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
(1)
不过刚脱离他们的视线,孟思扬腿就迈不动了。他在门口踱了几步,拼命想着要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但他和余乐乐的父母素不相识,即使要留下来照顾余乐乐,也轮不到自己。自己如果表现得太热心的话,反而会让他们怀疑自己有所企图,甚至怀疑自己隐瞒真相。
他走到余乐乐的病房的窗外,忽然看见余乐乐的父母进来了。护士轻声对他们说:“你们不要说话,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尽管护士说话很轻,孟思扬听得清清楚楚。余婷也进来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弟弟的病床边,看见弟弟鼻子上插着管子,有些心疼,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孟思扬觉得心裏突突直跳,无论余婷有什么简单的举动,他都觉得曼妙无比,说不出的心旷神怡。不过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看见自己,急忙蹲下来,头低过窗臺。
余乐乐的父母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拉起儿子的手。余叔叔却一直皱着眉头。这时一个护士进来了,轻声对余叔叔说:“先生,手术费和药费一共三千五百,您尽快交上吧。另外要不要办理住院手续?”
余叔叔有些吃惊,问:“手术前没有押金吗?”
护士说:“刚才那个男孩已经交过了。他没找你们要吗?”
余叔叔和江阿姨对视一眼。余叔叔问:“多少?”
“一千二百。”护士说。
江阿姨说:“这孩子真是好心啊,帮我们垫那么多钱,怎么不跟我们说?”
余叔叔忽然脸色一变:“不对!不对!”
江阿姨问:“怎么了?小声点儿,别吵着孩子。”
余叔叔说:“你看。”拿出孟思扬那身被血污的衣服,说:“双星的衣服。看款式,还是两年前的了吧?”
江阿姨一楞。余叔叔说:“双星远比不上什么乔丹、耐克。可你想一个随身携带一千多块钱的学生,还穿一身早就过季的不是名牌的衣服,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阿姨问:“你的意思是……有大人跟着?”
余叔叔点头:“不错。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出面见我们,只让他来?那就是让我们觉得,他一个学生,没有开车,肇事司机跟他并没关系。我想实际上肯定是这样的:一个大人开车带着这个孟思扬,撞到了乐乐。他开车把乐乐送到医院,然后交了手术费,就留这个孟思扬在这儿等着我们,好跟我们说肇事司机逃逸了。而他自觉得心虚,所以没再厚着脸皮跟我们要押金。”
江阿姨说:“可……这都是你胡猜的。万一弄错了,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余叔叔说:“再有,他刚才说他是打车过来的,还说那个司机闯了好几个红灯,把他送到这儿没收车费就走了。可据我所知,出租司机为了急救可以闯红灯,但事后必须出具医院的诊断,证明的确是急救。这司机做法合理吗?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根本不是打车过来的。”
余婷目瞪口呆。窗外的孟思扬也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呆了。他没想到人心如此叵测,刚才他们还对自己感恩戴德感激涕零,转脸过去就怀疑他自己是肇事者。
余婷说:“可……他一个高中生,才上高一,有那么多心眼儿吗?”
余叔叔说:“他也许没有,但他也肯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个撞人的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了,他也不傻,知道要赔多少钱。万一乐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赔得肯定不止一星半点。”
孟思扬听到这裏,千方百计从身上搜罗,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不是自己肇事的证据。他脑子裏一片乱麻,伤心加失望。不过他转念一想,怕什么?他本来就没有父母,他倒是希望余叔叔的胡猜是真的呢!那样自己至少还有一个可能是他爸爸的人。自己现在一文不名,他就算把自己的血都抽出来卖,估计也卖不到几千块钱。
但是余婷也相信她爸爸的猜测吗?他心裏失望极了。正在胡思乱想,看见余乐乐的父母都从病房裏出去了,他也没在意。想了想,他只好认命了——余婷怎么看自己他不管了。他们根本没有自己肇事的证据,如果告到法院,警方一旦介入调查,这种小事情马上就会查得水落石出,也会还自己一个清白的。他忽然想,也许到时候余婷反而会因此对自己心怀愧疚,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他松了口气,刚站起来,忽然发现余叔叔夫妇正站在自己后面。他大吃一惊,出道以来他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有人站在自己后面而自己没发觉,这真是第一次。
余叔叔并没马上撕破脸,而是讪笑道:“你没走啊?”
孟思扬“啊”了一声,说:“哦,叔叔,我不放心那个……乐乐的状况……”
余叔叔打断他:“有件事情忘了。”他从皮夹裏抽出一沓现金:“你帮我们交了一千两百块钱押金,忘了找我们要了。”伸手递给孟思扬。
孟思扬一楞,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明明认为自己是肇事者的帮凶,却还主动还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伸手去接。余叔叔却缩回手,脸色变了:“你还真好意思接呀?”
