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
(1)
孟思扬从医院出来,深吸了一口室外的空气,然后考虑自己怎么吃饭。昨天偷来的钱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假如他不是正好带了一千两百块钱现金,也不会让余叔叔怀疑他的。这大概是冥冥之中对他的惩罚吧。
孟思扬忽然想,学校餐厅要求学生自己清理剩饭,可街上的饭店就不一样了。肯定有人剩饭剩菜直接扔在桌子上,等着服务员收拾的。孟思扬便在街上逛,终于看见一家快餐店,这种店都是先在柜臺上买了食物,付钱之后再自己端到桌子上吃的,这样他不会一进来就被服务员发现并询问“要点什么”的。时近中午,快餐店生意兴隆,顾客很多,他悄悄进来,果然看见不少人将饭菜剩在桌子上,而服务员并不多,来不及全都收走。他便急忙到了一处剩饭菜比较多的桌子旁,装作自己就是买了这些饭菜的顾客,拿起筷子开始吃。服务员看见了,便直接从旁边过去了。这一桌子上四个菜,显然是不止一个人点的,都剩了不少,碗裏还有一些剩饭,他也不在乎是被人吃过的,几个人的剩饭他一个人吃,也凑合吃饱了,大摇大摆地出去,一分钱不用花,还有服务员收拾桌子。不过一旦被人发现他并不是这桌饭菜的原主人,那可就太窘了。
孟思扬直接回了学校。这时候时间还早,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在外面待了两天,又回到熟悉的学校,孟思扬感觉很亲切,但很快想到,自己晚上不会再回宿舍来住了。
他进了教室,想了想,干脆在俞菲的座位上坐下了。他翻开课本,但怎么也看不下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尤其是余婷的身影,一直在脑海裏挥之不去。不过想到自己还有的是机会见她——只要余乐乐在医院裏住着,余婷总会去看他。再说还有一个星期就放国庆假了,如果余乐乐这一个星期没好的话,国庆假裏自己就天天待在医院,恐怕余婷也会天天去看弟弟的。他们可能就像今天上午一样一聊几个小时。想到这裏,孟思扬隐隐兴奋不已,觉得受到的委屈什么也不算了。何况他其实也并没受多少委屈——顶多就是被人冤枉罢了,他也没承受多少损失,帮人垫的一千多块钱,也是不义之财。
下午,同学们逐渐回到学校,还都沈浸在离家的惆怅之中。不过他们都在安慰自己,马上就要迎来国庆七天的长假了,尽管七天长假结束的时候,肯定会有更难以释怀的惆怅。
陈运达冲进教室,叫孟思扬:“孟教官,走,去打球!十六班找我们挑战,不知天高地厚,虐虐他们!”
孟思扬本来没心情,忽然想余婷也许崇拜篮球少年,说不定她也在旁边看着呢,虽然这个概率很小。但昨天晚上的事情,多小概率的事情也都发生了,什么不能发生?一个和自己以前的名字同名的小学生出了车祸正好被自己看见了,他姐姐正好是和自己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的,自己身上带的钱又正好一分不差的交了手术押金。他觉得只要发生在自己和余家人身上的事情,多小概率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他应了一声,出来了。几个男生上了球场。星期天下午,有不少男生来得很早,就为了趁这个时间打球。十二个球场全被占满了,每个球场旁边也有不少学生在观看,有男生也有女生。孟思扬环视一圈儿,没找到余婷,这当然很正常,江阿姨都亲口说过了,余婷是走读生,星期天下午可以不返校的。只不过他心裏抱着那么一丝侥幸。没找到余婷,他顿时感觉提不起劲头来,和十六班打球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虽然他的身手还是足以完虐十六班,但远不如上次和九班打比赛的时候那样独霸全场了。他以前打球的时候只要得到球就自己一个人进攻,根本不需要传球,但这次他只要得到球,只要看到附近有自己班的人,就传出去。不过他这样反而更让自己班队友舒服,认为他不再抢风头了,只不过有他的存在,基本上十六班不会得手。孟思扬只负责抢断十六班的进攻,自己却很少进攻了。只有两次他正好在篮下,队友把球传给他的时候,他便随随便便跳起来,够着篮筐,把球放进去。
饶是他这种完全不在状态的打法,也够十六班喝一壶的了。孟思扬几乎每次都能在他们跑回中场线之前把球断下来,他跑得又快,手法又准,结果八班每中七八个球,十六班才能得一个,这也是在孟思扬发觉距离很远的时候,懒得去追了,就由他们进攻好了。
他感觉快到六点了,便说一声:“不打了,我去吃饭。”
孟思扬一走,十六班和八班的局势立刻逆转过来了。公平地说,如果不是孟思扬的存在,十六班是一级部实力最强的篮球队,所以才不服气向九班挑战。他们班大高个很多,而且体型也都很壮实,陈运达等人完全对抗不过,比分很快就渐渐被追回来了。
