃我吗?”
孟思扬心裏如被重锤猛击一下,牵连着伤口都疼起来。他惊问:“你说什么?”
余婷低下头,说:“从……我转到省师范附中两个星期后。我从学校回到家,晚上……晚上赵鑫找到我,想……想欺负我。我赶紧跑了,去找我妈。可是想不到……我妈居然也不生气,她好像也无能为力。她那时候好像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后来……赵鑫就把我……”
她低头看着地面,声音细不可闻。孟思扬说:“你是说,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余婷急忙说:“从那以后,我放假就不回家了,待在学校。可没几天就放寒假了。越到放假我越害怕,我拼命想躲着他。我想偷偷跑回潞安来找你,可是……我又怕你嫌弃我……我那时候想自杀的心思都有了。幸亏,我后爸好像有什么重大的计划,和赵鑫都不见了,一个寒假倒也没什么事。好不容易等到开学了,我还是待在学校整天不回家,直到前几天我妈忽然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说出大事了。我回来后,我妈告诉我说,我后爸被警察击毙了。我妈带我和我弟弟就回潞安来了,她去找警方自首。”
孟思扬心裏一阵酸楚。余婷既然这么说,那自然没有理由自污。孟思扬怀疑的是,她是不是为了博得自己同情,故意美化了自己?孟思扬见过赵鑫,论长相帅气他自嘆不如。余婷说是在自己不情愿的情况下被他侮辱,其实是不是她心甘情愿的,而到后来才发现赵鑫并非善类的?不过孟思扬不敢问,怕自己想多了,反而伤了她的心。
余婷忙补充一句:“就一天晚上。”
“一天晚上……”孟思扬苦笑,“还不够吗?那可是你的第一次……”
余婷满脸通红,忽然说:“都怪你。如果元旦那天在旅馆的时候,你答应了我的话,至少要比给他强多了。”
孟思扬脸也红了,摇摇头:“没事,我……我不介意。”
余婷却急了:“你……你不介意?”她转念一想,语气黯淡下来,“你当然不介意。你还有杨扬。”
孟思扬摇摇头:“我不会再见她了。她转学去临泉二中了。”
“临泉二中……”余婷忽然说,“我在学校的时候好像听说,五一假期,省裏要举行高中篮球联赛,全省所有市都各组一个队参加,今年承办的学校就是临泉二中。”
孟思扬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苦笑一声:“有什么意思?我说不见她就是不见她了,难道还想着趁这次比赛去一趟临泉二中找她吗?我要是真想找她,逃学翘课什么时候不能去?真是的……”
他虽然这么说,余婷却註意到他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忙说:“算了,到五一还有几天,你能不能养好伤还另说呢。”
“伤?哈,早就好了。”孟思扬说着翻身从床上下来。余婷急忙扶住他,说:“别,你还是坐下休息吧。”
秦蓉在外面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听余婷声音清脆动人,偷偷瞥了一眼,只觉心裏难受,没想到这么一个漂亮的女生,却已经不再清白。她也替孟思扬难受。
孟思扬心想,都那么长时间了,秦蓉怎么可能还没回来?多半是在门口偷听呢。他便说:“秦姐,你就别在外面猫着了,进来吧。”
秦蓉进来了,笑道:“偷听你们小两口的悄悄话都不行啊?”
“当然不行。”孟思扬说。
秦蓉把水递给孟思扬。孟思扬打开瓶盖,拼命狂饮。余婷忍不住说:“慢点儿。”
秦蓉说:“他都几天没喝水了吧?”
