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上半空,星月皎洁。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更显得幽静恐怖。这时不远处的草丛裏忽然有了动静,三个警察急忙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只见一个人影从丛林裏钻出来,快速穿过梯田,从山坡上一层一层的往下跃,身手的矫健,看得三人目瞪口呆。人影落到最下面,贴着山坡跑到巨石下面,躬身一跃,竟然平地跳起两米多高,轻易地爬上了三米多高的巨石。两个警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影上来后,便站住了,转身四下看看,最后盯住三个警察埋伏的地方不动了。三人急忙压低了头,就好像猎手打猎一样。但实际上看着这个猎物,他们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感觉无论如何非得把特警部队召来才能抓住他不可。虽然他们都带着枪。而这时他们也清楚地看清了此人的面容,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因为天黑,无法判断肤色。
少年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往屋裏走。
秦国胜悄无声息地拔出□□,对准了他。警察大吃一惊,但不敢说话。就在秦国胜开枪的一瞬间,少年猛地一转身,翻身跃下了巨石,落地的时候一个前滚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跑。秦国胜叫道:“我打中他的腿了!追!”
三人从隐蔽的地方迅速钻出来。少年听见了,但头也没回,瘸着一条腿爬上山坡。警察一边大喊:“站住!”一边迅速左右包抄过去。少年在一棵树下面站住了,看警察过来了,急忙往树上爬。他爬到树梢上,警察也到了树下,纷纷喝道:“下来!下来!”
秦国胜喊道:“你就是孟思扬吧?”
少年不答话。秦国胜恐吓道:“你再不下来我开枪了!”
少年终于说话了:“别开枪,叔叔!我下来!”
“你叫我叔叔?”秦国胜心想,当年你妈被枪毙的时候,她还叫我叔叔呢。秦国胜是典型的晚婚晚育,三十岁才有了孩子,和孟扬的儿子一般大。少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一条腿,一边往下爬。这时一个警察有些奇怪,说:“为什么地上没有血迹?他伤口都不滴血吗?”
不过现在天黑,他们只以为他们并没看见罢了。少年快下来的时候,秦国胜过去扶他,少年却忽然从树干上跃身跳下来,“啪啪啪”三脚将三个警察手裏的枪全踢飞了。三个警察大吃一惊,少年已经闪电般将两把枪捡起来,对准了三个警察:“不许动!”
三人大吃一惊,下意识举起手。秦国胜说:“别冲动,孩子,你年龄不大,就算犯了盗窃罪,也不会判刑。可你要杀了人,还杀了警察,可不一定了。你妈妈就是一时冲动,杀了不该杀的人,才……”他说到这裏,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口了,这话不是刺激他吗?少年却很冷静,一边瞄着他们,一边走到第三把枪旁边,一手将一把枪关上保险,插在腰上,一手把枪拾起来,然后迅速转身,往深林裏跑去。
一个警察缓缓地说:“看他关保险的动作,玩儿过枪啊。”
秦国胜问:“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姓俞的呢?”
“得了,我们现在连枪都被下了,这孩子要是跟我们玩儿真的,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另一个警察说,“还是赶紧叫援兵吧。”
这裏已经远远不是他们所在的地市了,但好歹还没出省界,也到了两省交界地带了。秦国胜看着莽苍的山林,说:“解放快六十年了,最穷的地方还是当年闹革命的地方。”
“穷的地方才闹革命嘛。”另一个警察说,“现在也是。这么小的孩子,这般的身手,也只有这地方才能培养出来了。”
三个警察都已经又累又饿了,又徒步走了十几公裏山路,才回到镇子上,在招待所吃了饭,都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们只睡了两个小时,本市的刑警队乘车赶来了,和秦国胜见面,秦国胜将两个皮箱给他们,让帮忙押送回银行。这一队警察则跟秦国胜一起,再次到了老王庄。这次人手多了,秦国胜心裏有了底气。但少年抢走了三把□□,裏面至少有十几发子弹,如果躲在暗处,还是能打得他们防不胜防。关键就在于这个少年敢不敢向警察开枪了。警察其实是靠他们的身份而不是战斗力来保护他们自己的。
几个警察搭人梯爬到石头上,进入屋裏搜查。一个警察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来,看起来很旧了,打开一看,是一个日记本。日记本从前到后,字体跨度非常大,第一页的字体横平竖直,完全是个小学生的字体,到了最后,就成了很秀丽的楷书。警察笑道:“这小偷素质不错啊,字写得不错。”