孟思扬在餐厅先帮忙洗盘子,干完活后,便随便打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凑合填饱肚子,就直接回教室了。
这时俞菲已经回来了,果然坐在孟思扬的座位上,和哥哥俞佳在闹着玩儿。孟思扬也没说话,在俞菲的座位上坐下。他心不在焉地拿起英语词典,翻了翻,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心去背。这时韩冰雪进来了,看见孟思扬,走到旁边,在何冬娅的位置上坐下来,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孟思扬“嗯”了一声,没打算回答。韩冰雪也没追问,看他一直盯着词典上某个单词,但长达十秒钟没再动一下,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表弟。”
孟思扬猛醒过来,扭头一看,“呀”了一声:“是你。我还以为是何冬娅。”
韩冰雪笑道:“你想什么呢?这么专註,连旁边是谁都不知道。”
想不到孟思扬脸立刻红了,急忙说:“没想什么。”匆忙翻了翻词典,装作在背的样子,却根本一个字母也看不进去。韩冰雪说:“好了,不管你了。国庆放假前有个月考,全年级统一考试的,好好准备。”
孟思扬忽然心裏一惊,他知道余婷对自己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的学习成绩,如果自己到高中之后的考试成绩比起中考成绩一落千丈,她可能会对自己大失所望。想到这裏,孟思扬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住自己年级第一的位置。
谈何容易?一中高手太多了,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
孟思扬一旦下定决心,动全力去做某件事情,动力是很大的。他暂时放下自己早就擅长的数学物理,咬着牙去背自己从来不管不问的政治、地理,以及并不是太感兴趣的生物、化学。他疯狂地挥霍自己的脑容量,一晚上都在背东西。不知不觉天黑了,教室裏的灯亮了,何冬娅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旁边,但一直没跟他说话。这时各科课代表纷纷在黑板上写要收的作业,毕竟一个周末过去,作业肯定是海量的,整个黑板都写满了各种:下课交xx科作业。
第三节课下课后,孟思扬就急忙收拾一下东西,急匆匆离开教室。他没有去校门口,而是到了围墻边上,轻而易举地翻过去了,然后一路小跑去医院。从学校到市中心医院有差不多五公裏,加上路上有车经过,他跑了有二十分钟多一点。
他希望自己进病房的时候能看见余婷,不过他失望了。但江阿姨还是在的,看见孟思扬进来了,忙站起来:“这么快过来了?不过……乐乐睡着了。”
她把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凉席铺在地上,说:“反正是夏天,你在这儿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班,得先回去了。你看好他啊。”
孟思扬说:“阿姨放心。”
江阿姨看了乐乐一眼,离开了。
孟思扬关了病房的灯,躺下来睡觉。他不知道宿舍的同学又发现他一晚上没回来,会怎么想。他想着明天应该怎么跟他们说,始终不得主意,渐渐就睡着了。
他早上四点多准时醒来,便立刻坐起来,从衣服上把针拔下来,扎在余乐乐腿上的穴位上。余乐乐一直沈睡,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将近六点,余乐乐醒了,看见孟思扬,忙说:“思扬哥哥。”
孟思扬说:“你再试试动一下腿。”
他看得出余乐乐很使劲,但腿还是纹丝不动。孟思扬嘆了口气,用针扎一下,余乐乐却有感觉。他说:“就像麻了一样。以前有时候我侧着睡觉,压着胳膊,醒过来的时候胳膊动不了,过一会儿慢慢就能动了。这感觉一样,不过一直就没恢覆。”
孟思扬说:“来,试试看能不能下来。”他伸手把余乐乐扶起来,从床上抱下来,他两脚触地,却软绵绵的。孟思扬搀着他在病房裏走了走,他两腿只被动地挪动。最后孟思扬又扶他在病床上躺下。他感觉已经六点多了,他和余乐乐还都没吃饭,有些焦急,总不能一走了之。再不走可就要迟到了。终于,江阿姨来了,拎着两袋早点。孟思扬急忙站起来,说:“阿姨,我快迟到了,得赶紧走了。”
江阿姨忙说:“还没吃饭吧,先吃点儿东西。”
“来不及了。”孟思扬转身就出去了。江阿姨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孟思扬飞速地在街道旁边跑过,穿过路口,消失在视野裏。
“他一直是跑步的。”江阿姨心想,“从这裏到他们学校有好几公裏,他也跑着来回吗?这哪像是家裏有车的?”