“这倒没有。”孟思扬说,“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正下着大雨。我渴极了,雨水倒是喝了不少,也不渴了。”
余婷心裏一阵难受,急忙说:“这位……同学,我不知道你是孟思扬什么人,不过求你帮个忙,你让我留在这儿照顾他吧。”
“正好。”秦蓉说,“我也不当电灯泡了。哦,对了。”她从兜裏拿出几张百元钞,“别客气,这是我爸给孟思扬的生活费。”
孟思扬立刻说:“赶紧拿过来。谁知道她自己贪·污了多少呢。”
秦蓉笑道:“我想要钱跟老爸要就是了,还用贪·污你的钱?小人之心。”
余婷只好接过来,说:“谢谢了。”
“谢她干什么?”孟思扬说。
“我走啦。”秦蓉看了看他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这可是病房,你们动静别太大了,影响隔壁。”
“滚!”孟思扬火了。余婷也听懂了她的意思,顿时满脸通红。秦蓉笑着跑开了。
孟思扬嘆了口气:“现在的女生……都没那么纯洁了。”
余婷心想,他是在说自己吗?不过,她也无可反驳。她过去把门关上,走到孟思扬旁边坐下。
“几点了?”孟思扬问。
“你的时间感总算没那么准了。”
刚说完,孟思扬说:“哦,应该是……下午三点半吧。哎,睡了那么长时间,没校准时间,只能精确到半个小时了。”
余婷看了看手表:“三点二十七。还是挺准的。”
孟思扬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脸色忽然变了,冷笑一声:“你还戴着这块表?”
余婷一惊,看看手腕上的金表,顿时反应过来,急忙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孟思扬冷笑一声:“装。你接着装。如果你跟我说的事情是真的,我相信你在被他侮辱后第二天,就该把身上所有能提醒你想起他的东西全都扔了。”
余婷痛苦地捂住脸,哽咽道:“对不起……孟思扬。我……我……”
孟思扬说:“就算……就算赵鑫不是坏人,是正经人,你才上高一啊,你才十六岁!你……就算你和赵鑫是光明正大合法的谈恋爱,难道你这时候就把自己交给他了吗?”
余婷拼命摇头:“别说了……”
“还有。”孟思扬嘆了口气,“我相信母亲对孩子的爱,是天底下最无私、最奋不顾身、最可以舍生忘死的,你却说你妈听说你被赵鑫欺负却无能为力、暗中默许,我不相信。就算她也是个小人,她也绝不容许你受到半点儿委屈的。为了自己的儿女,作为母亲是会连死都不会怕的,还会怕什么?只能说是你,跟赵鑫偷·情后,根本没告诉你妈罢了。”
余婷没反驳,只是捂着脸哭泣。孟思扬心软下来,说:“好了,别哭了,再哭也没什么用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是回临泉去上学,还是回潞安来?”
余婷摇摇头:“我在省师附中已经退学了。”
孟思扬问:“然后呢?”
余婷说:“我……我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答应原谅我,我还回八班……我们还在一起。我保证以后对你言听计从,就算你打我、骂我,都无所谓了。”
孟思扬问:“还有一条路呢?”
余婷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愿意这样吗?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无理了。我伤了你的心,还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跟你在一块儿会丢你的人……可是……”
孟思扬说:“好啦,我只是听你说一下另一条路,做个比较罢了。”
余婷说:“那就是……我自杀,从此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了无牵挂了。”
孟思扬忙说:“使不得。不过,你只有这两条路吗?你不还有妈吗?你们母女可以相依为命。当然,我也找到我妈了,我现在也是和我妈相依为命。”
余婷一楞:“你找到你妈妈了?恭喜啊。她在哪儿?”
孟思扬摇头:“我不能告诉你。这次被警察冤枉,也是幸亏我妈妈那裏可以庇护我。我不能随便说出去,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再被冤枉吗?”余婷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两次?好了,我不问了。我妈她……自首去了。万一她也锒铛入狱,我……我可彻底没人管了。你要是也不接受我的话,我还能干什么?”
孟思扬想起余婷上次去夜总会的事情,心有余悸,余婷现在已经走到沦落之前的边缘上了。他急忙说:“好了好了,我会照顾你,你还回去上学。不过……你不要去八班了。连我现在能不能回八班,都不好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们了。现在警察会付给我生活费,我向秦国胜多要一点儿就是了。但……我们不能再保持男女朋友关系了。”
余婷苦笑一声,低下头,说:“原来你也有处女情结。”
孟思扬摇头:“不是。唉,怎么说呢。如果你真是被赵鑫……强迫的,你自己因此生不如死、后悔万分的话,算是对你的惩罚了,我当然会原谅你。可你是心甘情愿的……何况,你过来找我,是打算投奔我,却还编好一堆话来骗我?骗我说什么,就那一次之后,你就一直躲在学校不敢回家了?如果你真是心甘情愿的,老猫偷一次腥,怎么可能不惦记?肯定不止一次了吧?”
