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云
(1)
清晨,孟思扬在操场上跑步,刚跑了一圈儿,臺阶上跳下一个女生拦住了他,冲着他嘻嘻地笑。孟思扬定睛一看,正是俞菲。
孟思扬对俞菲感觉很奇怪,觉得有点稀裏糊涂的。他对俞菲可以说一点儿也不熟悉,但她居然就成了自己女朋友。他除了知道俞菲有一个哥哥而且还是自己同班同学,其他的一无所知。
俞菲问:“哎,孟教官,你练过负重跑吧?”
“当……然。”孟思扬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这么称呼自己。
“五十公斤没问题吧?”俞菲又问。
“没问题。”孟思扬说。俞菲听了,便绕到他身后,跳起来扒住孟思扬的脖子。
“背着我跑!”俞菲兴奋地笑道。
孟思扬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背着她绕着操场疯跑起来。俞菲御风而行,一边大呼小叫。不过时间太早了,操场上没有别人。
孟思扬停下来,忽然一个背摔把背上的俞菲甩到前面,在她落地之前把她抱住了。俞菲惊魂未定,连连大喘气,发觉自己正趴在孟思扬怀裏,顿时满脸通红,挣扎了一下,跳了下来。
孟思扬感觉仍然很奇怪——这么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女生,自己却能和她这么无所顾忌地闹着玩儿。昨天那张纸条成了他们相互表白的证据,但孟思扬对她毫无感觉,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到底什么感觉。只不过俞菲的性格,让孟思扬觉得她像个孩子,忍不住喜欢抱着她逗着她玩儿,但与之前和余婷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哎,思扬。”俞菲对孟思扬的称呼也变了,“上次我撕毁了你妈妈的遗照,你还怪不怪我?”
“遗照?”孟思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那根本不是。”
“不是?啊哈,你还装得跟真的似的!这都能开玩笑?”俞菲问。
孟思扬摇头:“不是。我妈妈其实没死。”
俞菲惊喜:“真的?”
孟思扬说:“走,我带你见见她。”
“她……就在这儿吗?”俞菲问。
孟思扬“嗯”了一声,抓着她的胳膊,走向餐厅。
“去哪儿啊?”
孟思扬没回答,到了餐厅,孟思扬拉着她一直到了窗口前面,然后扯嗓子叫起来:“妈——”
餐厅的工作人员都奇怪地看着他。孟扬出来了,诧异地看着他:“思扬?”
孟思扬便对俞菲介绍:“她就是我妈。原来姓孟,现在姓杨。你叫她杨阿姨就行了。”
俞菲局促地问:“你……开什么玩笑?”
孟思扬脸色微微变了:“你瞧不起我妈吗?一个餐厅的工作人员?”
“不是不是。”俞菲忙说,“我只是觉得……你像是在开玩笑,说你妈还活着,然后说带我去见她,然后跑到餐厅说餐厅的主管就是你妈……这也……”
“思扬,她是……”孟扬疑惑地看着孟思扬。孟思扬估计她心裏想的是,自己的儿子也太花心了,走了个余婷,来了个杨扬。走了个杨扬,又来个俞菲。
“妈,她是……我朋友,叫俞菲。”孟思扬介绍。
孟扬颇有深意地看了孟思扬一眼。俞菲则使劲盯着孟扬看,终于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像照片上的那个人了。
“真的呀?”俞菲局促地说,“阿姨好。”
孟扬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孟思扬自顾自地过去打了两碗饭,然后自己刷了卡,问俞菲:“你还要吃什么吗?”
“哈,以后跟着你是不是在餐厅就不用花钱了呀?”
“当然……不是。”孟思扬说,“我还要付给我妈钱呢。”
俞菲笑起来。
两人是最早到教室的。俞菲一看教室裏没人,兴奋起来,跑到孟思扬座位旁边坐下。孟思扬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有一种感觉,两人都是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为了履行各自作为男女朋友的“职责”而呆在一块儿。
“对了俞菲……”
“叫我菲菲。”俞菲轻快地说。
“好吧,菲菲。”孟思扬问,“你不是说,你喜欢你哥吗?”
俞菲苦笑一声:“反正知道终究不可能的,我已经死心了。既然这么容易就把你追到手了,我还干嘛死死抱着我哥不放?”