她隐隐感觉前天晚上肯定另有隐情,只不过孟思扬一直没说。不过因为孟思扬一直没反驳丈夫的话,她也觉得孟思扬肯定也是有大过在身,说不定就是他导致了乐乐被撞,也有可能。
孟思扬跑到学校的时候,快七点了。他跑到教学楼前面的时候,放慢脚步,看见楼门口站着两个戴大□□章的学生,一男一女,他猜测他们是纪检部的成员。果然,两人看见孟思扬,如同发现了猎物,紧盯着他。孟思扬一走到前面,两人立刻伸手拦住:“站住。姓名,班级。”
孟思扬一楞:“干什么?”
“干什么?迟到!”女生说,“快点儿。一会儿等你们班主任来领人。”
孟思扬想了想,忽然转身就跑。两人错愕不已。女生哼了一声:“反正他迟早要上楼。”
孟思扬的确是迟早要上楼,但不是在这裏。他绕到楼后面,看见了二楼男厕所的窗户是开着的,四顾一看,因为晨读已经开始了,校园裏基本没有学生。他便抠住墻上凹凸不平的地方,麻利地爬到二楼,从窗户进了男厕所,然后到了二楼走廊上,跑到楼梯口,上到四楼,到了八班教室,进去了。
教室裏书声琅琅。不少同学看见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目光分明是在问,他干什么去了?尤其是孟思扬同宿舍的同学,知道他昨晚就没回宿舍,早上又来这么晚,肯定有事情。孟思扬在众人目光下小跑到何冬娅旁边,何冬娅忙站起来让他进去,一边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来这么晚?”
林小川喊他:“哎,孟思扬,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怎么没回宿舍?”
孟思扬早就习惯了以沈默作为应答,对他们的问题置之不理。他翻开课本,继续昨天自学的东西。
孟思扬知道跟着老师上课的节奏太慢了,一节课老师讲的东西他用十分钟就能自学一遍,因此上课完全不管老师。新的英语老师不像韩冰雪那么喜欢提问,孟思扬也根本没管她在讲什么,一节课只管自己看课本,差不多把一本书上的课文浏览了一遍,感觉英语阅读能力提升很快,这当然是跟他词汇量的积累有很大关系的。高中英语,听力占五分之一,写作占五分之一,口语完全不搭边,阅读占绝大部分。而阅读题做多了,其实有时候有些听力题不用听就能猜出答案,因为都是选择题,而且是三选一。当然,阅读读多了,写作也会潜移默化地进步。
一上午他就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何冬娅感觉孟思扬过了这一个周末,像是变了一个人,一上午基本就没跟她说话。第二节下课跑操的时候,孟思扬是体育委员,也心不在焉,一路跑步居然没喊一个“一二一”,没让他们喊一个“一二三四”,结果被扣分了。
孟思扬感觉周末晚上发生的那件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在学校跟其他同学的交往都成了应付。连一直无话不谈的韩冰雪,也被不知不觉地疏远了。
和孟思扬熟悉的同学都觉得孟思扬变了。
跑操结束后,孟思扬实在忍不住,去了高一二部的教学楼。他到了三十五班教室门口,却不敢靠近,怕被余婷看见。别的学生不认识他,顶多把他当邻班的学生,不以为然,余婷知道他是八班的,根本不在这个楼上,来三十五班肯定是找她的,到时候问自己有什么事,是不是余乐乐出事了,他什么也不好说。他在走廊上没看见余婷,就小心翼翼地走过窗口,往裏面看了看,终于看见了余婷,她在第三排的一个座位上坐着。她周围的同学有的还没回来。孟思扬却总觉得不放心,似乎必须确认余婷周围没有男生,他才放心似的。不过他自己也不愿承认自己在想什么。终于他看到余婷左右两个同学,都是女生,在她旁边坐下了,才略微感到有些安心,离开了。