孟思扬大吃一惊,但他也明白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他刚才听到了余叔叔夫妇的对话,这会儿肯定觉得余叔叔无理之极!但余叔叔见他并没什么反应,立刻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他冷冷地说:“也许跟你没关系。把你家长的手机号给我。连车都买得起,也许不是汽车是摩托车,那也总买得起一部手机吧?”
孟思扬见他撕破脸了,尽管是重大误会,但他也是从来不服软的。他心想要你自己早晚一天知道真相,再跑过来跟我道歉。他心裏打定了主意,说:“我爸爸真没手机。”
余叔叔说:“看来你是承认了。如果你不认识肇事司机,你这会儿肯定不是这个表情。”
孟思扬吁了口气,说:“我无话可说。”
余叔叔心想,孟思扬的口气听起来完全不像个高中生,甚至不排除是他自己撞人的可能性。余叔叔说:“那好,我现在报警,你在警察面前说去吧。”
孟思扬心想,报警,好啊,警察都认识我,他们清楚我根本无父无母,更没有车,怎么撞你儿子?孟思扬说:“随便。”
余叔叔楞了片刻,说:“依我看,咱们还是私了。我儿子伤势怎么样我还不知道,甚至也许就算醒过来,也可能半身不遂了。我不会只让你赔一笔钱就完事的。”
孟思扬心想,那最好。余叔叔说:“你先让你爸把医药费、住院费、手术费,都交上再说吧。你带钱了吗?”
孟思扬说:“我身上正好带了一千二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交完押金就没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但无论是谁听起来都觉得他在说谎。余叔叔说:“那你就联系你家长。”
孟思扬说:“我没有手机,更没有手机号。”他没说自己根本没有家长。
这时江阿姨和余婷也已经确信事情就是爸爸所说的那样,虽然孟思扬根本没承认,但至少他并没急红脸的反驳,那等于默认了。只不过未免尴尬,所以她们都没说话。这时余叔叔忽然一把将孟思扬的衣服扯过来,扔给他:“把我的衣服换下来。”
孟思扬说:“是。”往医院裏面走。余叔叔忽然紧跟上他。孟思扬问:“干什么?”
余叔叔说:“我怕你跑了。”
“跑?”孟思扬苦笑一声,心想,我要是跑你能拦得住我吗?不过他没多说。余叔叔跟着他进了厕所,孟思扬进了一个号位,换了衣服,出来,把那身特步的衣服扔给他。余叔叔哼了一声。孟思扬问:“您还想怎样?”
余叔叔说:“你真的不联系你父母?”
孟思扬说:“我真的没手机号。”
余叔叔问:“那你交的一千块钱,是哪儿来的?”
孟思扬“哈”了一声:“我自己带的钱,管你什么事了?”他口气变得很不客气。余叔叔冷笑一声:“别以为我没办法。”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不知道谁的电话。孟思扬抬头一看表,说:“快十二点了。您这半夜三更的打扰谁?”
余叔叔挂了电话,说:“那好,咱们先在这儿耗着。我会查清楚你爸妈是谁、家住哪儿的。小伙子,现在是信息时代,你以为能瞒得住什么事情吗?太天真了!”
孟思扬问:“那您让我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待着。要是乐乐有什么问题,我……”他恨恨地看了孟思扬一眼。这时余婷在外面叫道:“爸,弟弟醒了!”
余叔叔大喜,但随即看了看孟思扬,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跟我过来。”
孟思扬跟着他到了病房。余叔叔刚要进来,余婷忽然拦住,踮脚在爸爸耳边小声说:“爸,不要说孟同学认识肇事者。就按他之前跟我们说的。”
余叔叔一楞。余婷小声说:“爸,这是为我弟弟好。”
孟思扬明白了,她想让余乐乐怀着一份对社会的感激,而不是对社会有什么偏见,毕竟他年龄很小,经历了这种事,会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实际上的确是孟思扬救了他,但似乎所有人都公认孟思扬一定是肇事者的同伙。但他们一家人也并没觉得孟思扬罪大恶极,觉得他也不是故意撞人的,毕竟他还垫了押金,肯定是心裏有愧才这么做的。
三人进来,看见江阿姨正在捏儿子的腿,问:“有感觉吗?”
余乐乐摇头,忽然抬头看见爸爸,惊喜道:“爸爸!”
余叔叔忙问:“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吗?”
余乐乐说:“爸爸,我……我觉得腿不能动了。妈妈捏我,也一点儿感觉没有。”
余叔叔心裏一沈,急忙按病床旁边的电钮,一会儿,护士进来了:“有什么事情?”
余叔叔说:“医生呢?我儿子腿为什么没知觉了?”
护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问:“哪位是孩子的家长?”
余叔叔和江阿姨对视一眼,说:“我们是。”
医生摆手叫他们出去。余叔叔不放心地看了孟思扬一眼,出去了。余婷转身对弟弟笑道:“这是孟思扬哥哥,车祸现场是他发现了你,把你送到医院的。快谢谢他。”
余乐乐果然很懂事:“谢谢大哥哥。”
孟思扬笑了笑。他问心无愧,但知道余婷心裏很尴尬。余婷笑道:“他也是我们一中的学生,也是高一。”
余乐乐“啊”了一声:“这么巧?”