孟思扬一楞,想想确实也是。俞菲几乎不费半点儿力气,只一张纸条、一句话,孟思扬就答应了。
“不过我还是感激你。”孟思扬说,“听说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我是清白的。”
“哈哈。我想得其实很简单。”俞菲说,“我问自己,你能想象孟思扬赤膊蒙面、滥杀无辜的样子吗?当然想象不到。所以你也不会是那样的人。”
“从前我一直觉得是你班裏最不可理喻的女生之一……”孟思扬轻嘆道。
“以后。”俞菲坏笑道,“再调座位的话,我会像非要和我哥同桌一样,千方百计要和你同桌的。”
孟思扬说:“何必?我肯定也跟你同桌啊。再说,你想想,我连直接候补座位,最后都能落到和你同桌,那只要是想,我们两个同桌不还是轻而易举吗?”
“这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俞菲说,“也许这是一种缘分吧。”
孟思扬没接话。他不相信缘分,但也不愿反驳俞菲。
俞菲也不再说话,百无聊赖地坐着,两手托着下巴。孟思扬只觉她长着一张娃娃脸,回想她从前的事情,那时觉得她不可理喻,很是娇蛮,但现在回想反而觉得她天真可爱,忍不住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发。但刚才还抱了她一下的孟思扬这时候却不敢碰她了。奇怪得很。
孟思扬努力地想,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爱好?想来想去只觉得,根本没有。他篮球打得好,但俞菲并不崇拜篮球少年。他学习很好,俞菲只差强人意。他会弹钢琴,但俞菲也不是文艺少女。直觉让他觉得很难和她维持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又涌上脑海,不由得他不担心,那还是他从前的身份问题。这个问题曾经让他相继遭到余婷和杨扬的冷眼,他不知道会不会在俞菲身上重蹈覆辙。
看看还没人进来,孟思扬说:“俞菲,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又叫我什么?”
“哦,菲菲。”孟思扬说,“也许我说完,你就不愿意让我这么叫你了。”
俞菲迟疑一下:“你难道做过什么觉得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孟思扬摇头:“没什么好对不起你的。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也许……会影响你对我这个人的看法。”
“只要跟我没有关系,就没关系。”俞菲说。
“那可不一定。”孟思扬悠悠地吐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上学之前是什么身份。”
俞菲嘻嘻一笑:“是教官啊。是我们伟大敬爱的孟教官。”
“再之前。”
“是敬老院的义工啊。”俞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孟思扬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去敬老院看过我爷爷。”俞菲说,“当时见过你。后来就觉得你眼熟。”
“再以前呢?”孟思扬有些紧张地问,似乎俞菲的城府深不可测,早就知道了一切。不过他觉得这样反倒不错。
俞菲摇头:“那我还真不知道了。不过那时候你那么小,应该不会做过什么……很出格的事情吧?”
“非也非也。”孟思扬说。
“哈哈……”俞菲笑着打断他,“你是不是《天龙八部》看多了。”
孟思扬眼睛一亮,觉得他和俞菲之间还是能找到一点共同爱好的。
“你也看武侠小说吗?”
“当然啦。”俞菲说,“金庸的武侠小说我看过一遍的。”
孟思扬松了口气:“难得。你一个女生……我以为你们只爱看琼瑶呢。”
他费力地想了想,问:“你觉得……《射雕英雄传》裏面郭靖的师父之一,江南六怪中的老二朱聪,怎么样?”
俞菲有些奇怪:“郭靖的六个师父……都是好人哪?有什么问题吗?”
孟思扬有些失望:“看来你看得并不认真啊。”
俞菲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又睁开了:“你是说……你以前是个小偷?”
孟思扬反倒笑了:“你还记得,这倒不错。”
俞菲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你从小是孤儿嘛,没人管教,搞些小偷小摸,也不能算你的错,只能算社会的。再说,你现在已经反正了嘛。嘻嘻,你还是道德模范、十佳少年呢。”
孟思扬说:“我以前可不是小偷小摸。”他想了想,说,“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偷平常人,只盗银行。前年暑假裏我才到了潞安,四处找银行下手,盗窃了上百万的金额,结果最终失手被捕,教育之后,警察送我到敬老院做义工的。”
俞菲笑道:“那我猜,你拿这些钱肯定也不是干坏事、吃喝嫖赌。”
孟思扬说:“是……我以前是在山区长大的,山区那地方太穷了,我是太仇富了。我把偷来的钱,都拿去给我小学的小校友交学费去了。当然还有一些,赠给了我们学校一些家庭不太好的学生,包括叶琳琳,所以她也是一个知道我的身份后没有瞧不起我的人之一。”
俞菲听了,笑着往他身上砸了一拳:“你是觉得我对你看法还不够好,才这么说的吗?你告诉我这些,一来,说明你对我很真诚,并不欺瞒我。二来,说明你的确是个好人。就算你做违法的事情,也不是为了自己。就算以前有些偏激,但你心是好的。另外,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从前的事情了,何必那么在意?”