余婷顿时急了,叫道:“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孟思扬说:“你敢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我没办法去核实什么……哎,既然这样,一次两次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余婷哽咽起来。孟思扬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根本不喜欢我。你舍身给赵鑫,更是无可反驳地证明了这一点。你找我只是想让我给你提供帮助,我答应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还哭什么?”
“不是!”余婷忽然跪下来,“我是后悔了,真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我……”
“余婷。”孟思扬打断她,“这种话,你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你保证过多少回了?去年国庆节的时候,你没跟我保证过什么,那就不算了。第一次,你在餐厅门口碰到我,想跟我和好,我们第一次接吻,你保证只要我不变心,你就绝不会离开。结果呢?就因为我没有答应帮你爸搞一笔赃款来,你就生气离开,算是绝交了,根本不把你当初的话放在心上。第二次,你没过两天就回来了,发誓说你再也不会离开,哼哼,结果呢?我们上午还如胶似漆地黏在一块儿,路上碰到你妈,你妈说带你去找你爸,就分开一会儿,才几个小时,你回来的时候就判若两人,最后还是赵鑫到教室把你接走的。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你知道你走之后,全班同学都怎么看我吗?陈运达还问我怎么这么窝囊?我当时没冲出去把赵鑫打一顿,是不是就算很给你面子了?你还记得元旦开学的那天晚上,你戴着这块手表,走在学校的路上跟我说的话吗?赵婷!”
余婷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孟思扬问,“用那种冷冰冰的口气跟我说话,也是迫不得已吗?是不是赵鑫就端着狙击□□躲在附近,只要你敢对我露出半点儿笑容,就一枪打死你吗?事不过三,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保证吗?你给我站起来,你下跪也没用。你最珍贵的东西已经丢了,再丢点儿尊严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余婷哽咽道:“孟思扬,你是男生,不能用你们的标准来衡量我们女生……”
“是,是。”孟思扬说,“你让我想起了杨扬。杨扬本来给我写了封信,约我在清明节的时候,她会回潞安一中来找我。结果这期间,我被人诬陷了,成了通缉犯。但我还是想方设法在清明节的时候,冒着被警察发现的危险,在学校露面等着她,结果三天时间,我都没敢去餐厅吃饭,生怕就在那十几分钟裏面她会过来。最后我等不及了,去了叶琳琳家,杨扬就在她家裏。我问她为什么违约,她说,她不是东郭先生,对坏人还要遵守什么约定吗?还要守什么承诺吗?我很不理解,是不是你们女生,都会这样想?”
余婷听他提到杨扬,便不多说了。孟思扬又喝道:“你赶紧给我站起来!别这么跪着,像什么样?”
余婷只好缓缓站起来。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孟思扬说:“请进。”
章医生进来了,笑道:“你醒了?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孟思扬有些尴尬,笑了笑说:“我以为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呢。我把您的车毁成那样。”
章医生哈哈笑起来。这时他背后闪出一个人来,正是章晴,跑到孟思扬床边笑道:“思扬哥哥。”
余婷有一种被无视的感觉,慢慢退到一旁站着。章晴说:“我可算知道那天你干嘛拿枪逼着我走了。你是知道坏人要来了,你要引开坏人,是不是?警察叔叔跟我说的。”
孟思扬说:“但不管怎样,如果不是我鲁莽,你也不会受伤。”说着看着章晴手臂上吊着的绷带。
章晴说:“我伤的又不重。不过我可真佩服我自己,不打麻醉药让你给我取子弹,我居然忍住了。当然啦,你比我厉害,子弹都打进你肺裏了,也是不用麻醉药,疼成那样,也不咬牙,就跟没事人一样。”
孟思扬岔开话题:“你是不是还有三个月就要中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