“这是关键的物证。”秦国胜说,“现在别忙着看,收起来,拿回警察局再说。”
警察再也一无所获了。他们留下一个班放哨,看那少年还会不会回来,两个在明处,六个人在暗处,并在不同的方位埋伏着,包括秦国胜带来的两个警察。
秦国胜到了自己办公室,拿出日记本,翻看起来。
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八号星期五晴
今天是国耻日,也是我第一天上学的日子。我在这一天开始庄重的记日记。其他同学都还不会写字,这真要感谢俞叔,他早就教我写字了,我还在黑板上写给老师看,小伙伴们对我都佩服极了。但我高兴不起来,俞叔说国耻日是所有中国人都该沈痛哀悼的日子。俞叔说他的爷爷就是在五十七年前的这一天死在东北的。但第一天上学的小朋友们却还都在兴高采烈的做游戏,让我很难过。他们习惯忘记过去。
秦国胜看到这裏,忍不住心裏算起来,孟扬的儿子是一九九一年生人,按日记的日期,他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居然就开始忧国忧民了!但他同时也觉得,这孩子受到的家庭教育并不差。看来他对这个姓俞的人言听计从,而这人教给他的,似乎并不是多负面的东西。
这孩子的字体和他写的东西完全合不来,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的字,抒发的感想却像个中学生。尽管他文笔很幼稚。但相比同龄的那些还根本写不出像样的句子的孩子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秦国胜继续往下看。前几页的日记根本找不出任何和当前发生的案件有关的事情。这时他忽然想,从头到尾,自己都没能证明这孩子就是孟扬的儿子,也没证明他就叫孟思扬。他写的这个学校到底是在哪裏?他写的“老师”和“小伙伴”,知不知道他的名字?想到这裏,他立刻站起来。他必须再下去调查一趟。
这并非大海捞针,这个小学一定就在他住的地方的附近,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去过的那个小学。
秦国胜再次到了这个希望小学进行调查。因为这个地区小学很稀少,附近整个县的学生差不多都来这儿上学,他觉得孟思扬要上学,也只会来这儿了。校长没听说过孟思扬,不代表老师们不知道他。但学生们肯定就不知道了,因为孟思扬已经十几岁了,早就小学毕业了。他一到学校,就到老师办公室,一个老师一个老师的问,有没有认识一个叫孟思扬的学生?
年轻的老师们都摇摇头。而年龄很大的老师,则立刻想起孟扬。秦国胜想,孟扬在这个学校的影响果然不小,二十多年,一届一届的学生,老师们居然都没忘了这个学生。按老师们对孟扬的描述,当年的这个小女孩“聪明如神”,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能演算六年级的数学题,语文课文可以过目不忘,老师们喜欢她甚至胜过自己的孩子。而当年孟扬被家裏卖掉,绝对是震惊学校的一件大事。老师们还到城裏去找过她,不过因为没人知道孟扬被卖给的这个人家并不在本市,因此并没找到。老师们都惋惜地说,如果不是她妈妈出车祸,她应该有个非常美好的前程。她现在已经三十三岁了,老师们都觉得她应该早就成家了。秦国胜不愿告诉他们孟扬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而且是他亲手击毙的!
秦国胜没能问到孟思扬,只能怀疑孟思扬是不是就是个化名。他干脆把日记本拿出来,让老师们辨认,看认识不认识这个字体。一个老师翻看了一遍日记本,忽然在一页停住了。
“……今天体育课上,王真真不小心弄坏了学校的一棵小树,老师问了我们几遍,没人愿意承认,老师就罚我们在操场上站着。我怕同学们站得累得受不了,就打报告承认是我弄坏的。老师狠狠训了我一顿,说我应该做一个诚实的孩子,如果早承认,老师不会过分责怪我。老师生气是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承认错误。我困惑了,因为树分明是王真真弄坏的,我承认才是撒了谎。但覆水难收,我只能硬着头皮认错。老师让我在办公室罚站。我一直站到晚上,面对着墻,不敢回头,忽然发觉屋裏没人了,门在外面反锁了。原来老师走的时候竟然忘了我还在裏面站着。这裏的锁和城裏的保险锁不一样,比较落后,反而没法撬开了。再说就算我能撬开,我也不敢撬。我哭了。老师也是半夜才想起来我还在办公室锁着,也是连夜赶过来给我打开门。老师和我谈了一夜,最后我向老师承认了是王真真干的,最后老师保证她不会告诉王真真……”
老师抬头说:“这是我们班的事情,好几年前了,是他们上五年级的时候,这时候恐怕这一届学生也该上高中了。不过这个被我罚站的学生,叫俞乐乐,不叫孟思扬。”
“姓俞?”秦国胜问,他盯着看了一眼,忽然註意到俞乐乐写的关于他有没有“撬锁”的那一行文字,立刻警觉了。老师也说:“这孩子,怎么会写这话来?”