孟思扬苦笑一声:“那实在太谢谢你了。可别人听说这些的时候,并不都是像你一样的。”
“谁呀?”
“余婷。”孟思扬说。
俞菲问:“你是说……她之所以离开你,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吗?”
孟思扬说:“也……不能这么说。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俞菲却不多问了:“管那么多干嘛?只要……”她脸忽然微微一红,说,“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就够了。”
孟思扬也不敢说话了。他不敢保证自己对俞菲是真心的。但他对俞菲感激是真。
“说实话,我对你不熟悉。”孟思扬说,“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不熟悉可以慢慢熟悉。”
“对了,你妈妈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俞菲这才想起刚才突兀的事情。孟思扬便不加隐瞒,将自己的身世详细告诉了她。俞菲听得目瞪口呆。孟思扬讲完,她嘆了口气:“那我还是对不起,当时真不该撕了那张照片的。我也不怪你打我那一拳了。”
孟思扬像是找到理由了,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抚摸一下:“我也对不起了。很疼吗?”
俞菲“嗤”地一笑:“你打的不是后脑勺,是我的脸,都让你打出鼻血了。”
孟思扬“啊”了一声:“那更对不起了……”
俞菲想了想,笑道:“你要道歉也成,照着你打过我的地方吹一下,我就不疼了。”
孟思扬想起昨天她“吹”自己耳朵的事情,不由得发窘,不知道她是不是话裏有话。果然,俞菲怕他不明白,补充一句:“就像我昨天吹你的耳朵一样。”
孟思扬决定先装傻,便俯身到她面前,对着她的鼻子吹了一下。
“哎哟。”俞菲叫道,“你没刷过牙吗?”
孟思扬顿时难堪极了,说:“我从没刷过牙。没人告诉过我还要天天刷牙。”转过身不再对着她。俞菲急忙说:“好啦好啦,我开句玩笑而已。哎,你别生气。”
孟思扬说:“我哪裏生气了?只是有些……伤感而已。”
俞菲说:“真是的。你那么多奖金,还买不起牙刷牙膏吗?要不然我给你买。哎,反正你的奖金也不是固定收入,早晚也能花完的。一万八,也不够你三年的生活费啊。”
“一万八还不够?”孟思扬瞪了她一眼,“这第一年也马上要过去了。总共也不到一千天,一天二三十块钱,对我来说是够了。”
俞菲说:“你只算吃饭的钱哪。你不换衣服、换鞋吗?”
孟思扬嘆了口气,说:“当然不止这些。俞菲,我既然告诉过你我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告诉你别的事情也无所谓了。”他从怀裏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
“什么呀?”俞菲边问边打开,顿时捂住嘴巴。裏面是厚厚一沓百元钞。
“天哪?你哪儿来的?偷来的吗?”俞菲问。
孟思扬点头:“就是我被警察冤枉之后,我一时气恼,闯了实验中学后墻胡同那条着名的网吧一条街,从网吧裏面洗劫了十几万。按照我自己的观念,网吧算是非法收入,所以我算是黑吃黑。不过这些钱我放在我妈那儿了,她让我在平冤之后就上交给警察,我没听她的话。”
俞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孟思扬说:“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我才根本不把那一万多块奖金放在眼裏。如果我一时心血来潮,可能就捐出去了。我还像以前一样,在餐厅拣剩饭吃。”
“别,那样多不卫生啊。”俞菲说,“对了,你这个暑假还去帮你的小学弟学妹交学费吗?”
孟思扬迟疑一下,点头。
“好啊。”俞菲笑道,“你带我去雷江玩儿吧。”
孟思扬吃惊地看着她。
“不行吗?”
“那么远……”
“哈,跟着你我还不放心吗?我们的孟大教官。”俞菲笑着说。
“好。”孟思扬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说吧。”俞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上次何冬娅跑八百米的时候晕倒的事情吧?我死活不愿背她去医务室。”
“记得。”俞菲坏笑,“我们宿舍的女生都说,你向何冬娅表白被拒了,你是在报覆她。”
“无聊。”孟思扬说,“她以前是我前座。因为……我的一些个人习惯问题,她有些受不了了,写了一张纸条塞在我课本裏,我看到后猜到是她了。我当时就很赌气,绝不肯背她。她不是觉得我……不讲卫生吗?既然这样她怎么会愿意让我背她?我不管她怎么想,反正我就认为她会这样想的。”
俞菲只是趴在桌子上笑个不停。
“很好笑吗?”孟思扬说,“从那以后,我总觉得自己和你们女生不是一个世界裏的人。我们有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