中午,孟思扬又去了医院。中午十二点放学,到下午两点上课,中间两个小时,他就算用自己最大速度跑,跑到医院也要跑个二十分钟左右,来回倒有四十分钟花在路上了。而且来回加起来就有十公裏,那是相当大的运动量了。他只是希冀余婷中午会不会去医院看余乐乐,但他想错了,即使是走读生,学校也规定中午必须在宿舍留宿的。中午的时候仍然是江阿姨在医院。她见孟思扬中午也跑过来,有些诧异,同时也暗暗感动。
不过孟思扬也就这一个中午来一趟,发现余婷没来,以后中午也就不来了。
余婷因为时间紧张,晚上也并不去医院看望弟弟。这让孟思扬很失落。他一直在期盼着国庆假到来。
因为他天天早上、晚上都要跑一个五公裏,饶是他身体素质极好,也不能不受影响,何况他营养经常跟不上。周二的体育课上他就没那么出风头了,也不跟同学一块儿去打球。
学校公布了月考时间:星期六星期天两天,考完之后就放假。
星期三下午孟思扬到教室的时候,俞菲进来,并没立刻到座位上,而是到孟思扬前面,笑着说:“俞菲。”
孟思扬一楞:“什么?”
俞菲说:“你不是改叫俞菲了吗?”
孟思扬说:“我什么时候说了?”
俞菲说:“上个星期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俞菲,那个位置上的是孟思扬。”
孟思扬不想跟她多废话,“嗯”了一声,一边翻看学案一边等她说话。俞菲说:“这次月考的时候,你也是俞菲,我也是孟思扬,行不行?”
孟思扬一听,立刻叫道:“不行!”他知道俞菲考试成绩不如自己,他不想让余婷知道自己成绩一落千丈,尽管他自己事实上能考怎样,他也不清楚,但至少他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俞菲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走过去坐下了。
孟思扬知道俞菲一肚子坏心眼,谁要是忤逆了她,她就会想方设法报覆。想到这裏,孟思扬觉得,还不如彻底把她得罪来得痛快。想到这裏,他霍然站起来,走到俞菲旁边,义正言辞地说:“俞菲同学,玩笑开到这时候已经够了。这是我的位置,你可以回去了。”
俞菲叫道:“无理取闹!谁是俞菲啊?你才是俞菲呢。你这人说话好笑不好笑,啊?”
孟思扬没搭理她这句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片刻,孟思扬说:“那好,我们问问班裏其他同学,看他们到底承认谁是孟思扬,谁是俞菲。”
俞菲听了,便站起来叫道:“哎哟哟,大家来评一下下啦!到底谁是孟思扬,谁是俞菲?”
班裏同学都笑起来,议论纷纷。俞菲指着俞佳问:“你说,谁是俞菲,谁是孟思扬?”
俞佳只好说:“你叫孟思扬。”
俞菲坏笑着看着孟思扬。孟思扬哼了一声,问陈运达:“你说呢?”
陈运达也笑着说:“你叫俞菲。”
孟思扬有些无奈。俞菲幸灾乐祸地说:“要不然我们再问三个,现在是二比零了。要三个只要有一个说我是孟思扬的,那我就是孟思扬了。”
孟思扬一咬牙,喊:“姚梦超!”
姚梦超感觉孟思扬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正色道:“你是孟思扬,她是俞菲。”
俞菲顿时不悦,叫:“叶琳琳!”