秦国胜忙问:“那您能给我讲讲这个俞乐乐的详细情况吗?”
“这也是个好孩子。”老师说,“很懂事。他学习是班裏最好的。你看他小学五年级的字迹,恐怕现在许多高中生也自愧不如吧?你看这成语用的,‘覆水难收’,亏他是从哪儿学的。他是个单亲家庭,家裏只有他爸爸,能把孩子教的这么好,真是难为他了。他学习成绩一直是我们全校第一,每次都是双百分。”
其他老师听了,也纷纷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俞乐乐啊?对对对,是个好学生。”
秦国胜心想,这孩子总不是要重蹈孟扬的覆辙吧?然而这时还没实行学籍制度,他在学校根本找不到俞乐乐的檔案。他离开办公室,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继续看日记。他一页一页的翻,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俞乐乐的日记是跳着记的,几天才记一次,只记重要的事情。整本日记正好记到小学毕业。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有些失望了,扫了最后一眼,“孟思扬”这个名字忽然跃入眼帘。他大吃一惊,急忙仔细看。
口口口
口口口
“俞叔告诉了我他真实的身份,他以前是个盗窃犯,曾因盗窃被判处有期徒刑,刑满释放后在城裏开了餐馆。难怪他什么都会,并且什么都教给了我。他告诉我说,在这个社会,警察只是维护政府的统治的,同时能不能维护社会的公平,就要看警察的道德素质了。所以社会需要他这样的人劫富济贫,才能缩小贫富差距。他给我看了他在银行金库拍的照片,让我惊呆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同学们都过着紧衣缩食、每顿饭不超过五毛钱的生活,银行却有大把大把的钱扔在金库裏?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
“俞叔让我立志子承父业,接手他从前的行当。但他让我只能干到十六岁。我的生日很好记,就是元旦。我十六岁生日也就是二零零七年的元旦,还有好几年。之所以是十六岁,是因为俞叔告诉我,他是我的监护人,在十六岁之前,我办下的所有案子,都可以推到他身上。”
秦国胜看到这裏,心裏难以释怀。孟扬的案子的确是错判了。但也怪不得他,是孟扬自己承认她杀的人。可自己身为警察,在现场居然没找到有另一个成年男子存在的证据,居然相信了她有能力杀害三个成年人。如果自己当年调查出了真相,孟扬根本不会被判刑啊,她可也是受害者之一。这让他更无颜去见孟扬的那些小学老师了。
但一切到这裏已经真相大白了,至于孟思扬是如何下手盗窃的,都已经是次要的了。他立即用数码相机把这两页日记拍下来,在镇子上唯一的网吧,发回给了本市的公安局。
调查结果很快,第二天一早,秦国胜就接到电话,警察告诉他,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姓俞的男子叫俞龙海,籍贯和孟扬相同,甚至就是和孟扬同一个小学毕业的,只不过比孟扬早了几年,这也是俞龙海能得以结识孟扬的原因。事实也证明这个老乡的确非常靠得住,但也是因为他下手过狠,杀了孟扬养父全家,直接导致了孟扬的死,俞龙海也是因此心裏一直愧疚。如果当时自己少一点冲动,没有杀人,而仅仅是把孟扬带走,带她回老家,也不会有后面的悲剧了,他们后半辈子可能非常幸福。
但要让法院改判十几年前的旧案,实在不容易。仅仅凭这一页日记,证据太不充分。另外孟扬没有任何亲人,她已经死了,改判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另外也意味着他们要重新把这个逍遥法外十几年的俞龙海再抓捕起来。
而从案发一直到现在,神秘的俞龙海一直就没露过面,仅仅在孟思扬的日记裏以“俞叔”的形式出现。这本日记也仅仅记到他小学毕业。孟思扬仅仅是他的一个徒弟,作案手法已经高明到让警察嘆为观止、毫无办法的地步,俞龙海身为他的出道之师,肯定更加老奸巨猾,想抓到他谈何容易?
想想十几年前那个在襁褓中嘤嘤啼哭的男孩,谁能想到,他会在十几年后,办出让他们焦头烂额的这宗大案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读者,晋江文学监测认为章节含有敏感词汇,可我也实在找不到哪儿有,只好把描写比较不太和谐的一段自己和谐掉了。并不算太影响对后面情节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