孟思扬点头:“是啊。”
余乐乐问:“那……思扬哥,你几班的呀?”
孟思扬说:“哦,八班。”
余乐乐“哦”了一声。这时余叔叔和江阿姨回来了,两人均愁眉不展,但一看见儿子,急忙强装笑容。江阿姨走到儿子旁边坐下,拉起儿子的手,笑道:“医生说你的腿没感觉是因为麻药效果还没过,是正常反应,可能得过几天才好。”
孟思扬眼睛瞪大一下。他显然不相信江阿姨的话,她也只能骗骗自己的儿子。不过同时他心裏一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时余叔叔说:“孟思扬,你出来一下。”
孟思扬出来了。余叔叔转身反手打他一个耳光,但孟思扬一偏头避过去了。余叔叔咬牙切齿,说:“你……你毁了他一辈子!”
孟思扬说:“你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毁了他一辈子?”
余叔叔说:“那就是你爸。”
孟思扬心裏冷笑一声,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我要是有爸就好了。
余叔叔说:“你等着,我这就能把你的身份、家庭、父母的联系方式查个清清楚楚!”
孟思扬说:“随便。”
余叔叔一摆手:“进来。记住,不准告诉我儿子。”
孟思扬说:“您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余叔叔嘆了口气,说:“他两条腿废了,可能要截肢。”
孟思扬心裏一沈,说:“也许……没那么严重吧。”
余叔叔说:“是你不愿意承担更严重的后果吧?”
孟思扬哼了一声。余叔叔继续说:“医生说,两条选择。如果不截肢,也许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希望,通过锻炼,让他恢覆。但如果是真的坏死了,可能会影响到身体其他部位,甚至于危及生命。如果截肢,就没这个危险了,但……他从此也就残废了。十岁呀!他才十岁!”
孟思扬一声不吭。他对此并没有任何责任。如果不是他今天正巧遇到这件事,他也许会在某天的报纸上看见一则报道,感觉痛心一下,仅此而已了。
余叔叔说:“我的想法是,先等一晚上过去,观察一下再说。”
孟思扬说:“您自己的儿子,您自己做主。或者让他做主也行。”转身进去了。
余叔叔也进来了。余乐乐看见孟思扬,好奇道:“思扬哥,你为什么一身是血呀?”
余婷说:“那当然是你的血,他抱你的时候留下的。”
余乐乐又说了声谢谢。余叔叔想哼一声,但怕儿子怀疑,就没说什么。
余婷想缓解一下和孟思扬之间的关系,也许话说通了,他就能承认了,便起身走到爸爸旁边,小声说:“爸,要不然我和孟思扬单独说几句话,同龄人嘛,说不定他能跟我说实话呢。”
不过孟思扬耳朵极好,她这句话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坐下来,轻轻敲了敲余乐乐腿上的足三裏穴位,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余乐乐的父母出去了。余婷走过来坐下,笑道:“听你口音,像是外地人啊?”
孟思扬“嗯”了一声,两手一直抱在怀裏,不为所动。余婷说:“其实我们家条件也不错的,你不用担心,我爸倒不是担心钱的问题。”
她这话模棱两可,既不会让余乐乐起疑,又是对孟思扬说的。孟思扬说:“我担心什么?”
余婷忙说:“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初中在哪儿上的?”
孟思扬心想,一中十六中的学生那么多,万一她也是,就不好办了。他想起叶若凡给自己补课的时候,经常去他读过的初中实验中学,便说:“实验中学的。”
想不到余婷惊喜道:“你也是实验中学的?几班的呀?”
孟思扬心裏一沈,问:“你也是吗?”
余婷点头。孟思扬说:“其实……我不是实验中学的。我是猜你是十六中的,所以说是实验中学。”
余婷大惑不解:“为什么?”
孟思扬说:“你刚才不是说听出来了吗?我是外地人,初中也是在我老家上的,想来潞安一中,但这裏只招本地的学生,我就找人帮我在十六中安插了一个学籍,结果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很尴尬,我想说自己是十六中的,但班裏十六中的同学太多了,我一说就露馅了,就说自己是实验中学的。”
余婷说:“你倒是很善于隐瞒啊。”
她一语双关。孟思扬扭头看了余乐乐一眼,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明天下午就返校了,你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吗?都十二点了。”
余婷说:“我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哪裏还能睡得着?”
和余婷说了这些话,孟思扬心裏的紧张逐渐放松下来。余婷问:“你呢?”
孟思扬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更睡不着。”
余婷说:“我想,我爸肯定会给我老班打电话,让他帮忙联系你们老班,然后再从你们老班那裏获得你爸妈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